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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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晉有點猶豫,他不知道該對顧憲成怎麼說,因為實際上,他自己也沒有明確的方略,這一次到底要怎麼談。

那是因為,這不是真正的談判,是為了搞緩兵之計啊!真正的談判,現在還不是時候,倭寇在軍事上節節勝利,到現在都沒有遇到真正的挫折,順安一戰頂多算是小挫罷了。這樣的狀況,日本怎麼可能安分守己地坐到談判桌前?弄不好被人家耍了個緩兵之計就慘了,自己這腦袋都難保啊!

在王子晉的預想中,這就是一次超限戰理念的運用而已,談判也是戰爭中不可缺少的一個部分,用來放煙霧彈啊,用來掩蓋自己的真實戰略意圖啊,用來迷惑敵人調動敵人啊,這都是很好用的手段。他之前對萬曆皇帝,是說要朝鮮的所有力量凝聚起來,為談判創造條件,其實真正的描述應該是,包括使用談判手段在內,使用現有的力量牽制倭寇,使其在今年之內無法再發動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並且為明年明軍主力入朝作戰創造最有利的條件。這才是他真正的策劃。

你說,這樣的策劃,對著皇帝他都不能和盤托出,這顧憲成雖然是聞名已久的歷史人物,可是真人還是初時而已,哪能這麼交淺言深?

想了想,王子晉便道:“東瀛封貢,此事非小,其中事涉朝鮮,在下是想先到朝鮮,問過朝鮮君臣的底線如何,方能定下方略。如今看來,若是議封貢,只怕少不得要割朝鮮之半送給倭寇。”

顧允成一聽這話,眉毛就豎起來了,顧憲成倒是對自己的弟弟知根知底,立即一道嚴厲的眼神甩過去,生生把他肚子裡的話給憋了回去。而後才皺眉道:“朝鮮乃是我大明屬國,倭寇無端侵害,已經是對我大明不敬了,如果還要割朝鮮之半予之,恐怕難消物議。”

物議云云那是說好聽的,意思就是你要是這麼談的話,小心朝中的言官們,正憋著沒事做呢!趙南星在一邊也是冷眼相看,只有高攀龍對於王子晉還抱有期待,他是上次跟著王子晉一道去過日本的,見識過王子晉的手段和個性,這人哪裡是這麼容易彎腰的?

果然王子晉不慌不忙道:“先擺出這條線來,讓倭寇看到了講和的希望,如此不費吹灰之力便得了半個朝鮮,前後也只有幾個月的用兵而已,豈非是上善?這樣他們才肯坐下來談,只要願意談,那就好,就得議一議咱們大明在朝鮮原本的利益該如何劃分,還有東南倭亂的責任該怎麼追究,嗯,還有倭寇封貢,我大明到底是封日本的所謂天皇,還是那個現在掌權的豐臣秀吉?總之,先拿出點東西來,讓他們看著眼饞一下,然後再讓他們知道,好處不是這麼好拿的,如此一步一步談過去,等到我大明軍平了寧夏哱拜轉回頭來,朝鮮局勢大變的時候,那就好談了。”

顧憲成和趙南星交換個眼色,彼此都有些驚歎,這傢伙的思維真不是一般的陰險!要說這些官僚一直在京城裡混,用步步驚心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就沒有這樣的思維嗎?有當然是有的,問題是在儒家的經典教育之中,很缺乏對外關係處理的經驗,天朝上國的架子端習慣了,要這麼軟硬兼施甚至帶著欺詐意味的談判,他們一時真想不到這方面去。

顧允成倒是沒有像自己的兄長這麼想,這就是先入為主了,他先一上來看王子晉不順眼,好不容易調整了心態,還是擺著居高臨下的姿態,現在又聽見王子晉所說的這種完全不講天朝上國顏面的談判方略,這心裡可就更加鄙視了。不過他倒是不會就這方面對王子晉勸誡什麼的,他可不傻,這和談裡面陷阱多得很,萬一他要是表現太積極了,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來,那倒黴的可不止他一個,自己的哥哥,還有這些同黨,搞不好都要跟著一起倒黴的。

顧憲成也知道自己對王子晉問這方面的問題,這是交淺言深了,不過不問個清楚終究不放心,自己的親弟弟呢,哪能親手推到火坑裡去?現在算是放下心來了,按照王子晉這個談法,至少是不會吃虧的,至於政敵有可能拿這件事做文章,哼哼,顧憲成雖然官位不高,可是這鬥爭的藝術自信也是不輸人的!

