第113章 歷史遺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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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正要和六阿四客氣兩句,所以王子晉的話已經到了嘴邊,牙齒和舌頭都動起來了,結果就因為這一句叛賊之後,牙齒和舌頭的運動軌跡陡然變得不那麼協調,結果就是……

“哇!”王子晉大叫一聲,把已經喝得有點高了的倆大茶壺同事都嚇了一跳,劉阿三更是眼光迷離,神情悽愴又帶著悲憤:“吶,是吧?所以我就一直都不敢說,連王相公都被嚇到了……”

“不是不是!我舌頭咬到了!”話說咬到舌頭算不算是被嚇到的一種表現?也應該算吧,可是現在這不算什麼重點了。王子晉倒了杯茶抿下去,舌尖又燙的痛了一下,然後才算是平復下來,按著劉阿三的肩膀道:“阿三,你別放在心上,雲樓大家都算是謫戍之人,如今還在賤籍之中,當年也都是被當作叛賊和倭寇的吧。”

劉阿三搖了搖頭,也不知是因為酒勁上來,還是被六阿四的神秘身世引動了心絃,很有點豁出去的樣子:“非也!我所謂的叛賊之後,亦是十幾代之前的先祖所為,跟小四的遭際如出一轍,只是一代先祖出了事,以後十幾代子孫都跟著遭殃,學了滿腹詩書也是沒有半點用處,到哪裡人家都欺負你,幹什麼什麼不成,都是因為那位先祖,那個姓氏!”

王子晉和六阿四對望一眼,曉得是有些故事在裡面了。不過方孝孺的後人在自己身邊,這已經算是個大新聞了,劉阿三的樣子,似乎有著是比這更加震撼的身世?

劉阿三又倒了杯酒,一飲而盡,方道:“王相公,小四,我是姓劉,可是當年,我家可不是姓這個卯金刀的劉,而是另外一個留,留下的留。”

“姓留,留下的留,叛賊之後……”六阿四喃喃自語,他可跟王子晉這個小白不一樣,方家書香門第,哪怕是隱名避禍又沒有出仕的機會,可是子孫也沒有把學問丟下了。出神想了一會,忽然想起一個人來,猛地把桌子一拍,驚道:“我說三哥,你家先祖,不會是南宋那位……”

哪位?說啊!我最恨人家說話說一半,尤其是在講八卦的時候!老四你有種再給我來一句“你懂的”然後就笑而不語,信不信我跟你拼命!尼瑪我懂還問你幹嘛,還八卦幹嘛!

王子晉那個著急啊,前世在論壇上看到一堆知情八卦眾欲語還休遮遮掩掩的時候,他就很有一種拿刀砍人的衝動,現在居然又碰到了,心中的怨念之風吹著八卦之火,那個燒那個燎啊,兩杯酒都沒澆熄。好在他還知道,現在劉阿三正是說話的狀態,自己若是一個勁地逼問,說不定人家反而不想說了,於是只得強行忍住。

果然,劉阿三看了看六阿四,慘笑道:“小四,我就知道,你也會想到……不錯,我家先祖,便是南宋時中過狀元,當過宰執的,至於姓名為何,王相公也是飽學之士,該當想到了吧?”

你妹!王子晉大有摔杯打碗的衝動,好在還有個六阿四貌似是知情人,看看劉阿三對於這件事的心理負擔比自己要重很多,連自己先祖的名字都不想提了,拉著王子晉悄聲道:“王相公,是留夢炎,就是南宋時的留夢炎,投了蒙元的。”

留夢炎?哪一個?王子晉是懵然無知,說到南宋時的狀元,他記得最牢的就是一個,正氣歌那位文天祥,好大的名頭,愛國人士的代表,留取丹心照汗青這一句,當真是日月昭昭,光耀千古,如其所願地照了很久的汗青,只要是學過初中語文的,誰不知道文天祥?

剛剛劉阿三欲說還休的時候,他就有點以為是文天祥了,可是怎麼想,這個文天祥的名字也不會和叛賊這個字眼勾結在一起吧?只得硬生生地忍住了,到底是僥倖沒有鬧出大笑話來。可是他現在也不好細細八卦,這留夢炎當年幹過什麼事,怎麼個叛賊法,另外兩個都是知道的,而且其中一個還很是悲涼,這麼問不大合適啊?因此只得拿出後世在論壇上刷更新等八卦的精神來,苦苦忍著,豎起耳朵詳細分析其中八卦。

劉阿三自顧自地接著說道:“自從先祖叛了大宋,投了蒙元,恰好又有文宰相珠玉在後,兩相比較,大家都是狀元郎的出身,又都是當朝宰執的位階,一個寧死不屈,名傳千秋,一個是委身事賊,相去何止千里?先祖之名至此盡毀。等到我皇明驅逐韃虜,恢復漢家江山……”

哦,說到這王子晉就有點明白了。敢情留夢炎是當了漢奸,投靠了元朝。大宋是一個很詭異的朝代,文人當政把權力抓得死緊,緊到即便亡國也不肯提升武人的地位,以至於空有世界第一的經濟、文化和技術,卻落得被蒙古鐵蹄滅國的下場。

另外一種詭異就是,這幫宋朝的文人在上面鬥來鬥去,國家弄得很是沒國際地位,可是老百姓卻顯然非常熱愛這個國家,宋朝對於異族的抵抗激烈程度,堪稱是歷代之最,崖山一敗南宋滅亡,二十萬軍民蹈海而死,誓死不當異族狗,留下了一曲千古悲歌。從這一點上來說,大明朝的朝廷乾的不是一般的差,太不重視愛國主義教育了。

具體到個人,有了二十萬軍民殉國而死的宏大畫卷,又有文天祥這麼個光輝燦爛的愛國詩人形象對比,留夢炎這麼個委身事賊的狀元加宰相,簡直就是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的活典型了吧?等到大明朝立國,留夢炎肯定是立刻倒黴沒商量,雖然他自己是墓木早拱,可是子孫後代都還在啊!

