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問責喊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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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成龍很冤,自己畢恭畢敬地前來迎接天使,自問在禮節和態度上都沒有什麼可以指摘的,而且自己的禮節甚至比對面那兩個天朝使節要標準得多了吧?要不是限於身份,他還有些想要給兩位天朝使節上上外交禮儀課呢!

可換來的是什麼呢?那個年紀輕輕的副使莫非是什麼紈絝子出身,居然會這樣盛氣凌人的,把我一個堂堂朝鮮國的左議政,當作僮僕廝養一般地呼來喝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無奈啊,形勢比人強啊!在內,朝鮮朝廷中官員都已經分成兩黨,柳成龍屬於東人黨,另外一派就叫西人黨。兩邊掐了很久,仇都結得深了,很有點天啟年間明朝黨爭的味道,純粹就是黨同伐異,是我黨的就是好的,不好也好;不是我黨的那就是不好的,好也不好。柳成龍來當這個迎賓使,本來就擔著干係,身後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呢,出一點差錯都會被人極端放大來做文章。在兩邊掐得這麼狠的關鍵時刻,他哪裡敢這麼雙手把口實送給政敵?

在外,這形勢就更加惡劣了。大明朝是隔岸觀火,日本大軍的入侵物件可不是大明朝本土,所以現在京城甚至還沒把主要的注意力轉移到朝鮮。可朝鮮不一樣,對於自己近鄰的戰鬥力,朝鮮國內還是有不少明白人的,早在去年年初,對馬島那邊的氣氛就已經很緊張了,朝鮮甚至進行了一次試探性的進攻,不過派出的五六百人在對馬島上,被當地的日本大名宗氏給殺得屁滾尿流,對於雙方軍力的差距就更加了然:打不過!怎麼都打不過!

畏敵怯戰的情緒,此時已經開始在朝鮮朝廷中蔓延了開來,凡勇於私鬥者必然怯於公戰,朝鮮大臣們的勇氣和鬥志都用來對付自己的對頭黨人了,竟然沒有多少人有勇氣站出來主戰,要求立刻集中全國兵力整頓,對日本抵抗到底的!

柳成龍就是個主戰派,但也是少數派;當然朝鮮的多數派也不是主和派,因為主和派已經試探過日本的口風了,其結果讓人異常悲觀,日本顯得極其高傲,朝鮮的密使根本連秀吉的面都沒見到,只得到了督促他們無條件投降的通牒一張。

所以主和派已經偃旗息鼓了,但也沒有加入主戰派,而是轉職成為了迷茫派,就好像鴕鳥一樣把腦袋紮在沙子裡,天塌下來屁股去頂。甚至連朝鮮國王李昖都是這樣,渾渾噩噩地不曉得幹什麼好!

絕望的主戰派如柳成龍,也只能把希望都寄託在了宗主國明朝的援手上。所以他哪裡敢對這兩位盛氣凌人的天使呲牙?也只好忍氣吞聲,捏著鼻子在前面帶路,引著大明使團往朝鮮王宮去。

在王子晉這麼對柳成龍說話的時候,沈惟敬是嚇了一跳,他還在為自己的禮儀不標準而惴惴不安呢,這小子就騎到人家頭上拉屎去了!這一嚇,反應就沒那麼快,結果就被柳成龍的反應給又驚了一下,這朝鮮人都是麵條做的嗎?就這麼讓這小子作威作福!

沈惟敬心裡這個悔啊,他也不是笨蛋,王子晉這麼一搞,好處是很明顯的,大明朝的威風就這麼立起來了啊,自己這一趟使命,豈不是會更加順利?可是,王子晉這麼搞法,他也很被動,你小子是副使啊,副使你懂不懂?哪怕你有好主意,應該告訴我,讓我這個正使來說話做事,這才是道理,否則你的威風是抖起來了,我往哪裡放?

王子晉就落後沈惟敬半個馬身,當然看得出沈惟敬臉色不好,他策馬靠了過去,湊到沈惟敬耳邊輕聲道:“沈大人,適才是小生僭越了,不過這事說來有些逾禮,萬一此人是個強項令,鬧起來了,反而不美。小生因此才出了這個頭,也是給沈大人留下了迴旋的餘地啊!”

沈惟敬一聽,這話說得也有道理啊!我這個正使如果說話,這裡我最大,最能代表大明朝的態度,那還真是沒得轉圜了。沈惟敬這心態又變了一變,要不說人的經驗和積累是很重要的呢,沈惟敬到底是個老混混出身,真正扛事的經歷其實是很少的,更不要說是辦外交了。要知道自從有了外交這麼一行,這圈子一直都是一幫人精在裡面混,算計的一個比一個精,要不說外交無小事呢?小事當然是有的,問題是這些人都有把針尖大的小事給變成天大籌碼的本事啊!你要沒這個本事,對不起,這個圈子就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要不是大明朝懂日語、瞭解倭情的人才實在太少,這差使說什麼也不會輪到沈惟敬和王子晉這兩個人的身上,論資歷論背景,啥時候能輪到他們?沐猴而冠,說的就是他倆,尤其是沈惟敬了——當然王子晉是絕對不會這麼認為的,他的自我感覺好的很。

一個棒槌意識到自己是棒槌之後,第一反應肯定是尋找身邊最接近,又最不像棒槌的人,然後拿他做榜樣,以便脫離棒槌的行列。沈惟敬就是這樣,他第一時間就盯上王子晉,打定了主意不再貿然說話了,全都交給這小子去衝鋒陷陣,有了好處少不了我的份,捅了簍子可別怪我落井下石!

