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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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晉沉思片刻,忽地展顏一笑:“顧大人,幾位大人,如此拳拳之心,為的就是為民請命,下官深受感動,請受下官一拜!”站起身來長揖到地。

顧憲成等人趕緊謙謝,彼此對視一眼,都是掩飾不住的開心,顯然這傢伙已經決定上船了!卻見王子晉抬起頭來,面露難色道:“只是下官身為武職,職責又是僅僅限於朝鮮和東瀛兩個外國,對朝中大事並無置喙餘地,縱使有心相助,恐怕也是幫不上忙啊!”

這話說得倒是實在,顧憲成原本也沒指望他現在就能如何如何,要是就這麼說一說,此人就如此堅定地站到己方一邊的話,那麼這也太不穩重了,這樣的人要如何使用,倒要更加謹慎一些。

他點頭道:“王大人有此心,那便是好的!眼下朝中大事,莫過於東瀛封貢,王大人有幸承皇命廁身其中,舉手之間便關係到我大明江山安危,當知此事之要,在乎無人掣肘,使王大人得以一展長材。是以今日下官相請王大人到此,只是想要讓王大人有點準備,這朝中或許會有人藉機生事,從後方掣肘王大人的東瀛之行,不可不防!”

王子晉悚然動容,當然一大半是裝出來的,一小半也是真心的:“顧大人,此話從何說起?下官今日剛接到的聖旨,此乃欽命,誰敢造次?”

顧憲成搖頭,還沒說話,趙南星已經冷哼道:“天子雖然聖明,朝中寧無小人作祟?一旦烏雲掩日,聖聰不明,朝廷中又是言路不暢,指鹿為馬也不是什麼沒有發生過的事!”

所謂一物降一物,都說古代是皇權至高無上,金口玉言,實際上士大夫們反制的手段多得很,就像趙南星這說的,天子聖明歸聖明,奈何朝中有小人?至於什麼樣的人叫小人,那天子都被小人矇蔽了,哪裡還能分辨清楚,自然是像他這樣賢良的大臣來指出誰是小人了!所以這杆大旗一扛,天子有時候都要皺眉頭。就從這裡也可以看出,東林黨一直堅持的所謂通暢言路,親君子遠小人的政治主張,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單純那麼偉光正的。

王子晉一聽就嚇得跳了起來,雙手顫抖——連他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的演技,顫抖的雙手啊有木有!——聲音也在發抖:“這,這可怎生是好?下官領命出使,那是已經抱定了為國捐軀的打算了,拋頭顱灑熱血不在話下,可是如果是毀於朝中宵小之手,那可真是死不瞑目!趙大人,顧大人,高大人,你們可要救我!”

顧憲成眼見嚇得他也夠了,這才點頭,肅容道:“王大人請放心,有我等在此,斷不能讓宵小之輩顛倒黑白,讓前線將士和王大人這樣為國奔走的仁人志士寒心!實不相瞞,今日我便有一事託付王大人,”說著一手拉過顧允成來,顧允成看著有些不情願,不過還是給王子晉作了個揖。

王子晉連忙還禮,懵然無知地看著顧憲成,顧憲成微笑道:“此番出使不比上次,議的是封貢一事,想必王大人也明白,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國,與外國交往時最重國體,其間多有可供挑剔之處,實是兇險不過。而今王大人在朝中又沒有得力的奧援,一旦朝中有人進讒言,王大人得無謗書盈匣之憂?”

王子晉聽得直搖頭,跟這幫古代知識分子說話真是累人!前面都還能理解,顯然顧憲成也是有意放低了姿態,沒有使用士大夫們的專業語言來說話,只是憋到最後,終於是忍不住用了一個典故。

謗書云云,說得是春秋時魏文侯派將軍樂羊出征中山國,這仗一打好幾年,樂羊最終得勝歸來,對著魏文侯得意洋洋地表功,魏文侯拿出兩大筐來,裡面裝的全都是詆譭樂羊的書信,於是樂羊汗流浹背,這才知道自己能夠在外面安心作戰,後方魏文侯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這個故事當然可以做很多解讀,不過通常的意思就是這樣。顧憲成自覺把這個典故用在這裡,那是非常貼切了,這就清楚地向王子晉闡明瞭這個朝中有人的重要性,你在外面別以為自己能辦成事就有多厲害了,真正能要你命的人還是在朝廷裡!所以呢,你看,傍上我的大腿是很重要的吧?

順帶他也小小捧了王子晉一把,王子晉現在只不過是出使而已,跟樂羊領著半個國家的軍隊出去打仗,那能同日而語嗎?如此一類比,王子晉的身份無形中就提高了。顧憲成當然是滿腹詩書,素來講究的就是這種說話方式,這個典故用起來舉重若輕,感覺相當滿意,可是再看王子晉的表情,他就知道這俏媚眼算是拋給瞎子看了,這傢伙完全沒明白!

