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1 / 1)
由不得他不警醒,這已經是今天第二次,萬曆皇帝想要問他的底細了!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什麼人都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什麼人的知識也不是大風吹來灌到腦子裡的。一個人的成長,可以說是他這個人本身的努力,但也可以說是他過往所有經歷的總合,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只要把一個人以前所有經歷過的事,所有看見過的東西,所有接觸到的資訊,全部組合起來,那麼這個人以後能做出什麼事來,基本上都是可以預測的!
所以萬曆皇帝這麼問他,也是無可厚非,因為皇帝對王子晉感興趣了麼!他身為皇帝,能夠面對面瞭解臣子的機會真是太少了,想要用一個人的話,就要有相當的瞭解才行,因此才趁著王子晉人還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多問上這麼一句。
皇帝本是好意,架不住王子晉心裡有鬼啊!以前他看小說的時候,對於那些穿越過去以後,遇到解釋不通的問題時,就把自己是穿越眾的事實和盤托出的人相當鄙視,這種全都是完全沒有處世經驗的人才會寫出來的,要知道人最喜歡的是同類,最怕的就是異類!
中國有一句廣泛流傳的古話,叫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將這種心理說得再透徹不過了。沒有任何理由,只因為對方和自己不是同類,就先天設定了敵對的立場,這固然是有著安全方面的考慮,卻也是從一開始就關上了交流和溝通的大門。
不管這種心理是對是錯,是好是壞,總之中國人是極為信奉這一套的!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對周圍的人說,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是從幾百年後來的,我比你們先進,比你們知道得多!你指望人家敬畏你愛戴你,把你當成活菩薩一樣供起來嗎?做夢吧,他們只會用驚恐的眼光看著你,用陌生的態度疏遠你,最後像對待鬼怪那樣把你圍起來燒死!
就算是再親密的人,這個秘密一旦說出來,也就會從親近變得疏遠了,人皆此心,心皆此理,不要有半點僥倖。就算是出現了例外,你最親近的人相信你,依然愛你維護你,那麼很簡單,這個親人就被你害了,一起成為了這個時代的異類,最終只會被人群拋棄!
王子晉不是那種什麼事都不懂的社會小白,他自從穿越過來初始,就想通了這個道理,因此這個秘密,他早就決心深深埋藏在心底最深處,任何人都不告訴,為此他甚至銷燬了自己身上所有能夠和現代發生聯絡的物品,只留下一樣,藏在最為隱秘的地方,也做了偽裝。
現在皇帝這句話,看似不經意,其實卻觸動了他內心最為敏感的地方!王子晉沉默片刻之後,才道:“聖上,臣自幼受業於家父,後來也曾幫著本地的商賈處理些生意上的事,只是家道中落,不得已而為之。並未就學於哪位大儒。”
萬曆皇帝點了點頭,這番話倒是跟他手頭關於王子晉的資料比較吻合。這麼長時間過去,派到南京和蘇州的調查人員也都回來了,王子晉是個什麼料子,做過哪些事,全都查的清清楚楚,基本上從蘇州大水之後,他的經歷全都是有據可查,包括到青樓裡廝混的那一段時間。
當然,大水之前就查不到什麼了,不過其實也沒什麼好查的,當地很多人本來就是這樣,成天悶在家裡,只跟鄰居同鄉有所接觸,如果王子晉的家族人丁不旺,交遊又不廣的話,一場大水毀掉了所有的線索,也是很好理解的。別說他了,有些名留青史的大人物,連什麼時候出生,老家在那裡,都沒人說得清楚呢!
所以包括萬曆皇帝在內,都沒什麼人特別注意王子晉之前來歷不明這件事。而且皇帝最關注的,也就是王子晉這一肚子的知識是從哪裡學來的而已,聽說他都是自學,沒有跟什麼人學過,皇帝更加感興趣了。
對於王子晉這種說法,萬曆是傾向於相信的。理由就是,如果王子晉真的是跟哪位當世名流學的知識,他沒有必要隱瞞,這是一種禮儀,更是一種實際的需要!古代最重師承,也就是重視知識的傳承,因為統治階級之所以是統治階級,在古代其實是知識的壟斷,老百姓不識字,就無法管理國家,也就無法掌握權力,所以知識才是古代王朝權力階層最重視的東西!——而不是暴力,如果是暴力的話,那麼中國就會成為西歐和日本那樣,武士階層佔據主導地位的國家,大小城堡會在中華大地上星羅棋佈,中國人會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所以王子晉說沒有老師,那就一定是真的沒有老師,也可能是他沒有得到自己老師的承認,不允許他對外說出他的師承,這個理由即便萬曆身為皇帝,也無法改變。
萬曆相信王子晉的另一個理由,就是此人的思維實在是相當另類,很少儒家經典教育的痕跡,偏偏又很嚴密,這就更加引起了萬曆皇帝的注意。一個人有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是很容易看出來的,聽其言觀其行,推究他行事的方法和思考的邏輯,就很容易看出來了,研究這些東西的學問,歸根到底就是哲學。
這裡說一句題外話,儒家之所以把對於天人之類概念的探究放到最高的位置,並不是像一些人所想的那樣完全無用,或者是某些階層閒的蛋疼發明出來的遊戲。用來指導了一個國家延續發展了數千年的學說,無論如何都不會這麼膚淺,儒家之所以要研究這些,是因為這就是最重要的東西,所有的學問,最終都要統合到哲學下面來,只有哲學強大了,這個民族才會真正的強大。而工匠之學,最終只會培養出奴隸,不會有完善而強健的精神。
其實,儒家也不是沒有分工,古代的科舉從唐朝開始就分了很多科的,這一直延續到了清朝滅亡,科舉制度取消,都從來沒有變過。可是,種種因素的集合,使得進士考試,也就是追求當官的考試,成為了科舉考試的代名詞,這實在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並不是儒學的過錯,你不能因為和尚把經給念歪了,就說這經是歪的,而罔顧和尚的歪嘴吧?
