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1 / 1)
當然王子晉所說的,並不是為了忽悠皇帝,而是為了強調他的理論:“海道如此重要,乃是倭寇必爭之所,而海上之事,天時勝於地利,地利勝於人和,夏季風大,即便無人干擾,單單是對馬島一帶的海風和潮汐,便足以給倭寇的糧餉軍器轉運造成足夠大的麻煩;倘若輔以朝鮮水師相助,九月底之前,倭寇別想在朝鮮再度發起大規模的攻勢。”
不等萬曆皇帝有什麼反應,他接著道:“而十月之後,朝鮮苦寒,甚至有甚於遼東者。倭寇此次入朝之兵,大多來自其國九州島和本州島西部一帶,其地寒冷遠遠不及朝鮮,加上倭寇驕狂,入朝之時期盼速勝,多半並無禦寒準備,所以一旦入冬之後,光是朝鮮陸地上的嚴寒和道路險阻,就足以使得倭寇無法集結大軍發動進攻。”
最後,才是他的結論,也是他引誘萬曆入彀的最大誘餌:“因此,臣唯恐朝鮮之危,就在初冬十月前後!”
萬曆皇帝聽得深為觸動,這真是聞名不如見面,看過多少王子晉的報告,讀過多少人對他的觀感和調查,都不及當面聽他說一段話來得親切,此人最特別之處,就是說話的邏輯和常人迥然不同,往往用詞直白,卻又直指本源,比起朝廷裡那些大臣的奏摺來,聽著爽利無數倍!
這當然不是說,大明朝中全是一幫腐儒,說話說不到點子上,事實上無論用什麼方式說話,事情的本質都是一樣的,大明朝的文官集團把一個龐大的帝國維持了二百六十年,豈能全靠書生治國?能臣幹吏,在大明朝從來就不缺少,萬曆皇帝當然也留心了很多。可王子晉是後世的商業精英出身,他自有自己處理問題的一套思路,這跟儒家經典教育下培訓出來的大明官僚們相比,當然是令萬曆皇帝耳目一新了。
更重要的是,萬曆這幾年對於大明朝的大臣們,實在是膩歪透頂了!這幫大臣一上書,就是指責皇帝這不好那不對,皇帝不聽他們的,那就是桀紂之君,只有全照著他們說得去做了,那才是堯舜了。問題事情哪有這麼簡單?這根本就是大臣們和皇帝爭奪權力的手段而已,萬曆皇帝敢肯定,只要自己在哪個問題上一讓步,大臣們必定會變本加厲,得寸進尺,反正要找他的岔子,那是再容易不過了!
所以這種問題上,萬曆皇帝是一步都不會退的,一退,勢必又會退到他二十歲之前,朝政全都被張居正以下的朝臣把持的那種境遇中去!可是以天子之尊,又不合適跟大臣去吵架,所以皇帝無奈才一直不上朝,就在禁宮裡處理朝政得了。
被大臣們罵了這麼多年,現在陡然聽到一種和大臣們截然不同的處事作風,萬曆皇帝不由得興趣大增,對於王子晉這個人,他還真是上了心。原本萬曆對於王子晉,也只是當作草莽倖進之人,大明朝何其廣大,奇才異能之士何其多,一個王子晉再怎麼突出,又能突出到哪裡去?這一次用他,也不過是因為他通曉倭情,處事幹練而已。
然而現在,萬曆皇帝卻發現,王子晉的身上似乎有著很特別的東西,讓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那到底是什麼,在大明群臣的襯托之下,顯得如此矯矯不群?
說實話,這就是屁股決定腦袋了,或者說,是屁股決定了看法。王子晉還是王子晉,不管他再怎麼改變自己,去適應這個時代,有些東西,比方說他做人的根基,思維的邏輯,都是很難變化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麼!
可是同樣是這個人,王錫爵就能看出王子晉身上的危險之處來,他的思維邏輯,很可能會威脅到佔據統治地位的儒學的生存!因此居然以閣老之尊,對一個白衣書生下了毒手!
而萬曆,因為對於群臣的反感和無奈,居然對於王子晉這一套東西聽順耳了,看順眼了!當然,這也跟王子晉和倆人所說的內容不同有關,王子晉跟王錫爵說的是商業理論那一套,而封建王朝時代,由於生產力、交通、通訊等方面的限制,使得王朝對於地方的控制力有其極限,因此對於商業的發展,一直是採取限制的態度,這也是王錫爵為何會警惕王子晉的關鍵,要不他怎麼把王子晉趕出江南就收手了呢?就是因為離開江南這塊大明朝最為肥沃的商業土壤,他就認定王子晉不會有什麼大作為了。
而萬曆則是聽到了自己想聽的東西,如何解決朝鮮問題,自然觀感又是不同。總而言之,王子晉現在已經可以說是“簡在帝心了”,當然身為執掌大權十年之久的皇帝,萬曆還不會這麼沒有城府,表面上他還是一如往常,僅僅是點了點頭,繼續追問:“然則,王愛卿,這最為艱難的十月,將如何應對?”
