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1 / 1)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王子晉不慌不忙,就陪你們玩玩又如何?反正不摸底細之前,他是絕對不會從自己的口中說出封貢來的,誰知道這些官員會不會抽風,給自己添了很多麻煩?橫豎這兩天跟石星,還有跟東廠的兩大鐺頭,扯淡都扯了兩回了,不在乎多扯一會。
不過顧憲成似乎早就知道他有這一套,就在王子晉剛剛分析完了朝鮮的局勢,敵我力量對比,還沒有轉入制勝攻略的時候,便插口道:“王兄,恕小弟無禮,只是小弟以為,如今大明局勢,有累卵之危,吾恐有季孫之憂!”
王子晉腦袋就是一疼,心說你老好好說話成不?虧得我在後世還算是愛讀書的,曉得這個典故,這大概是說禍起蕭牆神馬的吧?這會他也有點明白了,顧憲成這一次大概是想要摸清他的政治立場的!
所謂的政治立場,這會當然不是說左傾右傾,而是對於朝中的主要矛盾焦點,所謂的爭國本大事,到底持什麼態度。現在朝野之中,主張立長子朱常洛的當然是多數,包括顧憲成等人在內的大部分官員,都是這一派。不過因為皇帝的心意顯然是比較傾向於皇三子朱常洵的,因此想要拍馬屁抱大腿的人也相當不少,時不時就會冒出幾個希圖藉此機會上位的冒險家來,唱一唱立三子的論調。
從萬曆十四年,皇三子朱常洵降生開始,這場鬥爭就愈演愈烈,而且波及的範圍也越來越廣,到萬曆十五年皇帝就不肯上朝了,萬曆十八年首輔申時行架不住群臣一波接一波的攻擊,直接辭職回家養老去了,接下來的首輔大學士王家屏乾脆站到大臣們一邊,也勸說皇帝立長,結果這內閣首輔的位子也坐不穩,年初剛剛回家去了。
此事鬧到現在這個地步,其實大臣們也很無奈,皇帝就是不鬆口,時刻想要反攻倒算,他們大臣們內部又經常鬧些分歧,皇帝誠然不好過,大臣們又能好到哪裡去?只是咬緊牙關在那裡撐著罷了。
不過這麼幾年下來,圍繞這爭國本的大事,朝野已經分出了黨派,後來愈演愈烈的黨爭,其實從這個時候就顯出了端倪。這其中的因素很複雜,關於太子的廢立其實不過是一個表象而已,深層次的原因則是大明朝經歷了這麼長時間的生存,其內部各種矛盾積累之下已經變得越來越尖銳,而對於這些矛盾應該如何化解,朝中各種勢力爭執不下,藉著這個由頭爆發出來而已。
不過,這種事情在中國的傳統歷史書上是不會寫的,只是在當時一些大臣的信件和奏章中提到過,無一例外的,寫出這些文字的都是當時最頂尖的官員和思想家,他們深受儒家教育的薰陶,思維邏輯跟現代人完全是兩樣,甚至和清朝中後期的儒家都大相逕庭了。這種東西,試想現代人哪裡能看得懂?於是這歷史的真相,就隨著時光的遠去,和後人對前人生活環境的隔膜,而變得漸漸模糊,終於不能詳究了。
作為幾乎是小白一員的王子晉,他當然也不可能瞭解到大明朝政治圈這麼核心的秘密,不過對於明朝萬曆以後的黨爭,他還是瞭解一些的,起碼知道眼前這一幫都是**,以後還有個名字叫做東林黨!
王子晉有點呆滯的感覺。他來到這個時代之後,想過各種各樣的生存方式,做買賣的,做官的,當兵的,當混混的,甚至是遠逃日本當武士的,他全都想過。沒辦法,為了活命,人生地不熟的,還不得好好做一下職業規劃?當然投女真人他是從來沒想過的,好歹也是民族成分也是漢族,有些事不是那麼好乾的。
可是唯獨有一點,加入東林黨,這個他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呢?倒不是說王子晉對於東林黨有什麼偏見,雖然在現代對於東林黨的評價是負面稍多一點,爭議很大,不過這個跟他沒有什麼關係,而是因為東林黨真正折騰起來還要到萬曆後期,甚至是天啟崇禎年間了,王子晉覺得那太遙遠了。
況且,他在做生意之餘,也試著讀過幾本儒家經典,不是有小說裡描寫,主角穿越之後,因為發表了若干篇對於經典的新解,於是名聲大噪,成為了什麼新儒家的掌門人麼?聽上去是很美,也很合理,王子晉在大明朝的職業生涯起步規劃期,當然要去嘗試一下。
識字什麼的他是沒多大障礙的,可是讀過幾篇之後試著寫習作,可就抓了瞎了,寫出來的東西被所有的老師都斥為狗屁不通!王子晉多次嘗試之後,才領悟到一點,不一定是自己的思想有問題,因為那幾篇東西里面還沒有顯示出來,最大的問題在於,他的思維邏輯和表達方式,跟這個時代儒家的主流差距太大,完全無法彌縫。
相比之下,他融入到社會底層人民的生活,好比雲樓這樣的群體之中去,卻沒有多大的障礙,也沒什麼人覺得他很格格不入的,看樣子儒家主流跟這個時代底層的人民,確實是比較脫節了,其間的距離之大,居然還勝過來自於幾百年後的人!