話都說完了,天色也都全黑了,顧憲成留著吃過了晚飯,才放王子晉回去。

這吃飯少不得要喝點小酒,顧憲成是滴酒不沾,顧允成看著王子晉不順眼,也懶得陪他喝酒,趙南星和高攀龍對於王子晉倒是很熱情,頻頻舉杯相勸。大明朝這時已經有了比較成熟的蒸餾酒技術,三十多度的白酒喝多了也挺醉人的,王子晉卻不過,酒桌上灌了有小二斤下去。

饒是他多年商場上歷練出來的酒量,出門被風一吹,也是有點腳步踉蹌了,幸好出門帶著自己的班底,劉阿三趕緊上來扶著,這可不敢騎馬了,弄頂轎子抬著回了家。

次日一早起來,王子晉先去找兵部尚書石星報到,順便要人,然後又去了一趟李如楨的府上,也是要人。這兩處都挺順利,兵部尚書石星給他引薦了兩個人,一個是兵部侍郎宋應昌,一個是兵部職方司主事袁黃。

宋應昌,這個名字王子晉當然不陌生,萬曆朝鮮之戰,一開始的最高指揮官就是他。而他在配合李如松作戰這方面,也算是盡職盡責,並沒有過多插手戰爭指揮,而是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後勤保障上面,這讓王子晉對他印象頗好,比起後來的兩任經略,顧養謙和楊鎬,這宋應昌真是不知好了多少倍。

無奈的是,這個宋應昌是個主戰派,眼下他沒有介入戰爭,不過是因為朝廷的大軍還沒調過來而已。試想他對於馬上要去代表大明朝和日本談判和議的王子晉,能有什麼好臉色?

倒是那位兵部職方司主事袁黃,對王子晉很是熱情。這袁黃六十多歲的年紀,跟沈惟敬差不多少,精神看著可好,而且身上不像一般官僚的氣息,倒是有種仙風道骨的意思,看著就叫人覺得很舒服的樣子,偶爾說兩句話,也顯得胸中學識淵博,給王子晉的第一印象相當之好。

其實這位袁黃,在後世的名氣比什麼李如松啦宋應昌啦都要大的多,不過他出名的不是本名,而是他的法號,叫做了凡大師,寫了本小冊子叫做《了凡四訓》,堪稱是心靈雞湯類讀物的創始人,也是成功學和激勵學的大師,後世的什麼卡耐基之流,跟他一比那就弱爆了!這法名過於有名的後果,就是俗家的名字反而不引人注意,因此王子晉這可就真成了對面不識真人了。

議定了由袁黃作為副使,陪著王子晉出使,其實他主要的任務不是出使,而是到朝鮮去觀摩王子晉現在搞起來的這一套東西,從九連城到義州,明軍現有的指揮和兵站後勤體系,全是王子晉一手操辦,就連跟情報機關的聯絡方式也是他的手筆!這一套東西顯然是卓有成效的,如今王子晉人在京城,朝鮮那邊也沒有出什麼亂子,依然是井井有條的,這就引起了兵部人員的注意,袁黃就是其中一個有心人。

有用的東西,那就接著用,所以袁黃作為宋應昌已經內定下來的幕僚,以後到了朝鮮就會接手這一塊,他怎麼能不事先做好功夫?當然這種事情就不用跟王子晉明說了,雖然這傢伙現在的主要任務是搞談判,後勤什麼的不歸他管了,可萬一這傢伙要炸毛呢?袁黃這種人都混成了精了,當然不會犯這樣的低階錯誤。

王子晉順便也跟石星提了一嘴程雲起的事,誰知道石星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說不清楚,王子晉這心裡就有點不好的預感,不會石星真的信了他,派他去聯絡暹羅了吧?

好在還有個宋應昌在旁邊,滿臉不屑地說起來,原來還是託了王子晉的福,在他的出使報告裡,曾經順帶著也提了一下程雲起的所謂“借兵暹羅平日本”的理論,那評語當然不會很好了。萬曆皇帝對於來自王子晉的報告都是很重視的,也就注意到了這一點,派人找來石星一問,果然有其人其事,最可氣的是,石星居然有點病急亂投醫的意思,就想把這傢伙這麼派去暹羅,銀子都要批出去了!

當時萬曆就怒了,把石星一通狠批,此事當然就不了了之了。石星灰頭土臉地下來,也怨不著王子晉,這報告他自己也看過的,原樣交上去,只是沒想到萬曆皇帝就吃了這兩句評語了!由此,對於王子晉他是又增了一分忌憚,這傢伙真的是得了聖眷,簡在帝心啊!

當然這種丟人的事,石星身為兵部尚書,是不可能對王子晉說的,不過他又恨得這人牙癢癢的,正想法要收拾收拾他呢,那還有比把人送到戰場去更好收拾的嗎?因此這事還得透過王子晉,這就藉著宋應昌的嘴給說出來了。

這麼點小事,王子晉沒等宋應昌說明白,就已經懂了,當即表示程雲起那是個人才,是相當難得的人才,自己當初就很看好他,現在二次出使,也是非常倚重此人,說不得要請尚書大人割愛,撥到自己的麾下聽用。

石星很是高興地答應了,順便還給了王子晉一道公文,上面說明了,直到大明經略司在朝鮮建立起來之前,朝鮮方面的軍務將由王子晉監察,負責寫報告直接稟報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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