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北離風雲(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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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建是黃雲縣中學問最大的讀書人,十**的時候就當上了秀才,聽縣裡的老爺講是進過東陽城的舉人。

只不過在考取功名進士的時候落榜了,黃雲縣前去東陽城千里迢迢,本來是想死在他鄉,結果被一些好心人給置辦了一些錢財又給送回來了。回來的當天黃建並沒有和別人一樣畏畏縮縮的而歸,卻是大搖大擺的走了黃雲縣城。

按照東陽王朝的律法來說,當了舉人就已經不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較大的一點的官職撈不到,在衙門口混一個差事也是簡單,可能真的是時運不濟,放屁都砸腳後跟,黃建因為酒後得罪了當時主考官,便被人家稍微的使用了一點手段,就把自己的這個位置給擠了下來。

黃雲縣本就貧窮,黃建家更是在黃雲縣中家境貧寒的代表人物,自己進京趕考的路費還是黃雲縣的縣太爺給自助的呢,自己當然也是沒錢打點門路,不知道是對於官場的氣憤還是寄情于山水,黃建一怒之下乾脆就回到了黃雲縣中辦起了一個不大的私塾,憑藉著東陽城中一些好友的資助,私塾也是勉勉強強的修建了起來。

有十多位蒙童在私塾之中授課,落下了一個勉強餬口,但是都是本鄉人,家中情況也都是頗有困難,所以學費的交代也是簡單,四五十個雞蛋也可以,二三十斤的米麵也可以,幾塊銅板可無所謂,可是若是憑藉這個能攢下銀子購置書籍那也可以算是難如登天。

更可況黃建還找了幾個外鄉的兒童進入私塾之中,別說自己每年聘金有多少,就連這些孩子的一天三頓的吃喝自己也是負責了又負責。

一來二去,自己私塾的生意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即使一些附近一直仰慕黃建的良家女子,即使是心儀黃建,也是迫於爹孃的壓力,也是打了退堂鼓。

每日的下午,黃建都會拎著一小壺酒水前去黃雲縣的最偏遠的地方,酒水是當地一戶人家自釀的,這戶人家隔三差五的便會讓自家的孩子來黃建這裡讀書識字,而報酬就是這些酒水,黃建也不反感對於他來說,只要有人來,便是對自己的尊重,況且都是家鄉人,關於那些條件自然而然的也是不太要緊。

黃雲縣不愧是貧困縣,就連縣城之中都沒有比較完整的官道,只有一條三四丈寬的泥土小路。供人在路上行走。

雖然黃建是一個落魄的文人,經濟生活算不上多富有,但是在黃雲縣的百姓眼中卻是算的上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已經獲取上一定功名的文人是可以見到縣官不貴,交稅的時候少交的。黃雲縣的鄉民村婦遇見了黃建都會恭敬的喊一聲黃先生,黃建也都會笑著接納,有些剛剛成家的夫妻還會在自己籃子之中拿出一些吃食放到黃建的手中,黃建也是推不過,都會閒聊幾句。

黃建來到了黃雲縣的北部偏角,這裡坐落著一棟茅舍,周圍也沒有院牆,只圍了一圈的籬笆柵欄,柵欄內養著一群小雞崽,其中的一隻老母雞正在帶著一群小雞崽四處密室,那些還沒有拳頭大小的小雞崽有模有樣的學著自己老母雞點點啄啄,有幾隻小公雞揮動著翅膀,好像也要發出咯咯的打鳴聲音。

黃建也是頗有心思的站在地上,觀察著這些小雞。過了半晌遠處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黃建會心一笑,也不推門,畢恭畢敬的在門外等著,那老人年歲已經不小,約莫著已經是古稀的年齡,兩鬢的鬢角都已經發白,但是卻是精神抖擻,老人邁著小碎步一點一點的往前挪動著。

老人手中拎著一罈子泥封黃酒,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裹著的吃食。

老人遠遠的觀瞧著看著來的人是黃建,心中自然是有些心喜,嘴上也是哼唱著不知道在哪學來的山歌,黃建也不上前攙扶,只是頗有規矩的在旁邊一側安心的等候,幾百米的距離,老人用了足足兩柱香的時間,黃建的臉上並沒有露出一絲的心煩。

老人過去的事情沒有任何知道,黃建也是不得而知,黃建只知道從自己懂事的時候起,老人就一直在黃雲縣中教書,也是自己的授業恩師。

自己自幼家貧,前不久唯一存活於世的老孃也是撒手人寰,也是靠著街坊四鄰給入土安葬。現在這個年弱的老人,也就是自己唯一的精神依靠了。

老人顫顫巍巍的走到黃建的面前輕聲說道:“你這小娃,怎麼也不先進去坐坐啊。”

黃建畢恭畢敬的說道:“學生在此等候恩師。”

老人也不在客套一把推開自家門口的柴扉,轟散了聚集在一起想要跑出去的小雞崽,隨後客套般說道:“黃建啊,進來吧。”