其實,王子晉也不是真的就那麼白,這個故事他還是聽過的,想一下的話,再結合上下文,大概能猜到這典故到底是說什麼的。可是終究他是缺乏這方面的訓練,一來反應沒那麼快,二來這裡頭細微的意思,比如顧憲成有意含蓄地小捧他一下,這個就真體會不到了。

顧允成在一邊看著倆人說話,心裡更加委屈。他的性子原本就沒有乃兄那麼寬廣,對於王子晉這種自甘下流又不學無術的傢伙,顧允成是一百八十個瞧不起!無奈之前乃兄顧憲成給他做思想工作的時候也說得明白,走這一趟,主要目的還是給他積累政治資本,眼看明年就要京察,王錫爵今年不入京,顯然是蓄勢待發,準備到明年才入閣,明顯有大動作的。

到時候雙方的矛盾很可能激化,顧允成剛剛從南京調回來,這時候一不小心就會成為對方攻擊的突破口了,所以能夠出去一趟,積累一下資歷,也韜晦一點,這是要緊事。至於拉攏王子晉,那就是次要了,但次要不代表不重要,要避免王錫爵利用朝鮮的戰和事宜來做文章的話,自己這一方就一定要早下手,哪怕不能讓王子晉倒向己方這一邊,也要保證他不會為王錫爵提供炮彈。

這就要求在王子晉的身邊,必須有人陪著他,提醒他哪一點可能出錯,因為王子晉顯然並不瞭解朝廷裡很多不為人知的事情,搞不好捅出簍子來自己都不知道,這是政壇新手最容易犯的錯誤。

顧允成被乃兄做了好幾天的思想工作,最終是屈服了,可是他還是不那麼樂意,最主要就是王子晉這個人讓他不能服氣,瞧瞧這是什麼人?明明是個能讀書的人,偏偏不讀書,不考科舉,墮落到青樓去當大茶壺,戴綠帽子!

要說那時是因為家裡遭災生活無著吧,也勉強說得過去,可是後來這明顯是有錢了啊,都能跑到京城裡來鑽營了,這傢伙還是不讀書,以為憑著會點倭語,就能博得什麼功名?功名只能是從科舉上取,這才是正途!

於是他最終說服自己,我是因為看這傢伙還算是有點知識,還算是知道尊重聖人之言,是個可以挽救的物件,所以才同意走這麼一遭。那個姓王的,你要搞清楚,我是來幫你的!

幸虧他還有點自覺,沒有就這麼趾高氣揚地走到王子晉面前大放厥詞,否則王子晉不得一口噴到他臉上:兄弟,你不會是港劇看多了吧?那裡面的談判專家才一口一個“我是來幫你的呢”!其實這話的意思就是說我是來害你的,來,乖乖的,不要反抗,讓我害了就完事了,放心,不會很痛的……你確定你是來幫我的嗎?!

倆人目光這麼對了一會,都覺得不是那麼順眼,不過心裡也都很清楚,這就是形勢如此了,顧允成得顧著自己兄長的大計還有他的面子,王子晉也得為自己留一條後路,至少眼下不能讓顧憲成這**把矛頭指向自己,那可就是自投死地了。

於是倆人都收起了審視的目光,相互見禮,看上去還是比較和諧的。顧憲成心中大石頭暫時落地,至少這第一個目的是達到了。然後再坐下時,他的第二個目的就順理成章問了出來:“王大人,不知此次奉旨,前往東瀛商議封貢一事,方略如何?”

王子晉早上得了聖旨,晌午到兵部傳旨,這會顧憲成就得了訊息,有這麼快嗎?其實原文他是沒看到,不過高攀龍現在不是在兵部當差嗎?那兵部自然有傾向他們的官員,漏一點訊息出來還是很便當的。再加上,只要是關注朝鮮問題的,又瞭解大明朝眼下狀況的官員,恐怕都會有這麼個想法:日本要是能夠用談判送回去,那就好了。

因為大明朝現在,真的經不起折騰!朝中已經是鬥得要開鍋了,張居正一手建立的體制正在走向崩潰,新的體制則一直難產,多方角力的結果,就是大明朝嚴重的內耗,所有的人,幹什麼事都要小心翼翼地,生怕被政敵抓住了把柄,自己倒了不算完,還有連累老師同學年兄年弟一大群人,這就是黨爭!

這樣的大明,哪裡能凝聚起足夠的力量來,向外面發力?

顧憲成對此當然是心知肚明,所以他也盼著朝鮮能夠太平無事地混過去,對於皇帝有可能著手實行封貢之議,他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王子晉這次從朝鮮被招回來,進宮面聖,顧憲成一接到訊息就知道這鐵定是為了封貢之議了。要不高攀龍和葉茂才倆人怎麼會跑到王子晉的住處去死等呢?就是要搶這個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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