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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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五月初一。

就在三天前,四月二十八日,朝鮮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兩萬大軍,在忠州城下打了個大敗仗,被小西行長打得幾乎全軍覆沒。那是朝鮮僅剩下的一點機動兵力,這一仗敗光了,擋在漢城和日本的兵鋒之間,就只剩下了一條漢江——有江無防的漢江,日軍只要找條船,就能大搖大擺地來到漢城,然後毫不費力地將朝鮮的國都據為己有。

訊息是昨天傳到漢城的,當時朝鮮國王李昖只有一個反應,那就是拔腿就跑,先往平壤,然後估計是要一路跑到義州去,向大明求援了。以當時朝鮮的局勢來說,確實也難以集結起足夠抵抗日軍的力量,向大明求援是他們唯一的生路,正如之前所預料的那樣。

朝鮮敗得如此之慘,就連早已知道歷史程序的王子晉都有些接受不了,你好歹等我回來再敗,大家一起走,路上好有個照應,我也方便對朝鮮的政局施加更多影響啊!跑得這麼快,要追可不容易!

對於接下來的戰局,王子晉還有很多需要佈局的地方,必須要借住朝鮮君臣的名義和號召力,所以這國王一跑,他也別無選擇,只能跟著跑。此時在漢城中當家的是剛剛任命的都元帥金命元,號稱統領朝鮮所有兵馬的大元帥,麾下只有可憐的不到三千人,還都是些臨時拼湊起來充數的,大多數人連槍都沒拿過!

漢城守不住,這是有點常識的人都能想到的,所以金命元也巴不得明朝使者趕緊走,有個好歹的這可就不好交待了。然而王子晉卻不想就這麼走了,好歹要帶點有用的東西走吧?他便向金命元提出,將朝鮮的所有地圖典籍,還有各地倉儲情況的圖冊都交出來,自己帶著走,這些東西以後打仗都是用得上的。至於坐騎,也請金元帥代為籌措一下,反正這敗仗是吃定了,幾十匹戰馬也起不到什麼大作用,白白在戰鬥中損失的話,還不如由自己帶走,大不了遇到朝鮮國王一行就還給他們得了。

這後一條,金命元倒是欣然應允了,漢城這麼大,蒐羅蒐羅百十匹馬還是沒問題的,讓整個使團換裝都沒問題,大明天朝,總不能貪圖這點東西吧?可是對於前一點,金命元就吞吞吐吐不肯答應了。

王子晉說了一會,見沒效果,有些著急了,聲音也大了起來:“老元帥,此時貴國已經是瓦解之勢,指望我大明天兵來恢復家邦,可是總不能連大軍糧草都要我大明自籌吧?明著說吧,且不說這糧草該誰承擔的事,如今朝鮮亂成這個樣子,找誰來給我軍搬運糧草都是個大問題!你們這些倉儲不交出來,讓我大明天兵如何與倭寇交戰?”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嚴重了,等於就是威脅,你不交,那麼大明天兵到底要不要來幫助你們恢復國家,這可就兩說了!

事情當然不至於到這個地步,但是王子晉所言也是實實在在的問題,明朝就算為朝鮮奮戰復國,也是要榨取朝鮮每一份力量出來的,糧食這種事情一直是古代作戰的重中之重,運到前線的糧食,其成本有時候會高到讓人無法接受的程度,因此兵法上最高境界就是因糧於敵,也就是在敵佔區直接籌集糧食。

這朝鮮對於大明來說應該是友邦,所以因糧於敵這一條也很難實現,那不是軍紀敗壞了麼?因此王子晉現在就想要為大軍找好入朝之後的糧草,從哪裡來?當然就是從朝鮮現有的倉儲中來,南方那些就算被日軍都搶了,北方總有漏網之魚罷?這些東西,與其從朝鮮人手裡一點一點往外摳,還不如直接攥在手裡!

局勢發展到這個地步,王子晉已經開始在籌劃著明軍入朝之後的戰局了,這糧食就是一大功勞!到時候他只要把這些東西往李如松面前這麼一交,告訴他,大軍到了哪裡就有多少糧草,到了哪裡需要攜帶幾天糧食就足夠了,這功勞得有多大?饋糧不絕,這是蕭何的大功!

金命元被王子晉逼急了,實在沒辦法,才頹然一指外面:“天使恕罪!我朝君王北狩之後,有亂民衝入皇宮,將宮室付之一炬,連那些圖冊典籍,也都被燒燬了!”

王子晉大驚,跑到門口一看,果然見皇宮方向火光隱隱,煙比火還大了幾倍,看來火勢已經得到了控制,可是這事多半是真的了,誰會拿皇宮失火開玩笑?可是他隨即一想,就覺得不對了,轉身鐵青著臉瞪視金命元:“金老元帥,這是貴國君王自己燒的吧?”

