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趾高氣揚(1 / 1)
有了這個念頭,張彪心裡就開始瘋狂長草,百萬兩,百萬兩啊!他並不懷疑王子晉的話中有多少虛誇浮吹的成分,蘇州的情報已經在他們出發前送了過來,短短半年中闖下了“多事相公”的名頭,一個話本就讓青樓花魁小姐身價上漲十倍,這一切都證明了王子晉在經商撈錢方面的手腕,確實非常人所能及。
而張彪自己,也早就見識到了王子晉的財力,送給他的銀子可不是假的,現在正在他的床下藏著呢!可能性沒問題,剩下的就是可行性了,張彪這就抓耳撓腮,他和王子晉不是一路人啊,倒不是他能不能信得過王子晉的問題,而是人家能不能信得過他,跟他合夥幹這一票買賣。換了是一般人,能跟一個朝廷派來監視自己的太監一起做這麼重要的事嗎?
一直到了平壤,張彪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他也想過,自己可以威逼利誘王子晉,你想要做這筆生意,就繞不過我去,因為我是東廠啊?可是再一想,這麼明刀明槍地逼著人家幫你賺錢,且不說王子晉心裡有了疙瘩,會不會搞花樣,就說這筆生意,王子晉真的非他不可麼?張彪在廣寧可是親眼見到了,王子晉在李家的府上進進出出,李家幾個兒子和他都關係極好有說有笑的。
有了李家,王子晉還真的就可以不用看張彪和東廠的眼色,因為他甚至用不著把人參弄到京城這個東廠的地盤上去賣,直接放到江南蘇州去都行,人可是有海外走私實力的!
想了半天,張彪還是覺得,硬壓著王子晉低頭,實屬下策,弄不好就是一拍兩散。還是大家擰成一股繩,有財大家發,豈不是好?如果他對著王子晉袒露自己的心聲,必定會得到商場精英王子晉的稱讚,做生意麼,這雙贏才是最高境界,大家何必你爭我奪的,聯起手來把蛋糕做得再大一點嘛!
起先王子晉也只是隨口一說,他腦子裡想得是朝鮮戰爭和遼鎮那邊的複雜局勢,哪有閒心來考慮撈錢的問題?可見這貪官誤事,還是有其內在原因的,你就那麼一個頭腦一顆心,都被私心雜念佔據了,還有多少能用到正事上去?
可是架不住張彪左一試探右一打聽的,他也看出來,這太監多半是對自己隨口畫出來的那百萬兩銀子的“大餅”動了心了。然後王子晉也開始琢磨,這對於自己不是件壞事啊!朝鮮馬上就要淪陷在日軍手中了,到時候國民經濟陷於崩潰,光是吃飯都要餓死很多人,當地這朝鮮人參還不得跌成白菜價?趁機撈底,從商業上不失為一種犀利的行動。
可話又說回來,第一次朝鮮戰役,也就是李如松指揮的這一次,明軍勢力都沒到漢城就縮回來了,頂多只佔個三八線以北的地盤,就算撈又能撈多少?所以還是回到自己先前設定的目標上來,明軍打得越漂亮,日軍越慘,自己的收益就越大!想到這,王子晉不禁深深地為自己感到驕傲,這得是什麼樣優秀的戰略頭腦啊,竟然公私兼顧!
於是在到平壤之前的一晚,王子晉就趁著黑夜敲開了張彪的大門,把自己對於朝鮮局勢的看法,重點當然是朝鮮的對外貿易尤其是人參貿易的看法,掐頭去尾這麼一說,張彪頓時滿眼金光,連連點頭。他也不是傻子,朝鮮眼看就要打仗,他們又是使節的身份,這個時候去和朝鮮的朝廷商量人參貿易獨佔的權利,那可不合適。
但是戰事一旦打起來,那就不同了,只要朝鮮兵敗如山倒,日本大兵壓境,除了向大明朝求援和亡國,朝鮮再沒有第三種選擇,那時候拿下朝鮮人參貿易的權利,是易如反掌。
然後張彪就提出了讓王子晉目瞪口呆的建議:“如此說來,咱們就得暗地裡抽板,讓日本兵把朝鮮國給狠狠收拾了,最好打得他們君臣在國內沒有立錐之地,站腳都要站到我大明的土地上,那時候可不是任憑咱們搓圓捏扁?王相公,要不咱們把打聽到的朝鮮情報,先賣一份給日本人,掙點快錢的同時,也推他朝鮮一把?萬一要是朝鮮人僥倖,把日本兵拒於國門之外,那可就不好說了!”
公私兼顧?我呸,哪有那麼好的事!王子晉覺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就是個笑話,是啊,他是心裡清楚,朝鮮現在朝廷裡忙著黨爭,什麼東人黨和西人黨,鬥得激烈程度,比後來天啟年間的閹黨對東林也不差多少;而地方上呢,兩百年不打仗了,各地武備極度鬆懈,除了在北邊鴨綠江邊上警戒女真人的一路人馬之外,再沒有任何可戰之兵,特別是南方靠近日本那一塊,全都是豆腐兵,跟大明朝嘉靖年間,東南那些面對倭寇的衛所兵不相上下。
這樣的朝鮮,碰上打了幾十年仗的日本兵,那就是羔羊遇到了虎狼,被人生吞活剝沒有任何概念!可這事,他知道,別人不知道,眼下大明對於朝鮮和日本的實力,都還沒有這麼清晰的概念呢。這也是現在大明朝並沒有真正動員準備出兵朝鮮,而是把注意力先放到寧夏哱拜之亂上的重要原因,誰想到朝鮮和日本,看上去國土差不多,日本還是跨海遠征,朝鮮從兵法上來說,佔了個以逸待勞的主場之利,結果一開戰起來卻會輸得那麼慘?