王子晉這下不多說了,因為火候已經到了,他就是一低頭,蹦出一句話來:“當用非常之策!”然後就直接閉嘴。一切盡在不言中,你皇帝也該有所決斷了吧?別都指望我扛雷啊,小生肩膀就這麼大,扛不起那麼大的雷!
萬曆顯然也明白,他原本也沒打算就這麼把王子晉當替罪羊給坑了,現在對王子晉的興趣是越來越大,那就更加不捨得了。他想了想,卻把眼下的話題給舍了,轉而說起另外一個話題來:“王愛卿,你前次出使朝鮮和東瀛,成果斐然,可稱不辱使命!至於未能令倭寇束手不前,乃是時勢不與之故,非爾之過,此功當賞!聽封!”
王子晉心說這是第一道甜點了,先吃著:“臣王子晉在此!”撩起袍子跪倒。
萬曆皇帝袖子裡掏出一個卷軸來,遞給身前的老太監張鯨,張鯨接過來,不留痕跡地瞪了王子晉一眼,心說算你小子命大,居然得了萬歲的青眼!跟著皇帝這麼久,他自然能聽得出,皇帝現在對於王子晉的觀感已經變得很好,甚至還起了更大的興趣了。
聖旨相當簡短,除了套話和文言粉飾的功績描述之外,主要是將王子晉的官職提了一級,成為遼鎮的一員遊擊將軍,當然這個將軍目前是沒兵的,要兵你自己去找遼鎮要吧!除此之外,還賜了王子晉一個錦衣衛千戶的頭銜!不過,別高興得太早了,這個也不是錦衣衛裡面的實職,進不了鎮撫司的,只不過是一個虛銜而已,在大明這是常有的事,一些將門世家的子弟因為門蔭而入仕,也經常得到這種官銜。
反正不管怎麼說吧,這官是升了,旁的還有些小福利,比如賜個十幾二十兩銀子什麼的,也就不必細說了,這方面大明朝向來小氣,封侯的賞銀也不過千兩而已,王子晉現在也算是又有點身家了,哪裡看得上?倒是賜的盔甲兵器,帶出去還可以炫一炫。
封完謝恩起身,萬曆這個甜棗給過了,開始循循善誘:“王愛卿,前次你們出使東瀛,乃是以沈惟敬沈愛卿為首,因此這使團酬功,也是以他為首。朕如今有意命他為主,重提東瀛封貢之事,愛卿意下如何?”
乍聽這可不是什麼好事,為何沈惟敬還是在我頭上?不過如果換個說法,那就順耳多了:王子晉啊,你看,你拼命把和談的大頭安在沈惟敬的頭上,朕是明白的,也順你的意,這次還是讓沈惟敬頂這個冤大頭,去辦這個和談的事,你看如何?朕都這麼給你面子,盡力保全你了,那麼這件事你可不能袖手旁觀,大頭有人去頂,幹事還得靠你,沈惟敬那個混混我不放心,你辦事我放心!
花花轎子人抬人,皇帝都這麼給力了,王子晉當然要給面子,當即表示:“聖上英明!沈大人老於世事,通曉倭情,由他來主持封貢之議,再合適不過。臣雖不才,亦願意追隨沈大人左右,共襄此事,為聖上,為我大明分憂!”
萬曆皇帝點頭微笑,這小子還算是識相的,就是滑了一點,不過也是好事,只要你能滑的保住命,又對朕忠心,自然有你的好處!現在萬曆手裡就是缺人啊!
他袖子裡又取出一份旨意來,展開看了看,拿了張黃麻紙片寫了幾筆,往那張旨意上一貼,然後交給張鯨。王子晉頭不抬,眼角餘光是看到了,心說這旨意都是擬好的啊!不過看樣子是改了幾筆,就不知道是改了什麼,又是為何而改?
張鯨照樣宣讀,無非就是任命王子晉和沈惟敬一道,再度前往日本商議封貢之事,旨意上居然給出了准許封貢的條件,不過這條件看起來就很欺負日本方面了:從朝鮮撤軍那是沒得商量的,做到這一點之後,大明可以寬宏大量地不要日本的賠償,還可以給予堪合貿易的准許。
這其實都不重要,王子晉要的是最後這一句,點明瞭封貢之議由沈惟敬主持,王子晉監察其事,倘有不符國體之處,可便宜處置。就這一句,就把王子晉完全從這件事的是非後果當中給摘了出來!這其中也不是沒有留尾巴,那就是如果談判的結果有辱國體的話,王子晉也還是逃不掉的。至於什麼叫有辱國體?那自然是皇帝說了算,國體不就是萬歲的臉面麼?
王子晉心滿意足,口頭謝恩,兩道聖旨用個黃緞袋子一套,斜肩這麼揹著,別人一看就知道這位是領了聖旨了,得照著辦事!這是領聖旨的規矩。
正事看似是說完了,萬曆皇帝顯然也挺滿意,又跟王子晉說了會朝鮮和日本的風情民俗,忽然一轉,問起王子晉的學業來:“愛卿,聽你談吐之中頗有珠璣,想必是學問淵博,卻不知受業於哪位名師?”
王子晉一聽,登時心中一凜:“皇帝這是怎麼個意思?難道是要起我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