領悟到這個事實之後,王子晉就認定自己不適合讀書考科舉了,這條路艱險無比,競爭激烈,而他身為穿越者在這方面沒有優勢,反而有了很大的劣勢,這樣的職業規劃,豈是智者所為?最終還是選擇了從商這條未必有多麼光輝的前途,不過相比之下還是最適合他的道路,只是沒想到居然會跳出個王錫爵來,連經商都不許,逼得他走到了現在這條路。
試想,王子晉連當官讀書都沒什麼興趣,又哪裡會想到加入東林黨這種更後面的問題?黨爭黨爭,你得先進入了仕途,然後才會有站隊的需要吧!
想到這裡,王子晉也有些疑惑起來,眼下自己也不能說是文官集團的一員了,官階是武將,乾的是外交官的活,跟國內的官場基本上沒有多少交集啊。也沒聽說東林黨有向武將階層滲透的意識,他們基本上還是保持著士大夫對於武將的基本姿態,就是高傲地蔑視,偶爾指揮一兩下,什麼儒帥儒將之類的大帽子就不要錢地發上來。要不是這樣的話,只要東林黨手裡能掌握一點槍桿子,東廠魏忠賢要收拾他們還真未必有那麼容易。
王子晉也不覺得他們是因為想要滲透武將階層才試圖接近自己的,那麼看起來就是對朝鮮事務感興趣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可就沒有多大興趣和你們談下去了。
他笑了笑,道:“顧兄,這是從何說起?方今聖天子在位,海內昇平,百姓安居樂業……”拉拉呱呱一大通,說起來眼睛都不帶眨的,哪怕王子晉對於這個時代的宣傳口徑沒有專門下功夫研究過,可是這類東西的調調總是差不多的,後世每天接受至少半個小時的薰陶,不想學都學會了!
顧憲成做專心傾聽狀,他又不好反駁,人家都是在唱讚歌呢,而東林黨這幫人,政治立場上不管如何,保皇忠君這個姿態是不能放下的,難道王子晉那邊說聖天子在位,他這邊反駁說不是聖天子而是桀紂?不可否認,後來朝中矛盾激化之後,確實有人就這麼在奏章裡罵皇帝是桀紂的,不過那畢竟不是主流。
顧憲成也不是傻子,當了這幾年官了,能步步高昇不是光靠著師友的提攜,他自己有他的本事,王子晉這種態度一出來,不管對方內心到底是怎麼想的,顧憲成起碼能確定一點,王子晉並不喜歡現在這樣的說話方式!
說心裡話,顧憲成對於今天這樣跟王子晉接觸,心裡也不大有底,可是李三才連續給他寫了幾封信,告訴他如果要想應付過明年的京察,乃至進一步利用京察獲取更大的政治權力,王子晉是一個必須爭取的籌碼!
顧憲成死活都想不通,對於明年的京察,他們早就是成竹在胸了,吏部尚書孫瓏已經站到了他們這一邊,考功司郎中是趙南星,自己又握著文選司的大權,吏部上下鐵板一塊,就等著抄起京察的大棒剷除異己了。現在唯一礙事的就是內閣,不過趙南星在朝中幾乎沒有多少人擁護他,再下面的沈一貫那些人就更不用說了,可以說現在的內閣,在顧憲成眼中就跟木偶沒什麼區別。
如此大好形勢,要王子晉何用?王子晉只是個後起的武官,連科舉都沒考過,就算他在朝鮮和日本幹得再好,功勞再大,朝中考察官員這件事他也插不上手的。
最終,還是李三才派了他的親信家人來,不是寫信,而是帶給顧憲成一條口訊,很簡單,只有三個字:王婁江!顧憲成這才恍然大悟,他和李三才相交多年,對於這次京察又是綢繆良久,前後各種可能出現的阻撓都想過了,自然不會放過王錫爵。
如今在朝野之中,如果說有一個人可能出來阻擋他們這股勢力獲取權力的話,那麼就非王錫爵莫屬了!王錫爵擁有皇帝的信任,同時還可以統合張居正時代留下來的資源,再加上他本人的門生故吏,一旦他重新出山掌管內閣的話,鹿死誰手可就殊難預料了。
原本顧憲成並沒有覺得王錫爵的威脅有多大,爭國本這件好武器還在手裡呢,就算王錫爵敢於復出,他只要再攛掇幾個黨羽,上本在爭國本這件事上再逼迫一下皇帝,皇帝必然會讓王錫爵來處理,這樣王錫爵也會面臨近幾任首輔都無法避免的問題,哪裡還有餘地來整治朝綱?
但李三才卻提醒他注意到了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王子晉現在在朝鮮問題中已經成為了一個重要人物,如果王錫爵掌握了這個棋子的話,那麼就會增加很多變數,說得不好聽一點,王錫爵甚至可能利用朝鮮問題在朝中搶先發起攻勢,讓他們無法專注在京察上。以王錫爵的老辣手腕,當真被他掌握了主動權的話,己方無疑很難招架!
因此,顧憲成今天才會不惜放下身段,用這樣的低姿態把王子晉給請來,真正的目的只有一個,要讓王子晉看清形勢,別站到王錫爵那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