想也知道,金命元手裡還有點兵呢,王宮裡就算沒有了國王,可是財寶總是不少,會完全沒有防備,讓亂民衝進去燒殺劫掠?這多半是朝鮮國王自己動的手,與其便宜了小西行長和加藤清正等人,倒不如付之一炬。至於金命元的說辭,大概只是為尊者諱罷了。

這話正刺中金命元的心中痛處,老元帥鬍子直顫,卻也無法和王子晉對視,那終究是他的國王,是他為之效忠的物件!

王子晉氣得要跳起來,身為一個國王居然如此驚慌失措,你燒別的就罷了,燒典籍作甚?豈不聞當初劉邦入咸陽,諸將都佔據華美宮室,蕭何獨入相府收典籍!這幫朝鮮人整天學中國文化,到頭來一個好的都學不會!

咦,不對,想想有問題,朝鮮國王就算跑了,身邊少不了大臣隨行,這幫地頭蛇當然對於自己國家的底細是一清二楚啊,他們需要什麼典籍?哪怕是典籍上有而實際沒有,典籍上有而實際沒有的,他們也都一清二楚!

真正需要典籍圖冊的,除了倭寇侵略者,就是自己這些外來戶想要佔便宜的吧?王子晉心裡那個恨啊,心說李昖啊李昖,等我見到你,石頭裡不榨出油來,我跟你姓!反正漢人姓李的也不少,以後還能冒充李成梁家的家丁呢!

恨歸恨,燒了也沒辦法想,王子晉只得讓人陪著高攀龍和葉茂才倆人去官署找找看,是否有漏網之魚,一邊等著金命元籌措馬匹和路上吃的糧食,順便把使團給整頓一下,有戰鬥力和沒戰鬥力的人都給挑出來編隊。

這一折騰就到了晚上,王子晉倒是不怎麼驚慌,意思就是住一晚再走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他心裡有底,這條漢江大概能擋住小西行長三天到四天的時間,再加上趕路,無論如何五月初三之前漢城還是安全的。

可是別人哪有他這麼淡定?沈惟敬等人從碼頭走到漢城,已經被朝鮮人驚慌的模樣嚇到了,那種不顧一切,只想著亡命奔逃的模樣,讓所有正常人都覺得驚懼,也難免受到些感染。就算遇到日本人沒事,可是如果亂民暴動呢?沒看人家王宮都被燒掉了!

王子晉一個人拗不過這許多人,也只能順從了,大不了就是打著火把趕路,各人小心腳下罷了。倒是高攀龍帶來了好訊息,他找到了北方不少州縣的義倉資料,都整理了裝在兩個箱子裡,專門弄了兩頭騾子背上。

這下全齊活,於是大明使團趁夜告別了都元帥金命元,在老元帥鄙視的眼光中倉皇北上,去追趕先一天一夜出發的朝鮮國王去了。

誰知人在極度恐慌的狀態下,爆發出來的能量實在不容小覷。原本王子晉想著,像朝鮮國王出奔這種隊伍,裡面老弱婦孺全有,還帶著大臣和護衛,罈罈罐罐少不了,相差就一天的路程,怎麼著也能追上了吧?

誰知就這一天,追到開城也是差一天,追到碧蹄館也是差一天,跑得鄭板橋都差點斷了氣了,一天還是一天,一直追到平壤城下,才聽說國王一行早五個時辰進了行宮!

王子晉這是又好氣又好笑,你有這奔命的功夫,早乾點正事不好麼?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真能幹正事的話,要不要奔命也是個問題了!

大明使節從日本回來,這對於驚慌之中的朝鮮君臣無疑是一針強心劑,所以即便李昖等人驚魂甫定,連氣都沒喘勻乎,還是趕緊召見了明國使節。其實與其說是召見,還不如說是拜見來得恰當,因為一見到沈惟敬和王子晉的面,這位朝鮮國王就趴在地上放聲大哭,口口聲聲叫著“求天朝父母之邦垂憐!”

李昖再怎麼說也是個國王,之所以到了這種地步,到底還是被嚇出來的,他長於深宮婦人之手,從小沒吃過大苦頭,這一次不但是奔波勞累,更難熬的是那種心理負擔,要知道倭寇的進軍速度快得簡直嚇死人,誰知道會不會跑著跑著就被倭寇給追上了?

其實到了平壤他也沒放心,這地方的形勢比漢城好不到哪裡去,只是實在跑不動了,不得不停下來喘一口氣,明天再接著跑!所以王子晉如果再晚一步,這李昖還真的只能到義州再見了!

柳成龍和尹恆壽站在旁邊,見自己的君王如此失儀,對著大明使節五體投地一樣,都是臉上無光。更加無光的是朝鮮戰績如此之差,就連稍稍延緩一下倭寇的進軍步伐都做不到,跑還跑得這麼狼狽!這叫他們如何能開得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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