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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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時敏這個氣啊,話都讓你說了!如果他能夠申辯,當面指斥其非的話,他還不會如此氣憤,可是王子晉這傢伙太氣人了,專挑王時敏最不想提的東西說,就連王錫爵把他逼得離開江南,都能說成是當頭棒喝,殷殷勸誡,這讓他如何分辨?出此之口,入彼之耳,這根本就無法對外人言說啊!

更關鍵的是,這裡面還有黑內幕呢,關係到祖父和自己家族的聲名,王時敏怎麼能說出來?憋了半天,只得再次祭起原先的話題,指著王子晉道:“家祖是看你不堪造就,在那種汙穢地方混跡,這才叫你過去申斥!你怎能如此厚顏?”

王子晉這可就更加無辜了:“青樓雖非善地,亦是才子風流之所而已,王兄能如此潔身自愛,自然是閣老教導有方,不過也不能就因為在下一時無奈踏足此等地方,就斷了在下為國效命之路吧?難道王兄以為,聖上明察秋毫,欽點在下出使之時,會不知在下過往之種種所為嘛?”

這一招,他放到現在才拿出來,就是為了要給王時敏致命一擊,你不是說我打著王錫爵的旗號招搖撞騙嘛?意思就是說皇帝都被我騙了唄,那你也別在這裡說了,直接去向皇帝上書告發得了!

要是換在今日之前,王子晉也不敢這麼說的,如果王時敏真的就這麼去上書告發了,他還真的要有點頭疼,因為皇帝是信任王錫爵的!可是經過了今天早上的入宮出宮,聖旨都背在身上了,他是一點都不怕,因為就算皇帝之前不知道自己曾經當過青樓的大茶壺,現在知道了,也不會這麼著急就打他自己那張金面的。做天子的,哪能這樣識人不明?就算王子晉是十八代大茶壺世家出身,這會皇帝也給他撐腰的!

王時敏被他說得一噎,就不知道怎麼往下說了。他不是沒有向皇帝上書過,而且皇帝也看到了,畢竟王錫爵是他最為看重的首輔之才,王錫爵的孫子進京上書,皇帝自然要特別關注。不過王時敏當然不能跟皇帝說王錫爵的那些黑歷史,只是把王子晉的為人和做過的事情添油加醋說一些罷了,這些東西皇帝早就知道了,東廠和錦衣衛那都不是吃白飯的!

詭異就詭異在,東廠和錦衣衛的報告上,這些事情全都有,不過評價往往是比較正面的。比方說王子晉當過大茶壺,錦衣衛就會在這段履歷後面添上一句,就說王子晉當了雲樓的大茶壺之後,雲樓生意越發興旺,名聲大噪,吳郡中士子皆側目云云。

看上去這不是什麼好事,不過皇帝要看的是人的能力如何,不是他的品行如何,王子晉再怎麼不堪,比沈惟敬總好多了吧?於是這條記錄落在皇帝眼中,那就是王子晉能力出眾,放到什麼位置上都能很快適應並且作出成績來了。

諸如此類,不勝列舉,這都是李如楨在那裡偷偷搗鬼,再加上之前王子晉曾經給東廠的督公張誠送過一筆厚禮,總算是沒白扔。兩份東西放一起,皇帝看著王時敏的上書就要皺眉了,這傢伙怎麼說得都不著調呢,王子晉到底做過什麼罪大惡極的事,你倒是說一兩件出來啊?淨說些什麼身份低賤,招搖撞騙,不堪為大明出使之類的話,聽著就那麼迂腐,人家不行難道你行嘛?

因此王時敏這份上書,根本就是石沉大海,半點回音也沒有。就連他派人去和王子晉暗地為難,拆他的臺,策動沈惟敬撂挑子害人,也被王子晉在廣寧給化解了。

接到那家人帶回來的訊息,王時敏是又氣又怒,隱隱還有點怕了。誰都不想有王子晉這樣的仇人吧?怎麼殺都殺不死,怎麼害都害不成,只能看著他步步高昇,實力越來越強,越來越有威脅!

其實這就叫做賊心虛,王子晉哪怕實力再強,也改變不了這個國家文官集團當道的大形勢,王時敏有這麼個閣老爺爺在,王子晉又能拿他怎樣?哪怕王子晉真的把當初王錫爵暗害自己的事情說出來,大家為了保護文官集團的顏面,也會齊心合力把他給掐死,然後再返身回來去對付王錫爵的。

今天這麼衝到顧憲成家裡來,王時敏也知道自己是魯莽了,可是他這也是被逼得沒有辦法。他也是有自己的眼線的,王子晉這麼揹著黃袋子,帶著太監到兵部傳旨的事,王時敏一聽就跳起來了,他也不是傻子,皇帝這樣都能頒聖旨給他,這顯然是要大用王子晉啊!這個人一旦起來了,那還有我王家的活路嘛,還有我王時敏的活路嘛?

所以王時敏這也是效那博浪一擊,孤注一擲了,再扳不倒弄不臭王子晉,那就得退回去另想辦法,搞不好就得祖父親自出手了!

