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1 / 1)
好說歹說,李昖總算是從地上起來,整頓袍服再度落座,奉茶什麼的就免了,他劈頭就問王子晉出使的結果如何?王子晉當然不能對他說,我們大明和豐臣秀吉商量了一下有關以後日本和朝鮮的地位問題,順便探討了一下朝鮮以後是否要繼續存在,不過你放心,我們這只是緩兵之計!
他只是叫李昖放心,日本的狼子野心暴露無遺,我們這回去就要稟報萬曆聖上,天兵是一定會到的,朝鮮是我們必保的屬國,猶如慈父之於赤子一般,哪裡有慈父不愛護自己的赤子,任憑他被別人欺負的?打了孩子娘出來麼!
李昖這才放心了,可是隨即王子晉的問題又讓他如坐針氈,因為王子晉毫不客氣就問他,為了大明天兵入朝,你們做了哪些準備?
老實說,這一路上李昖只顧著逃命,就連離開漢城時的一些準備都是臣子們幫著安排的,比如立了光海君為儲君之類的,他哪裡能想到這麼多?到了平壤他還想繼續跑呢,估摸著等跑到義州,隔著江都能看到大明的旗幟了,大概才能安心一會。
現在被王子晉這麼一問,頓時張口結舌,好似才想起這個問題來。好在君王不必事必躬親,自有手下出來擋駕,柳成龍倒是比較鎮定,立光海君為儲君的主意就是他出的,這是免得國王萬一出了意外,國家還能有個新的核心。
除此之外,他還安排兩位皇子和其他一些官員分散到北方的州縣去,組織當地的民兵進行抵抗,總不能再像這樣一路潰敗下去,完全指望著大明天兵吧?那樣的話,朝鮮這個國家是否還有存續的價值,都要打上個問號了!
柳成龍如此這般說了一通,王子晉還是覺得不滿意,你們怎麼抵抗是你們的事,雖說這次朝鮮戰爭中,地方遊擊還是很有些英勇事蹟,不過終究不能取代正面戰場的作用!“貴國君臣臨危不懼,這個,還是分派得很有條理的。不過,在下的意思是,貴國君臣現在就要為我大明天兵入朝之後的作戰做好準備了。吶,首先,糧食從何而來?”
柳成龍倒是個能吏,對於州縣的情況比較清楚。事實上,朝鮮歷來是個糧食比較短缺的國家,國內耕地面積狹小,近二百年沒有大的戰亂,又使得人口增長很快,早就到了飽和的程度——事實上,也就是這樣人口飽和的國家,內部矛盾才比較激烈,也才會有黨爭這種東西出現。
朝鮮北方的糧食問題就更加嚴重了,因為朝鮮的主要產糧區都是在南方漢江兩岸,國都漢城建立在這裡不是白建的。而北方山地較多,糧食都要靠南方調撥,現在南方顯然已經是糜爛了,還怎麼有糧食能夠調出來?
王子晉眉頭大皺,這會兒也顧不上客氣了,沉聲道:“恕我直言,貴國君臣眼下的首要之務,就是為我大明天兵入朝做好準備,餘下都是庶務!”
這就等於是指著鼻子說,你們都是一群廢物,忙活的都是些無用功,都給我停了,乖乖打下手就好!李昖好歹是個國王,柳成龍和尹恆壽好歹是左右議政,平時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哪怕你是大明天使,也不能這麼當面打臉罷?一個個都是面色鐵青,坐那不說話,他們也不敢反駁什麼,畢竟朝鮮到現在是敗得極其丟人現眼,腰桿直不起來啊!
王子晉見狀,也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過分了,腦筋一轉,想到了個轉圜的藉口,當即擠出一絲笑容來:“來此之前,我等曾在海上見到貴國三道水軍大破倭寇水師,那一仗倒是打得相當漂亮,這裡是捷報。”說著袖中取出李舜臣那份捷報來。
柳成龍驚喜交集,這可是開戰一個多月以來唯一的好訊息!戰爭之中,最怕的就是一直看不到希望,就連二戰時美軍對日本作戰,珊瑚海一戰其實是個敗仗,只因給日本造成了一些傷害,也就拿來大吹特吹,事實上也為後來的中途島海戰極大地鼓舞了士氣;轟炸東京這種象徵意義大於戰略意義的事情就更不用說了,飛行員都是靠著中國的老百姓給撈回來的。
美軍尚且如此,朝鮮自然不能免俗,這一場捷報就是沉沉黑夜中的極大亮色,簡直可以用曙光來形容,柳成龍捧著這份捷報給李昖念,念著念著眼淚就下來了,幾度是泣不成聲,最終不能卒讀,李昖和尹恆壽也是一般,聽得眼淚嘩嘩流,場面煞是悲壯。等到柳成龍終於讀完了,李昖就領著倆人跪在地上,朝著南方宗廟所在地三跪九叩,大哭一場。
王子晉和沈惟敬坐在一邊,很是尷尬地等著他們幾個折騰完了,半真半假地表示了祝賀,又表達了對於朝鮮戰事必勝的信心,然後強調自己主張的正確性:“大凡交戰,講究的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日軍二十萬入朝作戰,後勤全在海上,因此貴國水師如能奮戰獲勝,使倭寇後顧有憂,則是上善;相對咱們這邊,大明天兵入朝者少則五六萬,多則十萬,否則不能獲勝,如此大軍日費驚人,總不能全指望國內轉運,就算大明地大物博,給養充足,到了鴨綠江邊運不上來又能如何?”
