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孟津渡外,煮酒論道(1 / 1)
帳中,鐵壺中的酒已經溫好,曹操親自給季雲軒打了一觴。
“先生請!”曹操說道。
“請!”季雲軒與曹操,對飲而盡。
“呵呵呵……”曹操回味著口中的酒,也回味著剛才的詩文,“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哈哈哈……好!”
季雲軒點頭微笑著,表示謙虛狀。
“人生百年,莫要錯付,大丈夫在世,必要有一番作為!”曹操興奮地說道。
“是啊……是啊……”周圍的人附和道。
而季雲軒卻低頭不語,默默地喝著酒,吃著菜。
曹操注意到,這季雲軒似乎是有些不捧場啊,便問道:“先生以為如何?”
“說起這人生,如何才不算錯付,這是個複雜的問題,也是個簡單的問題。是否是一定要有一番作為,才叫不錯付呢?不好說……”季雲軒說道。
“哦?”曹操放下酒觴,饒有興致地問道,“就這人生二字,先生可是有獨到的見解?”
季雲軒也放下酒觴,緩緩地說道:“獨到的見解,倒也談不上。只是,剛才在那帳外,險些要掉腦袋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人啊,一生所要面對的最困難的問題,便是自己的生命問題。”季雲軒說道。
“嗯……”周圍眾人,頻頻點頭,以表示贊同。
“我們每個人,都只能活一輩子,這一生要如何度過?當你活著的時候,是否每天都有焦慮?當你將死的時候,是否會有遺憾?”季雲軒緩緩地說道,“一想到這,我便想到了聖人說的一句話。”
曹操眯著眼睛,細細地琢磨著季雲軒的話,微微點頭,請他繼續說下去。
“孔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公認為,這‘不仁者’指的是何種人?”季雲軒問道。
曹操“呵呵”一笑,心想,這個季雲軒,是在說自己過於殘暴麼?
“子曰‘不仁者’,那必然就是說,沒有仁德之心的人也!”曹操解釋道。
“那,何為安仁?何為利仁?”季雲軒接著問道。
曹操一下子,被問住了。
荀彧見狀,便要上前解圍,卻被曹操單手製止了。
“先生……”曹操對著季雲軒問道,“請先生為我解答!”
“我就說說我的拙見,不見得是對的,也有可能是誤解了聖人的意思……”季雲軒先謙虛了一下,之後站起來,緩緩走到軍帳的中央,說道,“我認為啊,聖人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如果真正到達‘仁’的境界,無論貧富之際、得失之時,都能夠樂天知命,安之若素。”
曹操眉間挑了一下,若有所思。
“請先生接著說!”
“所以,聖人說的‘不仁者’,並非指的是沒有仁德的人,而是說那些,沒有安頓好自己‘心’的人……”季雲軒說,“沒有安頓好自己‘心’的人,不能安處困境,也不能長處樂境,這便是聖人告誡我們的,人生要怎麼度過的真理!”
眾人聽到季雲軒這麼解釋,突然間“哦”了一聲,彷彿恍然大悟一般。
“呵呵……”曹操笑道,“先生是勸我,樂天知命麼?”
季雲軒笑道:“我這只是在探討人生問題,哪裡有勸公如何行事的想法!”
“先生的解釋,乃是老莊之道,不是聖人之道,我……不能認同!”曹操問道,“如果每個人都樂天知命,安之若素,那這亂世,誰來拯救?”
“非也!”季雲軒駁斥道,“這亂世因何而起?這亂世不就是因為那些‘不仁者’而起麼?這亂世,不是因為有那張角、何進、董卓之流,無法安頓好自己的內心,一定要欲求權力而起麼?”
曹操被季雲軒這麼一說,突然面色難看。
他心中知道,季雲軒明裡面是說張角、何進、董卓,但背地裡,是在說自己。
季雲軒看到了曹操的臉色,卻不依不饒,繼續說道:“孟德公,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敢問,你的‘憂’從何來?”
曹操心想,好一個小子,指桑罵槐之後,又給我臺階下,讓我想發怒,都發不出來!
“我的‘憂’,從何而來……”曹操起身,踱步道,“這天下一日不平定,這百姓一日不安寧,我便整日憂思於此!”