題外話說完,萬曆皇帝從小也是讀儒家經典長大的,當然身為皇帝,他讀書的重點不是為了考試,而是為了汲取儒家經典中所包含的各種知識,尤其是哲學方面的知識,大儒們在教授皇帝的時候都是重點薰陶,因為作為統治天下的皇帝,幾乎不容犯一點錯誤,也無須糾纏於許多細節,把握全域性才是他最應該瞭解的東西。
而王子晉身上,最讓萬曆皇帝感興趣的,也就是那種嚴密、強大,可以用來處理很複雜的問題(譬如朝鮮的和與戰),然而卻顯然不同於儒家方法的思維邏輯!萬曆皇帝幾乎是本能的想到,如果他能夠獲得這種邏輯思維的培養方法,是否就可以打破文官集團的壟斷地位,培養出屬於自己的得力官僚集團來?
是的,皇帝從年少時的身為傀儡,到張居正死後重掌大權,再到和百官逐漸走向對立,他已經深刻地意識到,相對於龐大的官僚集團,自己手中的皇權並不是決定性的,甚至很多時候他是處於被動的地位!一個皇帝被逼得不肯上朝,以這種方式來消極抵抗,難道萬曆皇帝心裡不憋屈麼?
可是他沒有辦法,強悍的文官集團幾乎控制了這個國家的所有角落,大明離不開這些官員!說得徹底一點,大明可以沒有他這皇帝,再立一個就是了;而大明卻不能沒有這些官員,那時候他皇帝就算有三頭六臂,也無法掌控這麼大的一個國家,大明只會瞬間覆滅!大明可以沒有他這個皇帝,卻不能沒有文官集團!
一片黑暗之中,直到現在,萬曆皇帝的眼前才陡然出現了一絲光明,他看到了打破文官集團壟斷地位的希望!然而,他的希望又差點被王子晉的回答瞬間撲滅了,因為這種思想,看起來只是王子晉個人的經歷所致,並不是有著系統的培養方法。如果不能源源不斷地培養出合適的官員來,只是靈光一現的不可複製事例,對於他又有什麼用處?
想到這裡,萬曆皇帝不由得意興闌珊,卻也發現了一個事實,這宮殿裡寂靜無聲,面前的幾個人都好像是渾身僵硬,似乎是保持這個姿勢很久都沒有動彈似的。萬曆皇帝側頭看了看殿角的水法,才發現自己好像發了一會呆,不禁搖了搖頭,有點悲憤地想道:“都是這些大臣,逼得朕都要無處可走了!”
他有些蕭索地擺了擺手,剛想讓王子晉退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王愛卿,聽說你曾經數次與婁江王閣老相見傾談,不知可有什麼收穫?”他是因為群臣的逼迫,聯想到了爭國本這個眼下皇帝與文官集團之間最大的矛盾,也就想起了遠在婁江,被自己視為最大希望的王錫爵,所謂國亂思忠臣啊!好似王子晉和王錫爵之間,確實是有過交往的?
王子晉又是沉默少頃,才點頭道:“不錯,蒙王閣老青眼,臣確實曾數度聆聽閣老教誨,只是臣出言無狀,行事狂悖,令閣老嘆為朽木,因而恐怕無緣再度得見了。”他這也不算撒謊,倆人確實是永遠不可能走到一條道上了吧?至於真相到底如何,相信王錫爵哪怕是對於皇帝,也絕對不會承認他曾經對自己做過的事的!
萬曆卻哪裡知道他話語裡的玄機?又是一嘆,心說這傢伙還真是叫我難辦,明明是個讀書人,卻不好好考科舉,有心讓王錫爵提攜你吧,你又和他鬧翻了,本來你和王錫爵是同鄉晚輩,再能結下師生之緣的話,豈不是天生的好幫手?王錫爵的幫手,那也就是我的幫手嘛!
最終皇帝也只能是嘆息一聲,規勸王子晉勤勞王事之餘,也不能放下了書卷,畢竟科舉才是正途!潛臺詞就是,你要是不能考過科舉的話,不能進入文官的行列,對我的用處也就不會大到哪裡去了!
王子晉唯唯應諾,心中也有點黯然,我哪裡不知道科舉才是正途?那也得我走得通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