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1 / 1)
最後還是陳淡雲起來勸解,說大家都是兄弟姐妹,無分彼此,縱然是有意報恩,那也就放在心裡,需要時盡力相報,也就是了,成天放在嘴上,或者在尊卑禮儀上分高下,反而是冷落疏遠了彼此間的交情。
陳淡雲的身份威望,雲樓中無人可比,劉阿三自然是不敢違拗,便即起身來,重新坐定,只是他無論如何不肯和王子晉對坐,而是坐在王子晉的下首,王子晉只是無奈,也由得他去。
劉阿三是先前跟隨著沈惟敬的使團,在廣寧和“受傷”“生病”的王子晉分手回到京城,王子晉就是要他盯緊了使團回京以後,各方的反響和動向如何,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和自己掛上鉤的話,劉阿三無疑是個很好的渠道。
劉阿三向王子晉介紹的,也主要是這方面的動向。自從使團回京,帶回了日本太閣豐臣秀吉的書信,朝鮮問題就開始引起了大明朝野的關注——是的,別看王子晉正月裡就進了京城,別看遼鎮早就傳得沸沸揚揚,甚至還起過騷亂,可是在大明的官場上,此前還是一直沒有多少人真正關注朝鮮和日本!
就是從使團回京開始,也不知是誰在暗中推動,朝鮮問題一下子成為了議論的焦點,當然對於那個地方,大家瞭解得就不算很多了,至於遠在海外的日本,就別指望能有多少人說出個所以然來。人心就是如此,越是不知道就越是想知道,越是想知道就越是瞎編,以顯得自己知道,於是現在北京城裡有關日本的各種謠言是鋪天蓋地,什麼離奇的都有。
劉阿三說起來時,都是當笑話在說,王子晉卻聽得很是認真,等到連續聽了十幾個有關豐臣秀吉起家史的流言之後,方才點了點頭:“看樣子,聖上確實是有意推動朝鮮問題成為朝野熱議的焦點。”
見劉阿三和陳淡雲都是若有所思,王子晉接著道:“阿三,你先說說,現在朝野中關於爭國本這件事,還有多大動靜?”所謂爭國本,就是萬曆前期到中期的頭等大事,朝臣們拼命阻止皇帝立鄭貴妃所生的三子朱常洵為儲君,而要求立長子朱常洛,各種利益訴求交織在一起,使得這件事變得非常複雜,對於其後大明朝的政治格局都有非常深遠的影響。
在這個時間段,萬曆皇帝是採取了緩兵之計,他在萬曆十八年時有過承諾,意思就是大家不要吵了,只要你們一直不吵,到了萬曆二十年,我就立長子朱常洛為太子。這到底是不是皇帝的緩兵之計,那誰也不知道,所以去年年底,就有大臣給皇帝上書,問說明年是不是要準備讓皇長子出閣讀書?
依照慣例,皇子一旦出閣讀書,那就是要定規制的,而皇長子出閣,那不依太子規制,又依什麼規制?所以這實際上是耍了個小花樣,就是大臣們再次要求皇帝表態。萬曆心裡還在鬧彆扭呢,正好就著這個由頭,我不是說了,到二十年的時候你們不鬧事不上書,那就立皇長子麼?這還沒到二十年呢,怎麼又鬧起來了!
一頓板子打下去,上書的兩個言官就回家去了,這大學士王家屏可就不幹了,身為內閣首輔他不向著皇帝,反而向著大臣們,帶著文官們責難皇帝,說皇帝說話不算數。其實爭國本這件事,裡面交織著大臣們和皇帝之間的政治鬥爭,哪裡是那麼簡單的?
這會都拼出火氣來了,萬曆皇帝大發雷霆,王家屏正好在內閣這個位子也覺得做不下去了,正好上奏摺請辭,之後王錫爵又不應召,這才有了趙志皋趙蘭溪的上位首輔。趙蘭溪的資歷是夠了,威望和王錫爵可差了幾條街,王錫爵都不肯趟的渾水,他哪裡有辦法?
內部問題無法解決,自然就需要轉移矛盾,所以在朝鮮問題上,他和皇帝取得了默契,就藉著沈惟敬使團返京的時機,將這個問題大肆宣揚出來,為了讓那些對於朝鮮和日本不大瞭解的人有談資可以說,還示意手下和門客們放出許多訊息來,弄得謠言滿天飛,言者鑿鑿聽者唯唯。
劉阿三笑道:“相公說得不錯,這裡面散步謠言的,有很多還是咱們的老相識呢!”什麼老相識?其實就是跟著使團出使打了一回日本醬油的那些主,人家交了銀子的!
要說這銀子真是不白交,萬曆皇帝和內閣有志一同,要藉著這個事情轉移朝臣的注意力,對於使團成員的封賞當然就不能少了,一切都是從優賞賜,使團中雞犬升天,統統升官發財,至少也升了一級。像兩位禮部的辦事進士,原本就是要出來做官的,加上這一趟資歷,登時火箭般竄升,居然都留任京城,分別在兵部和禮部做了科道官。
所謂的科道官,也就是言官,或者又叫諫官,通常位分不是很高,可是卻都有直達天聽的權力,職責就是監督各級官員做事,因此權力極大,將來的前程也是看好。王子晉聽說高攀龍和葉茂才都升了官了,而且還是京官,就是一陣哂笑:“升了京官又能如何?明年的京察,那一關才是關鍵!”