老人比黃建要打上兩輪多,聽黃雲縣裡面土生土長的老人們曾經客套的討論過,都說這位老人是姓褚,是一個外來戶,祖籍是哪不知道,只知道是在冀州那邊過來的,那時候他家裡富貴著呢,剛到這邊的時候,大手大腳的狠。唯一奇怪的事,老人過來的時候沒有帶著一個女眷,只帶了三四十口僕役,說是僕役,但是村裡有見識的老人說道,沒有見過一個僕役長的五大三粗滿手老繭的。周圍的媒婆也是差點把他們家的門檻給踢破了,但是那個倔強老頭竟然是寧死不婚配,結果一輩子也是沒有一個婚配,一個子嗣。

那時候黃雲縣周圍的土匪也多,可是這麼多年下來,竟然沒有一戶土匪敢劫持這家老人,不過約莫是老人歲數大了,家裡的祖產也是敗光了,只是憑藉自己還認識幾個字,所以縣裡的人給他尋找了一份工作,也算是養家餬口。這一教書,就是整整二三十年。

同比那些只會跑舌頭的同鄉人,黃建要知道的東西更多,褚先生是大戶這點是毋庸置疑,別的不說,就說自己肚子之中的四書五經論語中庸,哪個不是這位褚先生所教導的。自己在褚先生所教導的學生之中天資算是最平庸的。

自己曾經問到過褚先生,褚先生自己說道但是的自己本來是打算找尋一個四下無人的地方的,只不過走到這裡的時候,自己周圍的許多僕役的心開始動搖了,自己也是沒有阻攔,任憑他們走還是留下,就這樣,整個家也是七零八落,走的走,散的散。

一來二去結果好像只剩下褚先生一人,自己也就是在這黃雲縣渾渾噩噩的活了下來,至於這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故事,黃建也是不清楚了,因為褚先生也不樂意說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只有在喝多的時候才會哼唱幾首小曲,黃建細細的聽著應該是冀州的調子,冀州自古多處慷慨悲歌之士,所以他們的旋律也是頗為鏗鏘有力。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這個性情有些古怪,又有有些神神叨叨的老人家也就在黃雲縣紮下了根。褚先生一進行教學或者談論文學總是那樣的嚴厲,導致許多人也是恐懼這個怪老頭,因為這樣私塾的情況一直是冷冷清清,要不是會一些旁的古怪手藝,恐怕這個老頭早就已經餓死了。

黃建進入房門輕聲的說道:“恩師,這是一點學生的情分。”

聽到恩師兩個字的褚先生,臉上頓時便了臉色,帶著一些呵責的聲音說道:“黃建啊,說了多少次的了,不用稱呼我為恩師,我只是代表那些聖人,傳授你一些粗淺本事。”

這個在黃雲縣出了名的褚先生,對於這些師生情誼似乎是一點也不看中,黃建考取秀才的時候,應該對著褚先生進行授業之禮,但是黃建此生的第一次叩頭,褚先生卻是叫黃建對儒家的孔聖人口頭,嘴裡還嘟囔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如今想來,褚先生的學識,當真也是隻高不深,在學問這一方面可謂是獨當一面,但是在做人方面卻是有些淺薄了,黃建看到那些東陽城之中的官員都是樹大根深,已門生故吏為本,到處排斥那些單獨的官員,若是一些沒有什麼根基的官員要想在人群之中活下來,只能靠著遠離京城或者加入他們,要想獨善其身可謂是痴人說夢。

黃建露出一絲堅持說道:“先生,就是先生,學生就是嘴上不說,也會在心中不斷的給自己強調。一日為師,終生為師,黃建又豈是那種忘恩負義之人。”

褚先生看到黃建如此的肯定,也是笑了笑說道:“你這呆子,比老朽還要呆。”

能這麼說的也只有黃建這一個人,四村八鄉的鄉里鄉親便是對這個褚先生有諸多的敬意也遠遠不到如此尊重的地步,更有淘氣的小孩兒沒有了對信奉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褚先生應該有的敬意。在相鄰的田間勞作的時候,或者是褚先生對他們的父母親借錢購買一些生活用品的時候,也是會嬉笑的喊一聲褚瘸子,褚老頭,至於這些小孩兒會不會回到家中捱上一頓扳子,那就另當別論了,不過這些在山林之中野慣了的孩子,即使是捱上兩頓打,自己皮糙肉厚的也不算不上什麼大事。

師徒二人席地而坐,為什麼說是席地而坐,主要是因為實在是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俱了,只剩下了一張床和一張地毯,若是這樣子的生活下去,褚先生可能需要將這張地毯給變賣了。

褚先生看著一臉憂愁的黃建問道:“每次你來找我都會有一些過不去的坎兒,說來聽聽,我聽聽你遇到什麼事情了啊。”

黃建眉頭一鎖確實是遇到了自己解決不了的事情。黃雲縣剛剛新來了一位縣官,應該也是一位好學之士,但是新來的這位縣官卻好像並不喜歡做官,唯獨對傳道授業解惑一事情有獨鍾,至於為什麼專門好這一口,那就算是天曉得了。

正當兩個喝了一杯酒的時候,一個人踹門而入,從衣著上來說,應該是一個衙門裡面的人物,黃雲縣這裡和別的縣衙不同,別的縣太爺上任都是自己帶著一套班子前來,相比是這黃雲縣山高路遠也讓太危險,竟然只有新來的縣太爺自己而來。