他倆並馬入城,竊竊私語,後面的人全都看在眼裡。兩位禮部辦事進士,高攀龍和葉茂才在聽到王子晉斥責柳成龍的時候就已經驚呆了,天朝上國使節,可以這樣的嗎?真的可以嗎?其實這兩位進士也是外交方面的棒槌,除了看典籍制度之外,他們也沒有出使的經歷,只有些接待屬國朝貢來使的經驗。

這種經驗就很片面了,要體現天朝上國的氣度麼,自然要大度優容,以德服人,哪有這樣呼呼喝喝,拿人不當人的?事實上,這是一種很片面的認識,大明朝的官員如果是到屬國和外邦去宣示朝廷旨意,那姿態也是拿捏得很高的,或許禮節和用詞上比較客氣,可是真正意志比王子晉蠻橫的還要多了去了。比方歷史上努爾哈赤起兵的時候,說起明朝邊關官吏的作為,那都是一肚子的怨氣,其中有給明朝抹黑的成分,但大部分也還是比較貼近事實的。

各懷心思,使團進了平壤城,大隊都到四方館安歇,那是專門接待大明天使的地方。而兩位正副使節,則是整理好了袍服冠帶,捧著聖旨跟著柳成龍前往朝鮮王宮。這一次,兩位禮部辦事進士可不敢讓這倆沐猴而冠的使節前去,丟了大人怎麼辦?也不說話,就是要跟著,王子晉看了看沈惟敬,彼此點了點頭,那就跟著吧。

朝鮮的王宮,那當然不能和大明朝相比,王子晉也懶得細看,一路昂然而入。前面引路的柳成龍不時回望,以確認兩位使節的狀態,看到王子晉的表情都是趾高氣揚的,心裡真是悶的不行,更讓他鬱悶的是,原本還比較木訥的正使沈大人,居然也是這麼一副趾高氣揚的表情!於是鬱悶之外,又加多了心虛,莫非是我國有什麼把柄落到了天朝手中,所以兩位使節才是這樣不滿?

到了朝鮮王宮大廳——這房間也只能叫廳了,難道王子晉還能昧著良心管它叫大殿?皇極殿會哭的!不過王子晉這個歷史小白並不知道,現在的三大殿皇極殿、中級殿和建極殿,還沒幾年就會毀於一場火災了,要是他沒機會的話,也許就再也看不到了,這年月可沒有照片和攝影!

朝鮮國王李昖的態度倒是很恭敬,大概是事先接到了柳成龍派人送來的訊息,知道天使臉色不佳,搞不好要找麻煩,於是加倍恭敬,率領群臣在大廳中恭迎。沈惟敬到這又有點蒙,斜著眼睛去看後面的王子晉,結果發現王子晉動作根本就不停,腳步一直朝前走,都不理會朝鮮國王的迎接。

這樣也行?沈惟敬腿有點打顫,卻又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就會被王子晉給超過了!等於是被綁架了一樣,他就這麼走到了最前面,直到站在朝鮮國王王座下面一級臺階,才停了下來,轉身就發現王子晉可沒跟上來,捧著詔書站在兩級臺階之下。

到這份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沈惟敬接過詔書,乾咳兩嗓子,大聲宣讀起了聖旨。結果這一讀不要緊,朝鮮自國王李昖、左議政柳成龍以下,所有人都是戰戰兢兢,臉色鐵青,有的人趴在那裡都開始發抖了。兩個大明禮部辦事進士也是大感意外,只有王子晉似乎早有預料,冷笑著在那裡看著朝鮮國王。

為何?原來這份詔書,措辭和意志都是極其的嚴厲,居然直接責問朝鮮,是不是要與日本合兵入侵大明?近年以來貢物不進,是不是有不臣之心?邊界之上屢屢派兵過界,是不是要為日軍探路?

這簡直就是一封最後通牒啊!沈惟敬越念心裡越是沒底,要是朝鮮真的有不臣之心,自己這個前來宣詔的天使可就沒有好下場了!

王子晉卻是一點也不意外,這原本就是歷史上發生過的事。他也能理解,在戰爭沒有爆發的時候,要讓朝鮮表明立場,以便大明朝能夠從容擬定對付日本的戰略,這樣的詔書只是一種手法而已,意圖就是要逼著朝鮮表態,一定會跟著大明,一條道走到黑,絕對不能撇開大明,跟日本單獨媾和。

果然詔書讀完,李昖可不敢接詔書了,趴在地上就開始喊冤:“小王冤枉,小王冤枉!小國素來敬重天朝,如赤子之慕慈母,哪敢有不臣之心!小王日前已經遣使前往天朝京城,將前後種種盡皆說明,不敢有半點隱瞞。算計時日,該當已經到了錦州了吧?想必是路上和天使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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