於是,顯然劉阿三的怨憤就其來有自了:“皇明立國之後,我家立刻被冠以漢奸之名,財產被奪,本支不得入祖宗祠堂,連先祖和直系後人的靈位,都被從祠堂裡移了出來。家譜之中,都抹去了我等的名字。無奈之下,只得改留為劉,否則這大明天下,幾無我家立錐之地!”

王子晉默默聽著,心裡其實是很痛快的。怎麼,不應該禍及子孫嗎?就是要這樣阿,就是要讓漢奸賣國賊的子子孫孫,都永遠釘死在那裡不得翻身,才能警示後人,千萬不要走這條路,一走就是十八代灰孫子都不能翻身的下場,等同於生兒子沒那個眼!看還有誰當漢奸,當賣國賊?想當初有人提出要讓秦檜站起來的時候,王子晉氣得可是三天沒吃好飯!

想歸想,說是不能說的,終究劉阿三本人沒有做賣國的事,大家的關係還很好——所以說這個私人關係,在中國還真是很有力,連王子晉都不好當面罵賣國賊的後人了!他也只得應和著,說幾句口不對心的安慰話,什麼“禍不及子孫啦”,什麼“無妄之災啦”,有一搭沒一搭地,自己都不放在心上。

哪知他不放在心上,六阿四可不幹了,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頓,沉聲道:“王相公,往常我是很敬重你的,為人正直也有手段,可是你這麼說,我可不敢苟同。雖說三哥自己沒做過,可是他那位先祖所為,不容於天地,留之一姓,從此除名也是罪有應得!”

王子晉愕然,才發覺自己又說錯話了,只得苦笑點頭:“你說的是,我也看不過賣國行徑,只是可惜阿三這一身的本事,卻是用武無地。”阿三有什麼本事?王子晉不搞職業歧視那一套,當好一個大茶壺其實是很有難度的一件事,在和劉阿三共事的過程中,他早就發現此人確實很有頭腦,不但思維活躍而有條理,膽子也大,還善於學習新事物,在響應王子晉所推行的新型大茶壺制度過程中,他和六阿四兩個是學得最快,成績也最好的。

那時他就很疑惑,這樣的兩個人才,怎麼會流落到青樓大茶壺這地步?不過想想也沒什麼了不起,我王子晉還號稱是最牛叉最了不起的穿越者呢,不也當上大茶壺了?大茶壺怎麼了,大茶壺那也是很有前途的職業,那也是很講究職業素質的,套用一句《菜根譚》的名言那就是,茶壺做得,萬事皆能!當時他也很慶幸,自己能有這樣好用的手下。如今才明白,果然是偶然中有必然,兩個大茶壺中的佼佼者,原來都是家學淵源之輩,若不是這個出身和環境的限制,恐怕這二人的成就也不會比顧憲成、高攀龍之流差多少吧!

像這樣的人,放到後世去幹什麼都很容易成功,可是放到他倆身上,那就是大悲劇了,先祖的歷史遺留問題,成了沉重的十字架,壓在倆人的身上,讓他們生生世世都不得翻身。也難怪劉阿三一直對自己的身世緘口不言,今天卻因為六阿四的身世而開了口了,相比起六阿四來,他簡直就是杯具中的杯具,茶几一樣的人生啊!

不是麼?六阿四雖說是家族遭遇慘變,死了好幾百口子,餘孽要改名換姓,東躲西藏地過日子,可是人家心裡舒坦啊,走到哪裡,都沒人會因為方孝孺的作為而唾棄他們,排擠他們,這一百多年來每當聽到先祖的名字,他們還是會覺得自豪,覺得自己過著現在這樣的日子,也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事,因為有罪的不是他們的先祖,是殘暴的皇帝。反抗暴君,以身殉道,這不是儒家之士最光榮的死法嗎?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劉阿三呢?改名換姓這只是基本的,更難受的是心中的煎熬啊!聽聽他是怎麼說的:“皇明二百年來,我家到了哪裡都站不住腳,凡是知道我家身世者,當面唾罵那是輕的,哪怕是以弱凌強巧取豪奪,也往往會得到官府的支援。百年前我家在山西也曾有短暫偷安,只因不小心洩露了身世來歷,當地便有一無賴子,公然首告至官府,說我家產業都是他所有。當時有圖冊有田契,萬無敗績之理,可是那無賴子就是一句話,說出了我家身世,當堂知府就判他得勝,我一家大小十幾年辛苦,就這麼一朝盡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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