季雲軒搖搖頭說:“你的憂,我的憂,我們在座所有人,以及天下所有人的憂,都來自於,我們人,都是活在當下的,但又都是以籌劃著未來的方式而活在當下。比如,我現在講這句話,腦子裡面就要想著下一句話。我現在一轉身,腦子裡面就要想著下一步邁腿。”
季雲軒做了一個轉身邁腿的動作,剛好面朝曹操。
“我們都是以籌劃著未來的方式,而活在當下,但是……”季雲軒對著曹操說道,“未來是不存在的!每一個未來的到來,都是當下……”
帳內,曹操、荀彧、戲志才、糜竺等文化人,都在細細琢磨著季雲軒的話。
而像曹洪、許諸他們,面色難看,抓耳撓腮,就像是大腦要短路了一般。
“當下是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但是,我們那顆時時刻刻在籌劃著未來的心,是無限的。我們那顆無限的心,裝在我們這個實在的軀殼之中,這就是煩惱、憂愁的來源!”季雲軒說道,“孟德公,何以解憂?”
曹操突然被他這麼一問,完全愣住了。
“我看杜康是不行,你喝醉了,酒醒了,還是憂啊!”季雲軒笑道。
“那……”曹操捋了捋鬍子,問道,“先生認為,何以解憂?”
“我們都要安頓好自己那顆無限的心,要超越當下這現實的世界,先出世,再入世,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情,這便是聖人所說的‘無所為而為’。”季雲軒說道。
“無所為而為?”曹操喃喃念道。
“事情有其本身的價值,不必把當下做的事情,當做是達到另外一個目的的手段和途徑,這便是‘無所為而為’。”季雲軒頓了頓,接著說道,“公以為,要治這亂世,就一定要將天子接到許昌,定都許昌,以公在王側輔佐,南征北戰,掃滅各州諸侯,這一條路麼?”
曹操聽到,季雲軒幾乎是說出他心中的戰略,就好像是將他完全看穿了一般,頓時瞪大了雙眸,那眼神極為嚇人。
周圍的人,也都為季雲軒捏著一把汗。
但此時,沒有人敢於上前,講半句話。
“我知道,孟德公有秦王之志,要凝天下為一。可是,公不是秦王,這天下,也不是彼時的戰國。大漢行的是郡縣制,並非東周的分封制。各諸侯是州郡的太守,不是封地的封主。”
“我曾在長安見過當今天子,他雖然年幼,但是飽經磨難,心中亦有遠大的抱負。當今天子,未來必是可輔佐的明君。既然公做所有事的最終價值,都是平這亂世,何不放下霸業這條路,而尋求當年文信侯之路呢?”
季雲軒說的文信侯,便是輔佐年幼的秦王嬴政的呂不韋。
曹操聽到這裡,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而在一旁,原本想上前駁斥季雲軒的荀彧,聽到這裡,卻微微點頭。
“孟德公……”季雲軒走上前去,真誠地說道,“這幾日,我日夜監督那洛陽宮殿的重建,心中一直擔憂著,這宮殿何時能夠建好。可是,我轉念一想,這宮殿有一天必然會修好,陛下有一天也必然會住進去。而陛下,甚至是以後歷朝歷代的君王,也都是暫時住一下,將來一定還有別人來住。一想到這,我便釋然了。”
長久沒有說話的曹操,突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先生是何等的大才,適才那番言論,堪比聖人!”曹操說道。
“別別別……”季雲軒連忙說道,“我這都是搬磚,這些話哪裡是我能想得出來的。”
“搬磚?”曹操不解道。
“這個……搬磚的意思就是……借鑑……借鑑的意思!”季雲軒尷尬地笑道。
曹操端起酒觴,拿在手裡,思量了半響,說道:“先生說的意思,我聽進去了!”
季雲軒聽了,心中暗喜,也端起了酒觴。
帳內的人,荀彧、戲志才、糜竺三人,暗自鬆了一口氣。
而曹洪等人,全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看著大家都端起了酒觴,那就是要喝酒的意思了,便也端了起來。
“我曹操在此立下誓言,盡畢生之力,輔佐天子,匡扶漢室,重整朝綱,絕無二心!”曹操鄭重地說道。
“我等願追隨主公,輔佐天子,匡扶漢室,重整朝綱,絕無二心!”
帳內外,曹操的部下,都異口同聲地說道。
季雲軒看著糜竺,糜竺用那不住讚歎的眼神望著季雲軒,舉杯,隔空跟他幹了一杯。
這酒一喝下,曹操便要吟詩。
他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就聽見帳外傳來聲音。
“不好了!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