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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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晉此時,心中有的並不是氣憤,而是感慨。他很想對著王時敏問一聲:“王時敏,到底是你欠我的,是你家祖父欠我的,還是我欠你們王家的?”

他跟王時敏,是賺錢賺出來的交情,王家透過他,至少撈了十萬兩銀子,這還只是半年之中!如果算上瓜分了他留下來的那些工匠,將來或許會產生更多的收益!而他王子晉對於王錫爵,更是敬仰有加,當初他到蘇州,第一個就是去拜見致仕回家的前任首輔申時行,一來是為了給自己找一條路子,二來也是想要見識見識這時代頂尖的人物。

不過他並沒有見到申時行,只是領了五兩銀子就走人了。在王子晉的心中,是不能不有一些遺憾的,因此對於王錫爵這個主動召見了他的閣老大人,歷史上有名的名臣,王子晉心中非常感激,因此才會對王錫爵敞開心扉,說了很多心裡話,講了很多自己的規劃和打算。

殊不知,就是這樣的掏心挖肺,居然會換來了一場殺身之禍!這世間的善惡相報,會是這樣的嗎?聖賢就是這樣教導你們的嗎?尤其令王子晉不能接受的是,王錫爵如此對待他,是有王錫爵的理由,說起來還是冠冕堂皇地為了大明江山社稷,你王時敏不過是個奉命行事的人而已,卻渾然忘記了當初從自己手上拿銀子時那笑眯眯的樣子,居然還這麼大義凜然地指責我招搖撞騙?

如果換了是來大明朝之前的王子晉,這會上去痛毆王時敏的衝動都無法抑制住了!可是經歷幾度生死,到了現在,王子晉還真是雲淡風清了起來。世間人心,原本就是這樣,王時敏越是這麼猖狂,越是這麼仇視王子晉,其實只不過是因為他心虛,他愧疚,他不知道該怎樣面對王子晉這個他兩次派人去殺,卻都沒有殺死的人!現在王子晉每多活一天,每在他的面前出現一次,對於王時敏來說都是一種折磨,每天都會睡不好覺!

王子晉轉過身來,笑著拱手作揖,禮數甚是周到。王時敏原本是氣勢洶洶地指著王子晉的後背叫罵的,見對方如此從容,先是一怔,隨即怒火更盛!其實王時敏自幼承王錫爵的教誨,也是家學淵源,並不是這樣浮躁的人,可是王子晉此時在他心中已經是死穴了,一切的控制和歷練,到這裡似乎全然不起任何作用,就是忍不住的火大!

他喝了一聲:“王子晉,你如今被我撞見了,還有什麼好說的?今日就要你身敗名裂!”

雙方的氣勢,本就是這樣此消彼長,王時敏越是如此的氣急敗壞,王子晉反倒更加從容淡定起來,他愕然攤手,一臉無辜地衝著王時敏道:“王兄何出此言?你我雖非總角之交,當初在鄉中幾度往還,也稱得上是意氣相投了,不意王兄對在下竟是這般看待!罷罷,所謂兇刀不殺無罪之人,王兄若要在下身敗名裂,總要說出在下身犯何罪罷?”

顧憲成在一邊冷眼旁觀,心裡早就高興壞了,看樣子李三才說得果然不錯,慧眼如炬啊!這王子晉不但和王家不是什麼故舊的關係,相反更是很有點舊怨的樣子,要不然王時敏能這麼貿然登門,然後對著王子晉口出如此惡言麼?這可不大符合他閣老家公子的身份啊!

現在的問題就是,顧憲成還是鬧不明白,這王子晉和婁江王家之間如果有舊怨的話,到底是誰曲誰直,誰有理誰沒理?因此,這時候儘管兩個客人在他府上鬧出了矛盾來,彼此指著鼻子叫罵了——好吧,是王時敏指著王子晉的鼻子罵,王子晉一臉無辜而已——這樣的局面主人原本是應該出來調解的,不過顧憲成就很詭異地站在旁邊,等著看熱鬧就好。

他是這裡的核心人物,又是主人家,他都不說話了,別人還會管麼?於是現場一片靜寂,十幾名官員就這麼袖手旁觀,看著兩位蘇州來的王公子對質。

王時敏這會倒沒話好說了。怎麼?他說不出口啊!難道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我拿了你十幾萬兩銀子,不過我祖父看你不順眼,就讓我宰了你,沒要了你的命算你命大,現在你趕緊給我有多遠滾多遠去!

這種話,江湖混混能說出來,閣老公子是隻能做不能說的,因為在這個層次的社會,講究的不是這種遊戲規則,可別以為那些言官真的都是吃乾飯的,你閣老家的公子這樣仗勢欺人的話,他們會很樂意地衝上來,先咬你一口,然後順藤摸瓜一直咬到王錫爵的身上去的!