此刻被王子晉說得啞口無言,如果再要強辯,那就不是閣老公子,而成了死纏爛打的無賴了,王時敏怎麼說也是婁江王氏嫡孫,從小書畫雙絕自負才調的,哪能跟個青樓大茶壺這麼對罵掉身價?給自己找好了下臺的臺階,王時敏當即冷笑著衝周圍眾人一拱手,道:“諸公請了!此人今日所言,諸公都是見證,他日若此人作出有辱國體的事來,還望諸公秉筆直書,為大明伸張正義,為天地激清揚濁!”

王子晉一聽就知道,這是虛晃一槍,接下來是撥馬要走,心說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想走也給我留下點東西來!他當即繼續擺出無辜狀,詫異道:“王兄,怎麼說了這兩句就要走了?莫非王兄投帖拜見顧大人,就是為了要來當面指斥在下之非麼?這,這,唉,王兄這也真是太過操切了,有什麼話到在下的寒舍去說就好了嘛!”

王時敏眼睛一瞪,你哪隻眼睛看到我不把顧憲成放在眼裡了!事實上他和顧憲成這一幫當然是沒什麼話好說的,大家官面上碰到了,今天天氣哈哈哈,頂多也就這樣而已,顧憲成這幫文官和內閣的矛盾,從張居正時代就已經埋下了種子,等到申時行當了首輔,已經是鬥得越來越激烈了,王時敏也曾經聽祖父說起過,哪裡有心情和他們結交?

不過被王子晉這麼一說,王時敏也意識到自己所犯的另一個錯誤了,他確實是對於主人顧憲成失了禮數,不管你來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禮貌上你是來拜會此地的主人的,那就得擺出做客應有的姿態來,結果他進來之後,跟顧憲成只是點個頭,說了一句話而已,這說出去像話嘛?

尤其,這裡可都是憋著想要給王錫爵添堵的官員呢,說不定明天就有不利於祖父的傳言在京城官場之中流傳,甚至自己所說的話,都可能成為某些官員用來彈劾祖父的炮彈!事先王時敏也曾經想過這個因素,不過他是一腔情願,覺得自己把王子晉的身份揭露出來,哪怕這些官員再怎麼和祖父不對盤,也不能昧著良心說話吧,那是大茶壺,戴綠帽子的烏龜啊!這樣的人當了大明朝對外的使節,誰的面子上能下得去?

哪知事先想得好好的,跟王子晉辯論了這麼幾個回合,居然就啞口無言了!王時敏到現在都想不通,大茶壺怎麼就能這麼厚著臉皮說自己是無辜的呢?瞧那表情,瞧那臉!要不是自己身板弱對手高又壯,王時敏都想一拳擂到王子晉的臉上去了!

如今只得是強忍怒氣,對著顧憲成拱手作揖,想要說些場面話補救一下。誰知真應了那句話,人要倒黴起來,喝口涼水都塞牙,顧憲成居然把身子一側,冷然道:“王公子,若是隻為了面責王大人,為何卻要攪了今日之會?王公子縱然是閣老嫡孫,也不該將這許多飽學之士、朝廷股肱全都不放在眼裡吧?”

王時敏聞言,頓時心中一凜。他到底是遠離京城,哪怕王錫爵平時跟他說一些朝廷的形勢,不過鑑於他並不是這塊料,這官場裡面的門道,還有政壇的風雲變化,其實也沒怎麼深入去說。因此王時敏只是知道顧憲成這一撥吏部跟禮部的官員跟自己的祖父不大對勁——確切的說,是和內閣不對勁,可是他並不知道雙方的矛盾到底有多深!

本以為再怎麼如何,自己又不是針對他們來的,這大面上總要能過得去吧?想不到顧憲成居然就這麼翻臉不認人了!今天他的言談作為,想要上綱上線是不那麼容易的,哪怕王子晉確實受過王錫爵的指點和教誨,又沒有明確的師生名分,王時敏作為王錫爵的孫子,出來代表自己的爺爺斥責兩句,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顧憲成這麼幾句話,傳出去可就不大好聽了!官場之中,說到底還是個人望重要,那會不講組織原則的,如果一個官員想要位高權重,底下人服氣,這個聲望就是最重要的,要不那些衝著內閣培養的官員,一考了進士就進翰林院,就是為了“養望”呢?這個聲望要是毀了,那內閣是一輩子都別想進去了!

王時敏這會可就更恨王子晉了,要不是為了這傢伙,自己至於這麼魯莽送到顧憲成的嘴邊,給祖父的政敵提供炮彈麼?人家屋簷下,王時敏也只能低頭,這會是不能高調的,在座都是對方的黨羽,死的都能說成活的,何況是留下話柄呢?

好說歹說,放低了姿態,王時敏都覺得自己好委屈了,顧憲成這才面色稍霽,原本他也不是想要利用這麼點小事興風作浪,只是給一旁的王子晉看看自己的立場而已。既然目的達成,他也懶得再下王時敏這個嫩雛的面子了,直接拱手送客,照舊是顧允成把王時敏送出去,只留下一個怏怏的背影。

等到王時敏出了這個院子,顧憲成才噓了一口氣,對王子晉搖頭道:“想不到同為吳中人物,胸襟相去如此之遠!看來王閣老對王大人你,是頗有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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