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1 / 1)
讀書讀壞了腦子,有沒有這種人?當然是有的!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哪裡會少了書呆子這種人?但是請務必相信,書呆子是絕對不可能在官場裡步步高昇,左右逢源的!那種人沒進官場就會被官僚們分辨出來,然後直接扔到一邊混吃等死去了,哪怕是海瑞,他也不過是有心中的堅持,有他的政治主張,而不是一味地蠻幹呆行的。
而東林黨這些人,顧憲成和李三才聯起手來的話,連王錫爵都只能在家憋屈著,這種人會是讀書讀壞腦子的人?真這麼想的,那才是讀書讀壞腦子了!或者說,是身為現代人的優越感太強,把古人都當成腦殘了!
王子晉當然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所以他不會這麼想,可是趙南星這麼跟他說話,都是冠冕堂皇的,他又很難明白這背後到底是什麼邏輯,於是倆人雞同鴨講,說了半天,王子晉對於趙南星的話全部表示認同也沒用,他還是不知道對方到底要的是什麼!
顧憲成冷眼旁觀倆人的交流,跟顧允成的心存鄙夷,高攀龍著急得抓耳撓腮都不同,他倒是覺得王子晉有一點很難得。是什麼呢?就是他看來是真的不懂朝中的這些爭鬥,焦點是什麼,這就說明了,王子晉這個人跟朝中現有的勢力,並沒有什麼深刻的牽扯。
看出這一點來,顧憲成心中甚是歡喜,這麼一個有能力的人,在某個方面幾乎是無法取代的人才,居然沒有很深的政治背景!現在他跟王錫爵的關係都已經撇清了,兵部尚書石星那不算什麼,遼東李家更是武將,怎麼也不可能動搖到朝中的主流團體也就是文官集團的政治,剩下的只有一個,王子晉剛剛承了皇帝的旨意,會不會成為皇帝的走狗?
這是不可不防的,不過顧憲成也有自己的信心。他現在對於自己的好友李三才是越來越佩服了,因為李三才就跟他指出,從王子晉以往的作為來看,此人最擅長的其實就是賺錢,有這樣本事的人,任何一方都要使勁拉攏,因為不管是皇帝還是臣子,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權利而已!從這一點上來說,哪怕這個人對己方沒有多大用處,也最好是拉攏過來,免得成為了政敵的助力。
再有,王子晉既然最擅長賺錢,而且是憑本事賺錢,不是憑權勢,他天然就會是比較傾向於己方的,這就是出身決定立場了,同為從老百姓向上爬的型別,顧憲成也相信自己和王子晉之間的共同語言,絕對會多過深宮中長大的皇帝。
這會趙南星不得要領了,顧憲成便決定親自出馬。他沉吟片刻,方笑道:“王大人,聽說近日來,有不少糧船從江南啟航前往海外,當地官民由此受益良多,漸漸又有開海的呼聲。王大人乃是蘇州人氏,和當地商賈多有往來,可曾聽說過?”
王子晉心中一動,他穿越之前是商場的精英人士,在國內做生意的,少有不和官面上打交道,往往很多看上去很古怪的商業措施,一聯絡政治背景,就會看得很清楚,一點都不古怪了。顧憲成這句話,就讓他嗅到了類似的氣息,聯絡之前李三才主動和自己聯絡,所開展的糧食採購業務,王子晉頓時恍然。
“這幫傢伙,居然那麼早就盯上了我!”王子晉暗暗心驚,就這麼一晃眼的功夫,王子晉對於李三才等人的前後佈局已經看出了一些端倪來。很顯然,早在當初,自己的第一次出使之旅還沒有展開的時候,就已經被李三才和顧憲成這些人注意到了。
在政治的角鬥場中,任何一點小動向都不容忽視,所謂風起於青萍之末,往往很大的政治動盪,都是從一些不被人注意的小處開始的。當時的自己,顯然就很符合這種標準,身份很低,低到幾乎不值一提,可是背後又能和王錫爵這樣的超級大人物扯上關係,而且即將奔赴的還是朝鮮和東瀛——要知道和談這種事,向來都是很適合作為政治陷阱的!
幾樣一湊合起來,自己會被李三才他們注意到也就很正常了。但是注意到歸注意到,魯莽行事上來拉攏顯然不是智者所為,萬一王子晉真的是王錫爵的鐵桿,對方來個將計就計,反過來設下陷阱呢?
所以他們一直謹慎地和自己保持接觸,先是往使團中安插人手,在試圖獲取第一手跟中日和談有關的情報同時,也可以近距離地觀察自己;另一方面,李三才又使出他慣用的手法,從經濟上拉攏自己,一樁糧食生意,他既獲得了相當的利潤,也跟自己建立起了穩固而長期的聯絡。
到這個時候,確定彼此可以有站在一起的基礎了,又有王時敏這位閣老的嫡孫公子在京城裡大肆宣揚王子晉和婁江王家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關係,甚至是個招搖撞騙的傢伙,這時候時機已經成熟了,顧憲成才出面來跟自己正面接觸,想要讓自己站到他們的行列中去。
而今天之所以弄得這麼匆忙又隆重,看來多半是因為自己剛剛領了聖旨,他們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朝鮮的戰爭和東瀛局勢顯然要升級到一個新的階段了!這個時候不搶著佈局,恐怕就會落於人後了!
