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1 / 1)
王時敏走了,王子晉身上的刺也收了起來。他對於東林黨並沒有什麼好感,這幫君子滿口正義,其實對於國家也並沒有作出多大的建設性成績來,最後大明朝傾頹,這些人的後人中也有些就放棄了抵抗,做了順民的。
可是,歷史是歷史,現在是現在,如果自己的生存狀況都不改善,生存都不能保證,還管得著歷史嗎?眼下王錫爵是已經得罪了,如果再得罪了顧憲成這一邊,那麼自己簡直可以說滿目是敵,這朝廷裡真是寸步難行了!熊廷弼就是這麼舉目無親,結果被人幹掉的,前車覆轍啊!
所以王子晉也就是搖頭一嘆,對著顧憲成苦苦一笑道:“倒也不能怪他老人家,實在是下官當日家破人亡,為了一時之溫飽,而在那等所在做此營生,也確實是有辱斯文!倘若能安貧樂道,苦讀詩書,謹守聖人教誨,如在座諸位大賢一般走這正道,將來也能有些面目去見吳中父老吧?”這說著說著,居然眼眶一紅,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顧憲成見狀,非但沒有因為他仍舊為王錫爵說話而心生芥蒂,反而更多了幾分欣賞。要不怎麼說是正人君子呢?起碼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王錫爵的身份是閣老鄉居,而你王子晉不過是一介寒士,他不管是罵你也好,是誇你也好,都是對你的提攜了,真正看都不看你一眼,那你才叫憋屈呢!
如今王子晉懂得念舊情,顧憲成也覺得這人不錯。這正人君子的邏輯,是因人而異的,他看你是正人君子了,那你的所作所為就都能搬到正道上來,偶爾行差踏錯的話,那就規勸一下也就得了;如果看你是奸邪一路了,那麼哪怕是搖頭連說惋惜,也是堅決要往死裡踩,踩死了寫墓誌銘還要再埋汰一下的!
反正顧憲成是從來不覺得自己跟王錫爵在爭權,他爭的是天下正道,是大明社稷的萬載太平,是億兆百姓的福祉!所以,這是公事,是大事,跟私人恩怨無關,對於頗具聲望的王錫爵,顧憲成還是很樂於表示一下他私人的敬仰的。
所謂志同道合,或者難聽的說法叫做蛇鼠一窩,總之今天能被顧憲成請到這裡來的,都是跟他一個德行的,愛恨評判標準當然也差不多,於是紛紛稱讚王子晉,這樣可以說是古君子之風了,君子絕交,不出惡言麼!
一時間氣氛極好,融融洽洽,大家都覺得比剛才王時敏在這裡時要愉快得多了,看王子晉也更加順眼起來。顧憲成更是覺得今日成果不小,這不是一舉弄清楚了王子晉和王錫爵之間的關係嗎?心中不由得慶幸,看樣子真相應該是這樣,王錫爵確實是曾經想要提攜王子晉的,人才如此,王錫爵的眼光會看不出來麼?可是沒想到王子晉不甘寂寞,忍受不住清貧,到了青樓當中去當大茶壺,結果令到王錫爵失望了,不過又沒有完全放棄他,於是才逼令他從青樓中跳出來,到朝鮮去為朝廷效力。
至於王時敏,看樣子都未必是承王錫爵之意來跟王子晉為難的,表現如此粗劣,豈非有辱王錫爵的名聲?顧憲成自視極高,而王錫爵被他視為最強勁的政敵,他當然不認為王錫爵是什麼破爛貨色,那不是等於說他自己連破爛都不如!
總之,今日能弄清這一點,就是不枉此行了。想到這裡,顧憲成衝著高攀龍等人使個眼色,高攀龍會意,當即踢了一腳身邊的葉茂才,葉茂才登即起身告辭,餘人見狀也紛紛起身告辭,藉口當然是五花八門。
王子晉是什麼肚腸?一看就知道今日的試探終於結束,這是正題要到了!他也假模假樣地要跟著告辭,高攀龍忙拉住了,說什麼也不讓他走,顧憲成也上來挽留,王子晉也就順水推舟答應了。
大部分人就這麼散了,連葉茂才都走掉,只剩下顧家兄弟,趙南星,還有高攀龍四人。這會顧憲成才說起朝鮮之事,王子晉也不隱瞞,就把自己今日剛得的聖旨內容跟這幾人通報了一回。
聽說是跟日本談封貢,幾人都是面色沉鬱,過了一會,高攀龍先開了口,將其中隱藏的政治風險對王子晉說了一會,關切地道:“王兄,如今你也是有戰功在身了,又何必強要走這一趟?成了尚且不免物議,敗則死無葬身之地!就連在下,想起當日出使之旅,至今猶有餘悸!”
王子晉心說這我能不知道麼?拜託你們想要說什麼就快點說吧,要不我都快打哈欠了,累一天了都!