就因為不知道,所以張彪才會有了這種想法,居然要把朝鮮賣給日本人,以便他自己亂中取利。原本這人還是比較負責的一個東廠小鐺頭啊,怎麼忽然就成了這樣的人呢?怪我,怪我,明知人家是太監,經不起財富的誘惑,我沒事提什麼朝鮮人參,還有什麼百萬兩銀子幹嘛?
心中苦笑,臉上搖頭,顧不得張彪色變,王子晉趕緊要把這個走上了失足道路的情報人員給拉回來:“張公公,這可使不得!你這情報賣過去,若是要讓日本人採信,那就得露出一定的身份來,咱們可沒有這樣好用的身份吶!重新找人又信不過,如果咱們自己出面,把柄落到日本人的手裡,那以後朝廷出兵朝鮮平亂,日本方面要是抓著這些把柄,咱們就是身不由己了!”
張彪也不是那麼笨,只不過一下子被“百萬兩”這種關鍵詞給蒙了心一樣,王子晉這麼把利害稍加剖析,他就明白過來,不免有些沮喪,一塊肥肉送到嘴邊,張開嘴要去啃的時候卻發覺還有那麼一絲距離,就有點這種感覺。
王子晉也懶得說他,只笑道:“無須如此,張公公,朝鮮承平已久,日本卻是歷經數十年戰亂才剛剛一統的虎狼之兵,朝鮮大敗是一定的,國統也未必保得住,咱們睜大眼睛去看,總是有機會。”
張彪被他一說,才算緩過勁來,笑著奉承:“王大人說得是,怪不得石大司馬和聖上都點頭要王大人走這一趟,果然是洞若觀火。待咱家明日去平壤,和彼處的錦衣衛暗樁接上線了,便可得知朝鮮虛實所在。”
果然是有錦衣衛暗樁這種東西的麼?王子晉暗自警醒,他所知道的錦衣衛,一個是歷史書上的血腥特務組織,一個是李如楨和李魚兒這樣對他很是友善的人,所以真正對於錦衣衛的印象,說起來是很模糊的。此刻聽說錦衣衛在朝鮮早就佈下了暗樁,才意識到一個國家的潛力有多大——哪怕是大明朝這樣極度缺乏效率的國家。
這是平壤城外的最後一站,其實離城不過三十里,第二天中午,大明使節團就到了平壤城外,遠遠就望見旗幡招展人影重重,迎接的場面甚是浩大,如果再加上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就很有現代大城市鐵嶺的風範了。
到了這時,才真正顯示出大國使節的地位來,沈惟敬不禁挺直了身子,今早起來剛剛換上的簇簇新官服迎風飛揚,臉上努力端出矜持又不失親切的微笑來。這原是官員的必修課,無奈沈惟敬是草莽野路子的出身,這種訓練從來沒有過,於是一陣努力之後,臉上的表情就變得很怪異,有種類似於便秘以後無奈的表情。
王子晉稍稍墮後半個馬身,看了個沈惟敬的側臉,想笑又忍住了。於是當兩位天朝使節近前的時候,前來迎接的朝鮮官員就發覺兩位天使(天朝使節,簡稱天使)的臉上都是極為怪異的表情,尤其是那位副使,明顯是在忍著笑,不由得大為惶恐,難道是自己不懂禮儀,不知不覺中已經鬧了什麼笑話,被天使給看出來了?
不經意間,大明天使就這麼達成了對朝鮮立威的效果,前來迎接的朝鮮官員畢恭畢敬地迎接著,每個動作都好像教科書裡那樣標準——不用懷疑,那時對於禮節確實是有專門教科書的——無奈兩位天使卻是野路子,雖然經過了幾天的突擊培訓,路上也曾經向兩位禮部進士請教過,這時候作出動作來還是顯得不那麼莊重。
沈惟敬是頭上冒汗動作僵硬,王子晉卻是一臉的無所謂,他早就想好了自己應該採取的態度,況且對於這些半島上的傢伙,他從小就沒有什麼好感,哪裡還有什麼好臉色給他們看?等到見面禮儀告一段落,大家報上自己的官名,王子晉就是一怔,對面那人穿的官服和明朝很有些相似,也看不出品級來,不過名字自己卻是聽說過的,左議政柳成龍。
左議政,在朝鮮就是相當於左丞相的官員,不過朝鮮此時的官制,後世中國很少有人去研究,因此王子晉也不敢確定。他之所以會記得柳成龍這個名字,是因為此人就是李舜臣的好友兼恩主,如果不是他的支援,李舜臣這個官場白痴管保一輩子都沒有出頭的機會。
外加這位也是李如松大軍入朝之後直接介面的朝鮮官員,因此明朝這邊關於朝鮮戰事的史料中就多次提到過他的名字,王子晉更是一度把此人和某位名字很相近的演員給弄混過,被人取笑了一下,於是印象更加深刻。
這樣等級的大官來迎接,一方面是大明朝的面子夠足,另一方面也是朝鮮現在的局勢很緊張了吧?王子晉冷哼一聲,就這麼當著眾人的面,指著柳成龍喝道:“休得囉唣,使節大人說了,速速前往王宮,向你家國王宣示綸音,還不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