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1 / 1)
王子晉那能看著他跪下麼?讓自己的救命恩人跪在自己面前,會不會折壽?晚上會不會做惡夢被鬼壓?他不等跛爺的腿彎下去,搶先就直接從椅子上出溜下去了,一個頭磕在跛爺的面前,朗聲道:“跛爺,你老何出此言?若不是你老,若不是雲樓的諸位相救,我王子晉如今早已是冢中枯骨,哪裡還有機會坐在這裡高談闊論?雲樓諸位對我王子晉是恩同再造,沒什麼承擔不起的,跛爺你再這麼說,倒是叫我王子晉慚愧無地了!”
如果是剛剛穿越到這個時代時,王子晉自問說不出這樣的一番話來。現代人,不管比古代人先進多少,多瞭解多少知識,多麼科學多麼先進,有一點是絕對比不了的,那就是敬畏之心,敬畏自己應該敬畏的東西,的人,對著某些崇高的,值得自己敬畏的存在,就是要彎得下腰,屈得下膝蓋!在某些人的口中,這被說成是現代人“缺乏信仰”。
如果是那個時候,還是滿腦子現代思維的王子晉,就算心裡再怎麼感激,再怎麼想要報答,他也頂多是給予物質上,或者利益上的回報,然後保持著尊敬而已,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非常自然地跪在地上,非常自然地說出自己的心裡話。這,就是他已經漸漸脫去了自己的現代思維,而開始向著一員典型的大明人轉化的徵兆,只不過,這是王子晉心甘情願的,因為不如此,真的不足以讓這些可愛的大明朝人瞭解到他心中的感激之情,更不足以讓雲樓的人們真正接受他成為雲樓的一員。
是的,就在剛才,王子晉發現了一件事,他還沒有真正融入到雲樓的集體當中去,沒有成為雲樓的一員,因為他缺少了最為深刻的一段記憶,一段經歷。而正是這種共同經歷艱難困苦的經歷,的記憶,讓雲樓的人緊緊團結在一起,不離不棄,雲樓之所以為雲樓,就是因為這一點。當雲樓的眾人為了自己的命運迎來曙光而相擁痛哭的時候,王子晉覺得自己完全是個外人,是個客人!他真的,很不喜歡這樣的感覺,所以當跛爺想要感謝他的時候,他才直接就跪下了。
過去的事情沒法改變,他也無法擁有那一段記憶,可是從現在開始,讓自己的努力和雲樓改變命運的旅程交錯起來,讓雲樓以後的記憶中少不了自己的存在,這一點總還是可以做到的吧?所以,王子晉不要再被當作客人一樣對待!
跛爺終究是上了點年紀了,這又不是廝殺搏鬥,反應沒那麼快,被王子晉搶了先手,正有些不知所措,陳淡雲已經站了起來,走到王子晉的面前,伸手相扶,緩緩道:“王相公,奴家明白你的心意,大家是自己人,原不必這般揖讓。雲樓全體脫賤入良,原是我樓中所有兄弟姐妹的心願,王相公既然是自己人,為此努力為此犧牲,那也是一體榮辱,原不必說什麼謙謝的話語,跛爺這般相待,反而是傷了王相公這片心意了。”
跛爺這才恍然,一邊拍著腦袋懊悔,一邊抓著王子晉的手,想要說些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樊素這會也上來解勸,扶著跛爺到一邊坐下了,王子晉又跟著安慰了一會,終於才回到正題上來。
經過陳淡雲這麼一說,大傢伙也明白過來,之前那麼說,推辭王子晉的心意,倒是有點見外的意思了,換做是樓子裡朝夕相處的兄弟姐妹,有這樣的機會的話,誰不是拍著胸脯就上了,哪怕是丟了性命斷了頭顱,眼睛眨都不會眨一下?為何輪到王子晉時,就這麼覺得不合適,不划算呢?
這會多說倒是多尷尬,王子晉索性就直奔主題了,這次找了雲樓諸位來,是要讓他們將之前所做的事整理一下,以便向萬曆皇帝求赦令時好說明,為何要赦這幫人,就單純是為了自己主持和談而討個恩賞麼?倘若真是這樣,萬曆皇帝就算是答應了,也未必會高興,相反,如果說這幫人也都在為國家出力,而且是有助於朝鮮大計的,這麼赦來就順理成章了。
這話一說,自然是紛紛叫好,那有什麼難的?王子晉也不是要弄虛作假,像雲樓這麼一群人,朝廷是掛了號的,必定會有些記錄,真假一查就知道了,要說弄虛作假,倒是需要把雲樓上下所有需要求赦的人都統計出來,當初是幾百號人,現在超過兩千了,這當中是如何演變形成的,哪怕是有人要渾水摸魚,檔案也得做得好看一些吧?