顧憲成也瞧出來了,就跟趙南星使個眼色,趙南星點頭,沉吟片刻,才道:“王大人,你是蘇州人氏,自然知道江南的情形如何。自當初張江陵在位,推行一條鞭法,清丈天下田畝,這原本是良法,只是難耐貪官酷吏橫行,藉此鞭笞天下,魚肉百姓,可憐我吳中桑梓備受荼毒!”
王子晉輕輕皺眉,這圈子未免繞得有點太大了吧?他到底是對明朝的政治生態比較隔膜,一時間想不到趙南星的主題詞到底是什麼,只是做沉痛狀點頭而已。
趙南星續道:“當時我朝中亦有正直之士仗義執言,如鄒應龍之輩,無奈內閣權重,張江陵一言不發,便已經令君子無言,小人跳梁,致使下情不能上達,言路無法貫通……”王子晉這會更加迷糊了,言官鬥不過張居正,這不算什麼新聞吧?跟你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造成這樣的狀況,只能說是趙南星高估了王子晉的背景知識了。事實上,當時能夠看清這一點的人雖然不少,但也絕對不能算多,至於能夠用扭曲隱晦的官方語言把這個問題說清楚的,簡直就是百中無一!
張居正掌權的時代,他是透過推行考成法,將所有官員的考績任免權力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再有了內廷馮保的支援,故而能夠獨攬大權。可是別的官員就看不下去了,你一個人這麼風光,別的官員靠什麼吃飯?大明朝的官場,早就習慣了彼此牽制的格局,那樣大家才能都有活路,張居正你未免太不把大家放在眼裡了!
因此只要一有點由頭,言官們就要給張居正找麻煩,不找不行啊,手裡沒權力的話,只能仰人鼻息,那就沒人買賬了,連賄賂都收不到了!後世人如果看當時官員們彈劾張居正的奏章,最多的一條就是言路壅塞不通,好像張居正很不民主,聽不得反對意見,一味排除異己一樣。其實什麼叫言路?無非就是官員們要求話語權罷了。
張居正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次危機,就是萬曆五年時的奪情事件,當時連他的學生都造他的反,好像張居正不回家丁憂守孝就是多大的罪過一樣。其實真正的理由,就是張居正專權,實際上是讓大家都成了擺設,但是他確實能力太強,做事很穩重,又有太后和內廷的支援,想要從官面上把張居正扳倒近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所以好不容易找到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倒張派就呼嘯而至,奮力一搏,想要讓張居正回家去,交出手中的權力。
到了萬曆十年,張居正終於死了!官員們彈冠相慶,以為這下可算見到了解放區的天了,誰知走了張居正來了萬曆皇帝!萬曆皇帝掌權之後,先是把張居正留下的鐵桿,比如張四維這種給劃拉到一邊去,換個比較聽話的申時行上來,然後就發覺張居正定下的這一套東西太好用了,蹂躪起朝臣來簡直易如反掌!
那萬曆當然就不肯動了,反而有加強這種體制的傾向,申時行也不管不顧,反正內閣也是受益者,就跟皇帝聯手起來整治下面這些官員們。好容易盼到張居正倒臺的官員們,到這會才回過味來,敢情去了個張居正,又來個更強勢的皇帝!
好吧,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繼續這麼擋著大家的路,也扛不過聖賢大義吧?於是到了萬曆十四年,皇帝的三子降生,宮裡有訊息說皇帝有意立三子為太子,爭國本從此而起,官員們前赴後繼地跟皇帝為難,就是不許你立三子為太子,想要立嗎?也行,讓我們都滿意了吧,把手裡的權力多交一點出來吧!
萬曆那會正年輕呢,哪裡咽得下這口氣?於是這大明朝的政爭,就這麼拉開了大幕,這裡面真沒有什麼正義邪惡之分,不過就是大家爭權而已。
當然顧憲成他們不會這麼想,事實上張居正創造的那種高度集權的體制,本身也是不怎麼平衡的,在政治上來說,不平衡就意味著積累矛盾,矛盾總是要爆發的,所以他們要求變革,要求內閣讓權,這都是正當的要求,是正義的!至於什麼貪官汙吏橫行鄉里,那不過是因為他們沒有得到這個權力而已,真到了那個位子上,會是什麼面孔還真的難說得很。好比徐階,比起嚴嵩來風評不知好了多少,可實際上呢,徐階撈錢不見得就比嚴嵩差到哪裡去了。
但是這會,趙南星跟王子晉的溝通就有點問題了,因為王子晉對於大明朝的政壇演變歷史,根本就是棒槌一根,他哪裡知道這麼多?他那會讀書的時候,還對這幫東林黨的言行迷惑不解呢,這幫人到底是圖啥啊,整天拿著聖賢倫理什麼的說事,讀書都把腦子讀壞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