他這話當然是有所指的,水師的重要性,當初王子晉第一次見到朝鮮君臣的時候就指出了,這李舜臣的三道水師都統制官銜還是他給弄下來的。現在李舜臣打了勝仗,王子晉的腰桿頓時就硬起來了,要不是我一力舉薦,你們能取得這樣的成績嘛?
事實上,還是能的,只不過可能沒這麼大的戰果而已。可是李昖等人哪裡知道?被王子晉這麼軟硬兼施地,也是沒法可想,只得低頭認錯,承認大明天使的高瞻遠矚,於是順理成章,也就得按照王子晉的要求,好好整備大明天兵入朝的準備工作了。
幾番商議——其實就是王子晉指出問題,柳成龍等人解決問題,解決不了再想辦法——折騰了半天,直到天將拂曉了,才終於弄出一份計劃來。在這份計劃中,朝鮮將立刻設法集中所有能蒐集到的糧食,以及至少五萬民夫,在從義州到平壤的這條線上建立兵站,囤積糧草,平整道路,同時要在漢城到平壤一線設定觀察哨,偵察日軍的情報,為大軍指點目標,以便明軍入朝之後充分發揮戰力。
這計劃一式兩份,王子晉手裡一份留底,柳成龍拿著這份計劃去督促下面人做事。不管是如何爛的國家,只要還有個機構在,就能發揮出一些力量來,對於這場戰爭而言,現在才剛剛開始,多一份力量,就意味著勝利的希望多了一點!
至於將補給線定到平壤為止,也是王子晉的主意,歷史上小西行長就是打到平壤就停下了腳步,兩個月的狂奔,哪怕對手是朝鮮的豆腐兵,他們日本兵也不是鐵打的,總要喘口氣吧?然後就在這裡遇到了大明軍,一場打下來,小西雖然獲勝了,卻也沒能再前進一步。
所以不管怎麼說,到平壤是比較安全的。對於他的這個判斷,朝鮮君臣都覺得不怎麼靠譜,漢城眼看就要丟了,平壤也是無險可守的地形,也沒多少兵馬,拿什麼來守?
李昖見王子晉說得這麼堅決,忽然靈光一動,扯著王子晉的袖子可憐巴巴道:“敢問天使,是否大明軍已經到了鴨綠江邊,只等天使信到,就會過江來驅逐倭寇,還我家國?”
王子晉心說你在做夢麼?這會才五月,你們朝鮮吃了這麼大敗仗的訊息,朝鮮半島都沒傳遍呢,大明哪裡會知道?最快也得到六月底,遼東才能出兵吧,而且也不會是主力大軍,那都還在寧夏和哱拜鏖戰圍城呢!
可是看李昖這麼殷切希望的樣子,王子晉卻又不忙著否認了。他看出眼下朝鮮君臣的狀態,實在是不怎麼好,先前是隻顧著逃命,對於以後沒有半點規劃,全都指望著大明的援助,自己就跟爛泥一樣躺那不動了。這樣可沒有什麼好處,他們能多出一份力,大明不就少流一滴血麼?自己不就多一分功勞麼?
此時能多一點希望,都能讓這些朝鮮人打起精神來,而且,這樣的訊息傳遞出去,對於已經瀕臨崩潰的其餘朝鮮人也是極大的鼓舞吧?否則,人在陷入絕望的情形下,沒準就會幹出許多蠢事來。
王子晉索性就順水推舟,故作神秘地輕輕點了點頭,卻沒有明說什麼。就這點暗示,李昖那臉上就跟曬了三天的向日葵終於澆上了水一樣,頓時陽光燦爛起來,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說話氣都粗了!
哪怕是比較理智的柳成龍和尹恆壽二人,就算明知王子晉這個暗示水分很大,甚至根本就是在胡說八道,可是卻也忍不住要報一份期望。無論如何,大明使節現在在這裡,一本正經地要求為大明天兵入朝做好準備,這總不是假的吧?
眼看天色大亮,終於是商議得告一段落了,沈惟敬年紀比較大,這一路急趕也是撐不住了,先告辭回去歇息去了。他走了,王子晉可還有件事放心不下,拉著柳成龍走到一邊,低聲道:“柳議政,在下這心中還有件大事,你可得幫我。”
柳成龍心中一沉,這王子晉年紀雖輕,人可不好對付,如今手裡已經握著李舜臣這麼一張牌了,話語權自然更加強大。況且他自己和李舜臣又是童年的好友,一直是站在同一陣線上,順帶著跟王子晉自然也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王子晉這請求,他硬著頭皮也得答應啊!
“敢問天使,究竟何事?在下竭力奉承便是!”
王子晉冷然道:“便是朝鮮有人與日軍私通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