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 / 1)
又經過了兩天的談判,豐臣秀吉給大明兵部尚書石星的回信終於擬定了,當然是在明國使節,主要是王子晉的意見,還有禮部進士高攀龍的潤色之下寫成的。高攀龍主要是在格式啦語氣啦等等方面下功夫,這封信最後拿出來,跟大明內部官僚寫的也差不了多少,至少應該不會在雞蛋裡面挑骨頭的言官們那裡落下什麼話柄。
信中的主要內容,便是豐臣秀吉向大明朝廷闡述自己之所以要攻打朝鮮的原因,先羅列一番朝鮮對日本官民的侵犯和傲慢,一二三四也列了十幾條出來,其實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家心知肚明罷了。重點是,本該向天朝申訴的,無奈朝貢道絕已久,又被朝鮮斷了前往天朝之路——也是罪狀之一——一怒之下興兵討伐,再尋覓契機嚮明國申訴前情。
適逢天使到來,如大旱之得甘霖,上下歡欣不已,自當將前後種種,錄於信中,冀望大明能明辨是非。本來按照高攀龍的意思,這地方還要加上主持公道的說法的,秀吉一方是死活不肯,開玩笑,這句話一加,日本還有什麼面子?那不真成了嚮明朝屈膝了!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一份東西,對於朝鮮的實際戰局等於是廢紙一張,日本該怎麼打還是怎麼打,該怎麼屠殺還是怎麼屠殺,一點也不受影響。然而雙方雖然對此都心知肚明,卻對於這封信的出爐都表示滿意,因為都覺得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沈惟敬卻是想不通的,不是說要搞緩兵之計嗎?現在這樣子似乎是把自己給緩了啊!哪怕信中的措辭和姿態能夠令朝廷滿意,可是兵部尚書石星就不大滿意了,這樣回去要怎麼交差?不得被石星擄掉這個來之不易的官銜,然後辦個辦事不力之罪?
王子晉只得偷偷給他做工作,沒辦法,回去還指望他衝鋒在前,以後好給自己背黑鍋呢,不把人忽悠瘸了怎麼成?他的理論是這樣的,咱們出發之前,受領的緩兵之計,是要拖住日本進軍朝鮮的步伐,準確地說,是要讓日本推遲向朝鮮發動進攻的日期。
可是很不幸的,在剛剛登陸的時候,日本就故意拖延和我們見面談判,顯然是要自行其是,造成既成事實,再來和明國談判的。為了打破這樣的局面,我們甚至不惜以大國使者的身份發動了武力突圍的行動,從一座把守森嚴的城堡裡突了出來,顯示了我們的決心和勇氣,這才粉碎了日方的陰謀,迫使他們和我們坐到了談判桌前,這不是巨大的勝利嗎?
至於緩兵之計,日軍已經出發,再要拖回來也不可能了,因為事先帶去的書信是建立在日軍還沒有出發的前提下,以石星的名義提出某些迷惑性的條件,來達到緩兵之計的目的。如今形勢變化太快,從日本方面的情報通報來看,大明必須做好朝鮮土崩瓦解的準備,這下子如何應對?只能再從長計議了。
說到最後,王子晉也跟沈惟敬說得很明白,雖說來時的目的沒有達到,但是我們畢竟是盡力了,也取得了相當的成果,比方說朝鮮最新的戰局變化,還有日方的態度,足以交差了。只要石尚書還曉得輕重利害,他就該知道,換了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不可能做得比自己這幾個人更好了。
於是,終於所有人都滿意了,沈惟敬滿意了,因為他可以向石星交差;高攀龍滿意了,因為他是禮部進士,日本方面的姿態顯然很合乎朝廷的禮儀,最挑剔的言官都找不出毛病來;李魚兒和張彪也很滿意,日本方面的談判程序就透露出了很多重要的情報,其餘的,王子晉會幫他們擺平。
日本方面更是滿意,明朝的第一次責問就這麼被自己糊弄過去了,大軍已經登上了朝鮮的土地,開始肆意搶奪豐碩的果實,等到明國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有足夠的時間將整個朝鮮納入統治之下了吧?那時候大可以從容應對,最差也能從朝鮮割下一半的土地了。
當然,這麼想的時候,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將要遇到什麼樣的對手……
於是,四月十八日,豐臣秀吉率領手下眾將,將大明使節一行五人送出了名護屋城,由於此前接引的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長等人都到朝鮮去殺人放火搶地盤去了,因此導引者變成了那位負責讀信件的和尚。
其實,這才是日本人處理外交事務的常態,由僧人作為使者和中介人。這位僧人也是王子晉在遊戲中多次見到的人,名叫西笑承兌,因為其很有點金融業色彩的法名,讓人印象深刻。在歷史上,曾經多次在大名間外交事務發揮重要作用,這一次大概又會因為參與了中日之間的談判而青史留名吧?
