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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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王子晉終於告一段落了,顧憲成率先贊同,餘人原本都聽得滿頭霧水的,可是主人都帶頭了,也就跟著紛紛叫好,不著邊際地胡扯一通,這些東西都是張嘴就來,完全不用過大腦的。

王子晉笑吟吟地看著顧憲成,心說你有話還不直說?不然我繼續胡扯,信不信跟你扯到明天早上都不帶重複的?

顧憲成顯然是看懂了王子晉的表情,果斷切入正題,也不給王子晉上思想政治課了,正色道:“王大人字字珠璣,出口成章,顯然是學問淵博,令在下心生景仰。聽說王大人乃是蘇州太倉人氏,久聞太倉乃是人傑地靈,太倉王氏與婁江王氏二王爭輝,在下一直仰慕,恨無緣拜領教益。王大人有幸數度聆聽王婁江教誨,實在是令在下羨慕之極!”

王子晉心說老話說得好啊,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嗯,不是老話,是後來人說的話,不過用在這裡還是很合適的。當初我進京城的時候,因為出人頭地的需要,也因為心中對王錫爵的憤懣,就隱隱約約地仗著王錫爵的大旗行事,儘管這事並沒有明說,不過顯然也鬧出了不小的風波來。

聽說後來王時敏親自趕到京裡闢謠了,他身為王錫爵的孫子,而且是嫡子嫡孫,說話當然是很有說服力的,這大旗是不能打了,好在王子晉這也算是成功上位,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功績,沒有也就沒有了吧。如今皇帝都見過了,有一杆更大更粗的大旗可以打,還需要王錫爵麼?

因此王子晉只是點頭,從容微笑道:“不錯,婁江大人心念桑梓,樂於提攜後進晚輩,在下在鄉間小有名氣之後,便蒙婁江大人召見,殷殷以勸學為重,並且親炙講義若干。只可惜在下資質魯鈍……”

剛說到這裡,忽然外面有個家人進來,拿著張帖子一臉難色地站在外圍,不知道該不該上來稟報,這也是大戶人家的規矩,主人在這裡請客,客人正說著話呢,家人怎敢上前來?不過顧允成倒是看到了,兄長在這裡陪著王子晉掰扯,他便轉過去,從那家人的手中接過拜帖來一看,臉色頓時為之一變。

這一變臉,有心人就全都注意到了——嚴格說起來,就是除了完全背面衝著顧允成的方向的人,其他人都發現了這點小變化。

王子晉也不例外,他在這說話幾乎是不怎麼用大腦的,精力都放在觀察周圍人的反應上了,一看周圍人的眼鏡都衝著一個方向飄過去,他自然也就知道出了狀況。

知道歸知道,王子晉依然淡定,繼續拉著顧憲成在那說話,反正這裡你是主人家,真要出什麼妖蛾子的話,還能沒你的份麼?事實上,當他看到顧憲成的表情微妙時,就估摸著大約這事也不是顧憲成事先安排好的了,而且顧憲成看上去對此還很有點頭痛。

只見顧憲成坐立不安了一會,好似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抬頭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接著又迅速拉回來,專心地聽王子晉繼續白活。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再等多久,王子晉才說了兩句話,說到自己聽了王錫爵第一次的教誨之後,準備在實踐當中活學活用的時候,就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冷笑起來:“王子晉,你也有臉在這裡說家祖如何?”

王時敏!原來是他!王子晉馬上明白過來,為何顧允成接到帖子的時候,會是那種臉色,而顧憲成對此卻顯得一無所知的模樣,看來王時敏今天跑過來,並沒有事先告知顧憲成這個主人。至於顧允成的面色古怪,神情躊躇,那也很好理解了,自己出使之後,王時敏到了京城,四處“打假”,拼命向各路有關人氏解說他王子晉和婁江王家之間的關係,聽說還找到了兵部尚書石星那裡。有這樣的舉動,不管人家信還是不信,總之婁江王家和王子晉之間未必是什麼和諧的關係,這恐怕是坐得實的。

現在王子晉就坐在這裡大講自己和王錫爵之間的交往,王時敏這個時候闖進來,顧允成身為主人的弟弟,有所躊躇那是必然的。

連王子晉自己都有點奇怪,他為何聽到王時敏的聲音,一點都不覺得激動,就好像這是個陌生人一樣?想當初,自己到了蘇州,白手起家,半年之內闖下了一番事業,資本、人脈和實業的基礎,都取得了很大的成績,正是意氣風發,想要大展拳腳的時候,結果雪地裡橫遭黑手,就這麼被人從雲端給打了下來,若不是雲樓的跛爺他們好心相救,現在早已成了路邊的枯骨,連一口棺材都未必能有!

死裡逃生之後,又是這王時敏的祖父王錫爵,這個時代最為傑出的官僚之一,以那種莫須有的罪名,將自己逼得無法在江南立足,只能北上京城,繼而又遠走朝鮮和東瀛,江南原先辛苦打下的基業,一夜之間落得冰消瓦解,幾乎什麼都沒剩下!