為何這麼說?蓋因萬曆二十一年的京察,乃是萬曆朝一件影響最為深遠的政治事件,這一次京察引起的政治風波,直接導致了大批大臣下崗回家,這其中的骨幹人物,就包括了顧憲成、高攀龍等東林黨的創始人!可以說,沒有萬曆二十一年的京察,就沒有東林黨的誕生。而沒有東林黨,大明晚期的政治又會是個什麼走向?那可就誰都說不清楚了。
不過,這也不關王子晉的事,相反在這個時候,他最需要提防的就是王錫爵,這位大佬可是一直惦記著他這個能顛覆大明的壞蛋呢!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和這些未來的東林黨骨幹們,還是很有共同語言的,所以當初使團出行時顧憲成來送行,王子晉對他甚是客氣,對於李三才的合作要求也是慨然應允,雙方可以說已經建立起了一定的關係。
想到這裡,王子晉舉手示意劉阿三暫停,問道:“阿三,那高攀龍和葉茂才二人,回京之後可曾來過?或者派人送信過來?”
劉阿三忙即點頭:“是,來過好幾次,都是問相公幾時回京的,後來聽說相公在遼東做了官,又過江去了朝鮮,也就不來了,只是留下了帖子,說相公幾時回京的話,務必要抽空一晤,暢敘路上風霜云云。”
王子晉笑了起來,意味深長:都不是傻子啊!朝鮮問題,在那邊只是軍事問題,放大到遼東就是個戰略問題,可是在京城的官場上,卻只是個可以被利用的鬥爭題材而已,從這個角度來看,任憑皇帝利用這個朝鮮問題大做文章,顯然是很不符合朝臣們的利益!如果想要在這個問題上發揮影響力,高攀龍這兩位顯然很清楚,現在對於朝鮮問題最有發言權和洞察力的,非王子晉這個使團副使莫屬。
可不是,說到這一點,王子晉是當仁不讓,他一直以來所致力的,也就是加強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的話語權,沒見他努力的結果,連皇帝都要急招垂詢麼?人無我有,人有我強,這就是職場裡增加自己價值的不二法門,現在在朝鮮和日本的問題上,像王子晉這樣擁有全面而豐富的知識,又在這個階段就佔據了有利地形的人,真的找不出第二個來!
至於使團中別的成員,也是沾了光,由於大部分都沒什麼地位和背景,全是仗著膽子大和銀子多才能混進來的,這會多半被東廠和錦衣衛給蒐羅起來,到處傳播小道訊息去了,至少憑著他們的身份,一般人還真不敢質疑其權威性!
“剩下就是沈惟敬那老青皮了,這老傢伙現在可吃香,不但兵部尚書那邊抓著不放,就連御史朱國禎聽說都給他下過帖子。不過這次相公回來了,看他還有多少得意的時候?”
劉阿三說起沈惟敬是滿臉的不屑,王子晉也是一笑置之,這老傢伙看來很是得意了一會,不過現在提到重開談判了,還真是得意不起來了,如果把昨天在兵部尚書府時沈惟敬的嘴臉告訴劉阿三,不曉得會有什麼樣的“笑”果?
正說著,便有人送了張帖子進來,王子晉接過來一看,立時抬頭:“下帖人何在?”
你道是誰?卻是錦衣衛指揮僉事李如楨的帖子,請王子晉如果回來了,儘快過府相會!這樣的帖子,送來的多半就是李魚兒這個老相識了,王子晉怎能不起身?
果然李魚兒還在門房等著,以錦衣衛的手段,知道王子晉現在的行蹤那是再簡單不過了,等到這會才送帖子來,還是很給面子的,起碼容人家休息一下,洗洗身上的風塵不是?王子晉親自出迎,見李魚兒一身嶄新的飛魚服站在門口,身後四名護衛,都是挎著繡春刀,那威風當真是生人勿進。
王子晉迎上去,先給李魚兒行禮,笑道:“李千戶,李指揮!這可是春風得意啊,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一看這架勢,那鐵定是升了官了啊!王子晉到現在還是很不熟悉明朝官服的規制,不過記得李魚兒原先是個百戶的,現在升官了,那不是千戶就是指揮吧,總錯不了。
李魚兒見到王子晉親自出迎,臉上也是笑開了花,從凳子上跳起來,一把扶住王子晉,不容他行禮,連聲道:“豈敢豈敢!王大人,咱們是什麼交情,還來敘這種虛禮麼?是咱們三爺有請,怎樣,王大人幾時有功夫過府?”
王子晉大笑起來,眼光四下一掃,就見幾個人很不自然地背過身去,心說你們愛看就看吧,反正我是要先去錦衣衛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