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問政朝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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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昖沒說假話,他早就派出了使節前往大明京城,訴說自己的立場和有關戰爭的謠言。

可是他也確實說了假話,這傢伙的使節並沒有一路奔向大明京城,否則的話,雖然條條道路通北京,可是使節所走的路線都是規定好的,兩邊的使團在路上幾乎不可能錯過。

那朝鮮使節團哪去了?原來這個使節團的最大使命,就是要向大明朝的朝廷表白心跡,表示朝鮮是絕對不可能與日本合兵侵犯大明,朝鮮一定是大明朝最忠誠的屬國。萬曆皇帝交給沈惟敬和王子晉帶來的這一份詔書,並不是空穴來風地胡亂指責,而是確有其事,或者說確有此類謠言傳播。

王子晉對此就很清楚,因為後世的有關資料簡直可以說是汗牛充棟,包括暢銷小說在內,雖然各種說法之間也經常打架就是了。這個謠言的來源,就是豐臣秀吉,他在起意之初,其實野心就不止於朝鮮,而是直指大明,什麼兵鋒橫掃四百餘州之類的話,在他的各種信件和言論之中不絕如縷。

有這樣的宏圖雄心,朝鮮也就是他前進道路上的一塊絆腳石而已,秀吉根本都沒把朝鮮放在眼裡,於是去年,也就是萬曆十九年之中,就曾經多次派遣使節和朝鮮相往還,敦促朝鮮要識時務,歸順到大日本豐臣秀吉太閣的旗幟下,大家一起去征服大明朝。甚至豐臣秀吉把以後的統治格局都給定下了,他要把日本天皇移到北京去,自己則住在寧波。

這念頭看似很荒謬,一個國家的實際統治者,不住在政治中心,而是住一個港口貿易城市?這不是荒唐麼?可是放到秀吉身上,那就一點也不荒唐了,因為他在日本就是這麼做的,天皇住在京都,自己住在大阪,那裡就是眼下日本對外貿易的中心。可是他也不好好想想,大阪到京都有多遠?寧波到北京又是多遠?這也就是一生在島國裡打轉的猴子才能有的政治“遠見”了!

在這個新的政治版圖之中,豐臣秀吉也給朝鮮留了個位子,定位為僕從國,在他看來朝鮮的地位還是很重要的,是他進攻大明朝的必經之路啊!也就是從豐臣秀吉的使節來過之後,這謠言就開始傳開了,然後越傳越邪乎,甚至在遼東有些人都在傳說,什麼朝鮮出兵多少為日本太閣先鋒之類,言者鑿鑿,聽者唯唯。

那使節去往大明,本身就很心虛,要是大明沒有對我朝鮮有這類的誤解,我這去了京城可不好亂說話,萬一惹了禍呢?於是這使節進了遼東就不好好趕路,每天就在路上磨時間,然後暗地裡派人到處打聽。一打聽不要緊,果真有這樣的流言,使者面如土色,這時候就不是趕著去京城的問題了,而是要先找好門路,得有足夠分量的人往萬曆皇帝面前遞話才行啊!

這麼一磨蹭,等到王子晉他們出發的時候,使者還沒到大明北京城,自然就錯過了。這邊朝鮮國王李昖自從送走了使節就很是忐忑,不曉得天朝上國會不會繼續相信自己,哪裡曉得使者的迴音沒有等到,反而等來了天朝的申斥旨意,這叫他如何不膽戰心寒?這一下趴在地上,手腳都發軟了,後面柳成龍等朝鮮大臣一個個是羞得抬不起頭來,有話你說就是了,這麼怕幹嘛,人家還能現場砍了你不成?

沈惟敬嗯嗯地應著,眼睛去瞄站在下兩級臺階的王子晉。王子晉心中暗笑,大聲道:“如此說來,朝鮮尚還欣慕中國,從無不臣之心麼?”

李昖一聽這口風有所鬆動,不敢有絲毫猶豫,忙不迭地應道:“是,是,不敢,不敢!”

一時間語無倫次,柳成龍看著不像話,只得幫著道:“天使明鑑,那日本蕞爾小國,卻敢窺伺天朝,我朝君臣皆是五內如焚,正思報效天朝,恨不能滅此朝食,哪來的不臣之心?這實是倭賊的挑撥離間之計,要壞我國與天朝邦交!”

“離間之計!”“包藏禍心!”群臣紛紛應和,這當兒也看不出東人黨和西人黨的分別來了,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日本那邊虎視眈眈的已經很可怕了,若是這大明朝也惱了,朝鮮就真的要亡國了!

王子晉邊聽邊點頭,回頭衝著沈惟敬使了個眼色,老混混也不是白給的,乾咳兩聲,道:“聖上原說,朝鮮是我朝忠心不二的屬國,不會如此反叛的,天子聖明,果然是不錯的。殿下,請起來吧。”李昖是大明所封的朝鮮國王,所以稱作殿下,這些基本禮儀,沈惟敬還是培訓過的。

李昖一聽叫起來了,知道沒事了,正是心花怒放,想要爬起來,哪知剛才緊張過度,手腳還是軟的,竟然一時爬不起,還是身後柳成龍搶上去扶起來。

亂哄哄地各自找位子坐了,李昖坐在上面,兩位使節坐了客位,大家端著茶水說話,氣氛比剛剛就融洽了許多。柳成龍又把他們所掌握的有關日本入侵的情報說了一遍,最後結果是日本已經鐵定要攻打朝鮮了,朝鮮國小力弱,想來抵擋艱難,或許會生靈塗炭,因此要請上國天朝垂憐,速速發兵來援,想必天兵一到,自當殄滅宵小云雲。

王子晉一邊聽,一邊開小差:你還真是會說話,抵擋艱難?是土崩瓦解吧混蛋!而且這個天兵云云的,聽起來也很是不吉利,西遊記裡面的天兵都是炮灰啊,最大的用處也就是搖旗吶喊打醬油而已。你確定真的很想我們派天兵來援助咩?