擋我財路,要我性命,這樣的仇恨,三江五湖水都難以洗清!可是現在聽到了王時敏的聲音,王子晉發現自己居然能夠無動於衷,就像沒有聽到一樣。他甚至還能冷靜地看看顧憲成,因為這是在顧憲成的家裡,客人也是來拜訪顧憲成的,這裡不應該由他說話。

是仇恨太深,以至於完全超脫了意氣,還是這一段時間來歷練的成果,讓他已經能夠做到更好地控制自己,看清楚自己的處境,知道應該做些什麼?王子晉也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一點,這是一個進步,單憑著一腔激憤,是無法得到旁人的支援和肯定的。

他就這麼坐在那裡,看著顧憲成的臉色難看了起來,倆人的眼光一接觸,王子晉就笑了笑,因為顧憲成居然是在向他使眼色,有點請他稍安勿躁的意思!這可真是有趣了,閣老的嫡傳公子,面子還不及自己這個武官大麼?

不過想想也對,從政治立場上來說,顧憲成和王錫爵應該不是一路的吧?王子晉這麼想著。其實這就是他以前不怎麼讀明史,只是看過些暢銷書的緣故了。如果是認真讀過相關的人物傳記,還有萬曆二十一年王錫爵擔任首輔前後的朝廷政爭,就會知道顧憲成和王錫爵之間豈止不是一路的問題,簡直就是政治上的死對頭!

好在,暢銷書還是有暢銷書的好處的,王子晉所讀過的一本大熱大賣的關於明朝歷史的暢銷書,其中就對於王錫爵最後一次被皇帝招用,卻被李三才和顧憲成倆人聯手破壞的情節印象深刻,所以他至少有信心,這倆不是一路人。

那麼現在就很有趣了,問題不在他這裡,而是在顧憲成那邊。顧憲成剛剛問起他和王錫爵的關係,目的應該是想要弄清楚王子晉和王錫爵之間到底走得有多近,換句話說就是他王子晉有多大可能倒向他們這一邊,從而使得王錫爵沒法經由王子晉的渠道,而從朝鮮問題上借力整頓朝政。

可是現在,王時敏這麼一衝進來,而且一上來就這麼跟王子晉針鋒相對,搞得顧憲成就有點被動了,這是在他家裡啊,還是他想要重點拉攏王子晉的時候,萬一令到王子晉起了疑心,以為是他故意安排了這麼大的陣勢,就是想要壞了王子晉的名聲,這怎麼辦?

其實顧憲成這是有點關係則亂了,用這種方式的話,除了能夠把王子晉在官員之間的名聲敗壞一下之外,根本沒有別的好處,對他自己更是沒有什麼幫助,因為現在王子晉並沒有擋他的路!官場上,對於這個利益糾葛是很看重的,你再高的權勢,如果濫用的話,別人也會對你心存防備,因為一個會因為私人恩怨而動用手中權力的人,在政治上是很不可靠的,別人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發飆?

顧憲成現在官位不算很高,年資也不算很突出,不過他心懷大志,身邊也籠絡了好大一群很有前途的官僚,因此在這些方面當然會格外重視,這就是他的名聲!眼見王子晉面帶微笑,神色從容,顧憲成這才鬆了口氣,對著王子晉微微點頭,以示感激和歉疚,然後起身向王時敏進來的方向迎過去,拱手道:“今日群賢畢至,真乃蓬蓽生輝!想不到王公子也有意湊一湊今日之會,顧某愧不敢當!”

這一句話,聽上去是很客氣的迎賓語,其實已經是分出了親疏遠近。群賢畢至放前面,王公子放後面,這已經是聽著很明顯了;再加上說什麼想不到王公子也有意,這已經是明著在說王時敏是不速之客了,而且是不受歡迎的那種!

今日能到這裡來的,當然都是顧憲成的死黨,大家的政治立場都是很相近的,對於王錫爵都不是那麼待見,因此聽見顧憲成這麼說,都是很湊趣地笑著,也沒什麼人上前說話,甚至連起身的都沒有。

王時敏身為閣老公子,又是少有才名,哪裡見識過這樣的?原本就對著王子晉是一肚子火的,現在受到這樣的冷遇,王子晉卻被眾星拱月地圍在當中,此消彼長,更加是胸中怒火熊熊燃燒,我這個正牌閣老公子在這裡不招人待見,你這招搖撞騙的卻儼然成了眾人的焦點!

他衝著顧憲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直接就衝了一句出來:“顧郎中客氣了!在下是聽說此間有人大言,說與家祖如何如何,深為納罕,竟不知我郡中出了這樣的人物,因此趕來拜見,想要開一開眼界!不知哪位是自稱受過家祖親炙的了得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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