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家都帶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一路上談笑風生,連坐騎的腳步都感覺輕快許多。日本人和中國人之間說說笑笑一團和氣的景象,配上大群留守的關東武士們陰沉的臉色,閃亮的刀槍,肅殺的戰爭氣氛,顯得格外和諧。
整個九州北部已經變成了超級大兵營,氛圍大概就跟諾曼底登陸之前的英格蘭差不多,到處都是兵。好在他們這一隊人馬是秀吉親自組織的,護送的也是很有身份的大名家武士——具體是哪家,因為西笑承兌老和尚一直拖著王子晉說話,他也不好上前打問,至於那些跟歐洲騎士們的家紋有一拼的日本家紋,他更是看都看不懂。
至少這隊武士的裝備是一等一的好,馬匹都比平常的日本馬高大些,至少有一半是帶著脅差的真正武士身份,若是有什麼不開眼的小兵擋在了馬前,這些武士問都不問就是一刀砍過去了,砍死白砍。似此如狼似虎,誰敢上來找茬?因此這幾個中國使節也可以很愜意地享受著道左日本武士和足輕們詫異的目光了。
然而這種愜意,隨著平戶港再度印入眼簾,卻蒙上了一層陰影。遙遙地望著自己使團所駐紮的方位,那一處半獨立的宅第外,守衛的日本士兵比走之前多了數倍也不止,更是有許多人在那裡鼓譟叫囂,哇啦哇啦地聽不清說些什麼,反正聽上去不像是什麼好話。
王子晉的臉就沉了下來,衝著西笑承兌看了看。他現在心裡有底的很,日本雖然在朝鮮戰場是節節勝利,可是出於戰略上的考慮,對於大明伸來的橄欖枝是極為重視的,不怕他們敢明著來。至於玩陰的,用得著怕麼?總有找後賬的時候!
西笑承兌的臉色也很難看,外交僧麼,專業就是幹這個的,現在被自己人打了臉,明國使團的官邸都被圍住了,這是要讓友邦人士莫名驚詫還怎地?!他衝著一旁的護衛隊首領使個眼色,這叫大魚吃小魚,王子晉看他,他就看手下。
那護衛隊首領年紀可不小了,一副白鬍子,臉上全是褶子,少說也有六十多歲,跟沈惟敬差不多年紀,人看著可精神,騎在馬上煞是威武,衝過去就大叫著報名,王子晉順風聽見一耳朵,貌似是姓關的,中間一堆生詞,後面是盛信倆字。
關盛信?聽著耳熟啊!王子晉一會就想起來了,這位似乎在遊戲中也是有字號的,因為在織田信長進行伊勢攻略的時候,他就是其中一家小豪族,遊戲中出場時多半是隸屬於當地的北田家。王子晉記得在此人的官方介紹中提到,他後來成為織田信長女婿蒲生氏鄉的部將,統領騎兵。那麼說起來,護送自己一行的是來自蒲生家的武士?
還沒等他這資料庫挖掘完畢,關盛信就又跑回來,看著王子晉的臉色也變得不是那麼好看了,當著他的面對著西笑承兌說道:“大師,似乎是明國使節和外界私下交通,傳遞什麼東西,被守衛給捉住了,正在那裡爭執。明國使節都不在館中,所以這事已經拖了兩天了。”
傳遞什麼東西被捉住了!王子晉和沈惟敬等人的臉色頓時就拉了下來,這事真是可大可小,弄不好就是間諜事件啊!這會可還沒有關於外交人員豁免的國際準則,那個中華古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也不曉得日本方面會在多大程度上尊重?
西笑承兌可來了精神,這是他發揮手腕的地方啊!當即心中大叫笨蛋,當然不是說王子晉他們,而是說這幫守著使館的松浦家武士,有這種事你們趕緊報上來啊,在這鬧有什麼用,報到名護屋那裡,我們豈不是可以大大做篇文章?現在可好,換文都完成了!只能看看還有什麼油水可榨了!
催馬到了近前,那些武士也得了訊息,一個個露出激憤之色,衝著王子晉等人怒目而視,嘴裡嘟嘟囔囔那是免不了了,倒是沒什麼腦殘的好像某些小說裡描寫的那樣,什麼都不管不顧就上來挑釁的。
人群分開,王子晉才看清被圍在中間的幾個人,頓時眉頭大皺,四個人,兩個穿著明服,兩個穿著和服,其中一個居然是劉阿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