沈惟敬卻顯得很認真,哪怕是裝的,他裝得顯然也很認真。等到柳成龍說完了,他才點頭道:“小小日本,膽敢如此跳梁,實屬罪無可恕!本使定要回稟聖上,加以討伐,繩其禍首秀吉等人,以儆效尤!”

呵呵哈哈一陣笑,然後點頭稱是,朝鮮君臣都在歡欣鼓舞,天朝沒有拋棄我們啊,天朝會來援助我們的!話說天朝離我們這裡最近的就是遼鎮了,遼鎮的兵馬很厲害的,聽說有十萬大軍,隨時都可以出發來增援呢!嚴格說來,遼鎮如果真的傾力動員,十萬大軍確實是有的,只不過那樣的話,一來代價很大,二來遼鎮也不是太平地方,周圍那些異族部落對遼鎮一直都是虎視眈眈的。所以十萬大軍,也是很不現實的。

笑了一會,王子晉忽地道:“既然大戰在即,敢問貴國君臣可有什麼禦敵之策?”

一句話,頓時寂靜無聲,李昖看柳成龍,柳成龍看下面的大臣,文官們看武官,武官們無辜望天,天望哪裡……那就只有天曉得了!總之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的。

等了一會,王子晉自己笑了起來,只不過這時的笑聲聽上去可沒那麼順耳了:“貴國君臣的禦敵之策,莫非就是等著天朝發兵來救麼?倘若天兵不至,那就袖手歸降,或者就乾脆為日軍做了前驅,引路來攻打我天朝?”說到後來,聲音已經轉冷。

李昖一聽這話頭又不對了,手腳再度開始打顫,不光是怕啊,王子晉這話他自己都不曉得如何反駁,因為自己做過的事心裡有數,朝鮮除了給沿海三個道下了一道旨意,告訴他們日本兵有可能要殺過來了,叫他們自己做好準備之外,壓根就是什麼都沒幹,因為都忙著黨爭了!黨爭之中,所有的政治舉措都會被打上朋黨的標籤,要說這整軍備戰,可是個好藉口啊,藉此機會抓權和壓制異己,甚至可以將自己看不順眼的傢伙軍法從事,多好的機會!

大家都這麼想,也擔心自己的對手會這麼想,於是你扯我後腿,我擋你的路,總之大家都不要幹成什麼事就最好了。於是結果很理想,朝鮮真的就等於什麼實質性的事情都沒做,乾等著日本兵打來,只是把僥倖的希望寄託在大明天兵的身上了。

但是不能這麼回答啊!因為王子晉的話實在太狠了,沒有做什麼防禦策略的邏輯推論,就是存了不臣之心,就是要跟日本勾結來侵犯大明!這話誰敢接,誰敢承認?

但是從邏輯上來說,王子晉這麼問又不能說錯了。你們國家要被敵人入侵了,而且還是很大的敵人,卻不做什麼有效的防禦,這就是開門揖盜了,要說你們沒有心存異心,誰信?說得通麼?也許到了這一刻,面對著天朝上使嚴厲的問話,朝鮮的黨人們才有些後悔,當時不該那麼賣力地扯後腿,或者大家合計合計,還是可以達成一些共識的吧……當然,對於已經爭得紅了眼的政治動物來說,這樣的覺悟也只是片刻罷了,出了這個門大家還是該幹嘛幹嘛。

這麼久沒人說話,李昖只覺得大廳裡的空氣都要凝固了,眼睛一個勁地看柳成龍,因為柳成龍是在群臣中主戰最力者,他甚至還強行透過了一項人事任免案,把他自己的一個老朋友,叫什麼李舜臣的傢伙,給放到了全羅道水軍左使的位子上,目的就是整飭水軍,防禦日本國。你現在不出來說話,誰來說話?

柳成龍也是沒辦法了,同時也是心中慶幸,這會知道我主戰的好處了?要不是一力主戰,大明使節面前輪得到我說話麼?他向著上面的明朝使節行了個禮,由於對王子晉這個副使的厲害已經有了領教,所以這一禮也是相當恭敬:“小國之臣,不識兵法,故而也只能飭令各處整備兵力,囤積糧草,以備不時。此外,亦已大力整頓水軍,即便不能拒敵於國門之外,亦可令日本大軍登陸之後,有後顧之憂,不能一鼓而進。”

“嗯?”這話王子晉就聽得順耳了,水軍這方面,確實是此次朝鮮戰事的關鍵所在啊。打仗這玩意,說細了是各種門道,說粗了其實就一種,就是拼實力,你能在一個戰場上投入比敵人更多的實力,能在更長的時間段上對戰場投入實力,那就贏了。就這麼簡單。而水軍,就是關係到日軍能夠往朝鮮戰場上投入多少兵力和持續多久戰鬥力的關鍵一環。

“那麼,你們對於整備水軍,都做了些什麼?”王子晉一邊問,一邊心想,你可不要跟我說,你已經派人在造龜船了吧?那就太驚喜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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