前因後果這麼一串,王子晉這才明白了眼前這一幕到底是在幹什麼,心中也是慨嘆,不愧是能夠在歷史上留下自己名字的人物啊,這一步步走過來,真是有條不紊,沒有機會就耐心地佈局製造機會,機會一旦出現了,那麼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抓住!東林黨,後來能夠有那麼大的聲勢,當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
想透了,王子晉的心也就定了。不就是拉攏我嗎?小生被拉攏的經驗很豐富的,你們儘管來吧!反正這朝廷裡,王錫爵鐵定是不會容我出頭的了,那麼靠近一下這幫未來的東林黨,看上去也不錯吧?只不過要小心一些,如果這些人是想要把對日的封貢變成一個大大的政治陷阱,順手往王錫爵的身上潑一瓢髒水的話,那自己可就不能奉陪了。
因為這樣搞法,首先是會把自己給陪進去的!王子晉可不想就這麼糊里糊塗地成了朝廷兩派政爭的炮灰。
兩大之間難為小,這是一個千古難題,不過王子晉有他的打算,這個朝廷眼下還保持著表面的寧靜,往後二三十年才真的是烏煙瘴氣,想要在這個圈子裡混出頭來,那真是比登天還難!因此他就沒打算要在京城的官場裡混出什麼名堂來,只要雲樓這件事辦成了,那就是海闊天空,隨便去哪都能安身立命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又想起雲樓來。今日皇帝召見的過程,出乎他預料的順利,皇帝甚至根本沒有想要逼迫他如何如何,便給予他相當的信任和授權。於是,王子晉自然也就沒有了提條件的機會,雲樓這事也就錯過了。
錯過就錯過吧!王子晉也能明白,這是皇帝的一種很高明的手腕,九五之尊麼,還能跟你個從五品的武官這麼談條件講價錢麼?大度放手讓你去做,這就是一種表態,幹得好,什麼都好說,幹得不好,哼哼,那你就乖乖認命吧,不是朕沒給你機會,是你自己沒把握住!
腦子裡轉這麼多的念頭,其實看上去王子晉也就是楞了一下而已,等到他回過神來,才發覺顧憲成仍舊是面帶微笑看著自己,高攀龍倒是有點緊張,似乎怕他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來,至於趙南星,則是一臉肅穆,擺足了大官的架子,臉色最難看的就是顧允成,這位的性子顯然比較急一點,要不是在他哥的面前不敢造次,說不定已經給王子晉臉色看了。
都在等自己的回答麼?王子晉笑了笑,道:“誠然,大明海禁,雖有利於官府鎮制地方,卻有害於江南百姓。此事,我亦常為之扼腕,何以我大明子民下海求生一二,便成了倭寇?往常不明世事,時常不明所以,今日聽顧大人這般說,難道是因為官府不恤百姓,逼使百姓在當地無以謀生所致?”
顧憲成一聽這話頭,就是大喜,雙手一拍,道:“正是!王大人請想,我大明百姓,都是講究故土難離的,卻偏偏要不顧朝廷海禁,往那萬里波濤上去尋覓生計,若非逼於無奈,誰肯出此下策?而官府逼迫,田畝清丈,貪腐趁機橫行,使得百姓民不聊生,言路又不通暢,下情無法上達,百姓求告無門,除了下海又能如何?”
王子晉這會真是佩服起顧憲成來了,這一串是怎麼想出來的,就把自己做生意的問題,生生扯到朝廷的吏治上!找出這個切入點,還真的是很有點巧思的,因為王子晉相信,顧憲成應該很清楚自己的背景來歷,和自己關係最密切的,就是雲樓這一幫倭寇的餘孽,他們心中對於大明的官府,並沒有什麼好感,對於海禁更是心存怨懟的。
因此從這個角度入手,最能夠引發自己的共鳴。而接下來,就應該是扯到王錫爵身上了吧?果不其然,顧憲成接著就開始給王子晉上政治課,王子晉聽得倒也津津有味,雖然他也知道顧憲成說的未必都是事實,或者並非事實全部,可是架不住新鮮熱辣啊,從他這個吏部核心層官僚的口中,道出大明官僚制度的種種弊病,這可比書本上的知識聽起來有趣多了。
顧憲成上了一堆課,中心意思就一個,現在內閣的權勢太盛,使得言路不暢,以至於一旦發現了什麼問題,透過正常途徑很難反映上去,也很難得到有效的解決。話說到這裡,對於大明官場基礎知識白痴級別的王子晉也聽懂他的話外音了,內閣權勢太盛,那就是要削內閣的權力,手段或許有很多,但是有一點是誰都繞不過的,那就是王錫爵!這個深受皇帝信任,又極具威望的閣老,入主內閣只是個時間問題!
王子晉忽然打了個寒戰,他想起來一件事,在歷史上王錫爵擔任首輔的時間很短,好像只有一年多?而在他之前,也就是如今正坐在首輔位子上的趙志皋,是先當了大半年的首輔,然後等到王錫爵下臺之後,又做了好幾年!也就是說,在王錫爵擔任首輔這一年多之內,朝廷裡的政治鬥爭必然是呈現白熱化的狀態,所以才會讓這個極為強勢又深受皇帝信任的首輔大人,最終也只能掌握一年多的權力而已!
眼前形勢已經分明,這一腳邁出去,前面就是一個超級大漩渦,首輔大人都難以自保,自己這麼個小蝦米,踏進去會有什麼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