好在,王時敏進京也不是一天了,對於這個問題當然是有所準備的,當即冷笑道:“王子晉,我來問你,你本是鄉間白丁一名,為何能驟登高位?若不是打著我家祖父的名號招搖撞騙,焉能有此成就!適才我進來時,還聽見你在那裡大言不慚,說什麼家祖對你如何賞識,如何諄諄教誨,虧你說得出口!”

他振起衣袖,向著圍觀的一眾官員們團團一揖。好歹這是閣老公子,儘管大家政治立場不是一回事,面子上總要過得去一點,所以周圍人也是舉手相應,就是沒什麼人出聲說話捧場罷了。

王時敏自覺得了聲勢,膽氣更壯,對王子晉冷笑道:“王子晉!你本是蘇州青樓之中的大茶壺,以為脫了青衣摘了綠帽子,就沒人知道你的來歷麼?就憑你這樣的人,也配代表我大明出使外國,當真以為我大明天下無人乎!若不是你仗著家祖的旗號招搖撞騙,何以至此!不過,今日我便要揭穿你這假面目,讓你的真實身份***!”

說得倒像那麼回事似的……王子晉笑了起來。講理這種事,他是最不怕的了,就算不是搞這個專業出身,網路時代見識過的口水戰也夠他總結一大堆經驗出來的了,道理在哪一方,那不是最重要的,關鍵是誰聲音大,誰比較能夠搏取觀眾的同情!

這方面的教材實在太多了,正面反面都是不勝列舉,就有那什麼憑據沒有都敢出來咬人,還能咬得你欲辯不能,完全沒辦法撇清自己的。王子晉雖然不是個中高手,不過王時敏看樣子也不是什麼老油條滾刀肉,那幾下散手用來對付對付他倒是正好。

王子晉只是繼續做無辜狀,攤手道:“王兄,你的意思是,在下因為大水流落市井,無奈投身低賤之所去求那一飯,因此出身不好,就不能為我大明效力了嗎?若是如此說的話,那麼我大明又何必開科取士,徑直取門第授官,效那魏晉時的九品中正制,不就得了?”

此言一出,周圍人紛紛點頭。科舉考試,原本就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大創舉,如果沒有這個渠道的話,社會上層和下層基本上就是脫節的,下層人民幾乎永遠沒有機會爬到上層去掌握權力,這樣的社會矛盾越來越積累下去,其結果就是整個社會變成個大火藥桶了!

而且,在座之中也有些人,原本家境就不算很好的,他們的人脈,多半都是因為遊學和師承關係得來,而不是憑著祖輩餘蔭。比方顧家兄弟倆,他們的爹就是做小買賣出身的,雖然從他能供養自己的倆兒子讀書應試,這買賣應該做得很不錯,銀子沒少掙,不過畢竟從社會地位上來說,無法跟太倉的倆王家相提並論。因此這會王子晉的論調一出,也是面露讚許,看著王時敏的眼光不由得就帶著幾分鄙夷:你閣老公子了不起麼?如今當官的可是我們,不是你!

事實上王時敏的爹就是因為這種心理吃了不小的虧,他原本是可以中狀元的,就因為大家看著王家出這麼多人才不順眼,先後很多人上書說王錫爵的兒子不應該中狀元,王錫爵大發雷霆貶了好幾個都無濟於事,最終還是隻定了王衡榜眼,倒是跟王錫爵一起傳為美談,因為當年王錫爵自己也是中的榜眼,人稱父子雙榜眼!——天曉得,這種“美談”會不會讓王家父子更加鬱悶?

王時敏這會也很鬱悶,倒不是想起了自己祖父和父親的舊事,而是他發現似乎周圍的風向是向著王子晉,而不是向著自己的!王時敏這可受不了了,心說你們還有點是非觀念嗎?王子晉這傢伙明擺著是打著我祖父的旗號以求倖進的,原本就是個無賴子罷了,這樣的人能夠代表大明出使嘛!

要說這道理原本是不差的,可同樣的道理也得分人來講,更何況王子晉這會已經完全把倆人之間的爭論引到了歪路上,他趁著王時敏一時氣憤,還沒反應過來的當口,又是一臉無辜地道:“王兄,小弟雖然一時不幸,曾經誤入歧途,不過也是承蒙婁江王閣老,也就是令祖父大人不棄,予以當頭棒喝,這才頓悟,覺今是而昨非,故此拋棄了蘇州的一切,北上京城,投身兵部之中,求一為國效命的機會。天幸我家先祖有靈,聖上欽點我為出使使節,因此才得以出使朝鮮和東瀛兩國,至今小有微功。我至今尚且感念王閣老的隆情高義,苦於不得良機向他老人家當面稱謝而已,為何王兄出言,惡我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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