王捕快大聲的說道:“褚瘸子,趕緊出門迎客了,今兒你看看老子我帶什麼來了,有酒有肉,要是再不出來,這些酒肉可就沒有一點你的份了。”

黃建率先走出來笑著說道:“王頭,我也帶了一壺酒來看望褚先生,褚先生這裡有醬肉。”

問到肉香的王頭大大咧咧的走了進來說道:“褚瘸子,你看看你家破的,還能住人嗎,不行你來我家豬圈裡面住吧。比這裡還乾淨一點。”

褚先生絲毫不在意的說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王頭看著到處都透著窮酸樣子的褚先生撇了撇嘴說道:“你就這麼裝,等哪一年你死了。我看看你到了地面還和那些聖人裝不裝。”

雖然嘴上到處的譏諷著,但是王頭卻是一屁股坐了下來說道:“你看看你那個樣子。對了,我和縣裡的荀裁縫說了,等到過年的時候給你做一套新的,你這一套穿了好幾年的破衣衫就早點扔了吧,還是一個讀書人呢,真是斯文掃地。”

褚先生倒是一臉淡然的說道:“這些都是虛名,終其一生不變初衷,即是安貧得道的根本。”

王頭白眼道:“窮的當褲子就說當褲子,還聽有道理。”

褚先生也不管王頭的嘲諷,自顧自的說道:“案牘無閒人,往來無白丁。”

王頭看到也佔不到什麼便宜也是懶得理會褚先生,一屁股席地而坐,從黃建的手中接過來那壺已經開啟了的米酒,低頭使勁的嗅了嗅,一臉嫌棄的說道:“黃先生,你就用這酒來陪你師父啊。”

藉著破敗窗戶透過來的光線,王頭用酒蓋將酒罈子給封死,一把推到了黃建的身邊,拿出自己的酒罈。

隨著撲哧一聲,王頭自己帶過來的一罈酒也是隨即破開,王頭低頭使勁的嗅了嗅,滿臉的陶醉說道:“光是這個味道,我和你們兩個說,就值上個七八個銅板,黃先生,你的酒就自己帶回去吧。今天先嚐嘗我的。”

王頭倒出來了三碗酒,黃建笑著搖了搖頭,王頭對著褚先生說道:“黃先生哪裡都好,就是太死板,若是隻喝那些淡酒,有怎麼能真正的一醉解千愁呢。不喝烈酒,又如何能做的出來名傳千古的好詩賦呢。”

聽到王頭都這樣說了,黃建也是倒滿了足足一大杯子的酒,一飲而盡。看著黃先生率先開口,剩下的兩人也是狠狠的灌了一口酒,王頭打出了來了一個長長的酒嗝。兩根手指抓起一塊醬肉丟在嘴中,頓時覺得渾身的舒坦。

黃建最終還是抵不過王頭的勸酒,喝了兩碗便覺得滿臉通紅,剩下的兩個人也是默默地喝酒吃肉,在中間偶然還是說上兩句。

王頭今天難得的喝高了,有些打抱不平的對著黃建說道:“黃先生,那個私塾的事情大可不用往心裡去。”

黃建也是笑呵呵的說道:“不在意不在意。”

褚先生已經喝掉了王頭帶過來的半壺烈酒,已經是醉了七八分的模樣,橫著脖子說道:“黃建啊,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去換復來。”

王頭似醉非醉的說道:“黃建,不過我倒是有一個出處,你願不願意聽啊。”

黃建醉醺醺的躺在地上說道:“王頭,你說吧。”

王頭說道:“參加冀州軍吧,該說不說,現在的冀州軍可是如日中天,就是那個冀州的殿下有點差勁。聽說經常與那些酒樓的鶯歌燕舞之間,一說起來我就生氣,雖然咱們不是冀州軍中之人,但是可就一樣,年紀輕輕就要揹負如此重要的擔子。但是自己還不知上進,我看這以後的冀州還不知道會落得一個怎麼樣的結果了呢。”

聽到王頭說著,一直醉醺醺的褚先生卻是破天荒有些怒斥的說道:“你可不要隨便的看輕了冀州,你們總是那那個冀州的年輕殿下是紈絝子弟說是,那是你們不識貨。我曾經也是不識貨看錯了一個人,現在我有些後悔了。”

黃建突然坐起來重重的一拍酒碗,剛剛倒滿了半盞烈酒瞬間撒出來一般,往常一塊銅板都心疼的黃建,這次就染顧不得心疼,對著褚先生說道:“先生,晚輩才不在乎自己的主公是不是什麼紈絝子弟,若是能識人,能做事,即使有些荒唐又能怎麼樣!要青史留名又不是看他是不是從小的規規矩矩。”

黃建的一番話倒是點醒了褚先生,褚先生笑著說道:“這些事情你能看破,就比我強。”

說完話的幾人醉醺醺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之上,只有褚先生還在哼唱著冀州的小曲小調。

在黃雲縣的不遠處兩人兩馬踱步而來。

一人一身白衣,一人一身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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