難是不算很難,工作量就很恐怖了,兩千多人的檔案,一個人一張紙那也是厚厚一大摞,況且這時代也沒資料庫什麼的,要一個個核對下來,沒這麼多人手還真是很難搞定。而且這涉及到了雲樓的核心機密,甚至其中還有一些是不適合見光的,也就不在求赦之列,這些都需要陳淡雲這個雲樓的掌舵人來主持,這才是王子晉著急忙活把陳淡雲叫到京城來的理由。
交待完了這些事,陳淡雲也沒那麼激動了,目標既然在望,那就一步一步走過去就是。她看了看王子晉的身後,笑了起來,當然以陳淡雲的鐵板臉,必定是有笑聲而無笑容:“王相公這小半年來可辛苦了,往返奔波,身邊也沒個貼心的人伺候著,良宵苦短,這便安歇了吧?”
王子晉剛剛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完,這腦子還沒轉過來呢,聽見陳淡雲說出這話來,就是一怔,心說這到底是青樓大掌門,總瓢把子啊,像這樣的話,放到現代來,有些矜持一點的女人都未必說得出口呢,這位大大方方就這麼衝出口來了。
不用回頭,就憑鼻子裡傳來的絲絲香氣,王子晉就能料到,身後必定是樊素無疑。他爽快地點了點頭,拱手錶示告辭,轉身來只見一道紅色的身影從大廳門口打了個轉,隨即就消失了,驚鴻一瞥之下,樊素那張宜嗔宜喜的俏臉上居然是嬌羞無限。
“咦,這花魁娘子居然害起羞來……”王子晉心頭犯嘀咕,他倒不是沒見過樊素的嬌羞,大茶壺麼,在雲樓雖然乾的時間不長,可是他一手主持了對樊素的炒作,這中間對於樊素什麼樣的表情沒見過?嬌羞這種大殺器,見得最多不過了。
可問題在於,那樣的表情和神態,都是樊素裝出來的啊!花魁娘子,裙下不知迷惑了多少狂蜂浪蝶,這點演技都沒有的話,怎麼出來見人?所以王子晉心裡對於樊素這樣的女人,一直都有點疙瘩,就是因為這種事情見識得太多了,誰知道你什麼時候是真的?
剛才就那麼掃了一眼,樊素就奔了,王子晉也不敢確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理智上來說,不光是他自己不再是大茶壺了,雲樓上下都在想著轉型,對於樊素,他自然也不能再抱著老眼光去看。況且樊素和他的關係向來是很不錯,換做是尋常男女,這麼久相處下來言笑不禁的,日久生情也不是稀罕事。
可是……想起之前與樊素一夕之歡好後,樊素原本是想要儲存這份記憶,就此江海相隔不見的,卻被陳淡雲硬生生改變了主意,並且是和小蠻倆人一塊嫁給了王子晉!這裡面拉攏的痕跡實在是生硬了些,王子晉這就又是一個疙瘩了。
“唉,想那麼多做什麼,做自己該做的事,別的順其自然就好!”王子晉暗自笑了笑,經過了那麼多風風雨雨,人的思維總是會有些變化的,就比如這真真假假的,還真是應了那句話,假作真時真亦假!你當它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了,假的也是真啊?再好的事情,再壞的事情,沒有發生之前,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都是在自己的手中的,何必要多想那些沒用的,無形中就把原本可以向好的方向發展的事情,變成了不想發生的事實呢?
哪怕樊素和小蠻的出嫁,真的就是陳淡雲一手操控,用來拉攏和控制自己的手法,反正自己也是下定了決心要為雲樓做事的,那麼這些末節就不必在意了吧?至於房內的生活,那就是自己怎麼開心怎麼過,更加不關外面的事了!
王子晉灑然出得廳堂,拐個彎朝著後院走去,那裡原本就有他的下處。等走到院門處,一道纖小的身影衝出來,呼呼帶著風,幾乎要撲到王子晉的懷裡才將將站定,燈籠下映出檀香那大大的眼睛和尖尖的下巴,眼睛裡的水波映照著燈籠的火光,顯得格外的晶瑩:“公子,公子!你終於回來了!讓小婢看看,看看……”
王子晉心中一陣溫暖,這個丫頭,當初因為自己不想要她了,直接就跳到大冬天的江水裡去!死心眼到了這個地步,真是叫人又無奈又感動,說起來,也不過就是自己當日從道左的饑民中將她拉拔了出來,順手葬了她的爹孃罷了。在現代見多了什麼貧困大學生欠繳助學貸款之類的報道,王子晉真的沒有指望自己的善舉能得到多少回報,而檀香,則是以她的小小身軀和實際行動,一次又一次地打動著他的心靈!
這一刻,王子晉由衷地感激著上天,將他送到了這樣的一個時代:雖然有著太多的不如意,太多的不適應,可是也還是有著能夠熨貼到人心最深處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