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北離風雲(三)(1 / 1)
黃昏之中,褚天華和典不韋終於走到了黃雲縣的地界,按照典不韋的話來說,在這裡平地起一座縣城也是鋪張浪費了。
褚天華輕聲的笑了笑了看著整個偏遠地帶的黃雲縣。在許多年以前這裡是滿目青翠的綠洲,是如同一顆綠珠鑲嵌在茫茫荒漠之上。只是多年的戰亂,擾亂了當地的生態平衡,再加上多年也不曾遇到的大風暴,終於使得這座邊境小城逐漸的沉淪了下去。
褚天華走到了黃雲縣的旁邊,值得慶幸的是這座邊境小城,還沒有完全徹底的寸草不生,還有幾條活水源頭穿過黃雲城,使得黃運城裡面的人同那些拼命生長的黃花菜一樣頑強的生活在這裡。
褚天華在黃雲縣的邊緣的碧綠小河之中捧起一捧河水輕輕的洗了一把臉。典不韋也是牛嚼牡丹一樣的將腦袋放入小溪之中大口的喝著溪水,然後重重的打了一個飽嗝,臨走的時候還不忘將自己的水囊裡面灌滿了泉水。
典不韋雖然不知道褚天華為什麼願意來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自己得到的任務就是貼身保護褚天華的安全。根據毛祥給予的訊息,這裡的不遠處,常年駐紮這一支三四百人的北離鐵騎,其中更夾雜著許多北離的密探。典不韋也不清楚為了這樣一座偏遠小鎮為何會收到如此的重視。
雖然已經是初冬,但是黃雲縣的周邊的小溪水並沒有被完完全全的徹底冰封住,褚天華那幾捧涼水洗完臉龐,隨即釋然。在一旁的典不韋確實緊張萬分,在典不韋看起來確實與先前的得到的訊息並不明確,周圍的密探可能自己還沒有感覺到,但是本應該駐紮在方圓百里之內軍隊的兵甲也是明顯不足三四百人的,看起來這裡應該是因為常年的平安無事,大家也都放鬆了自己的警惕。
典不韋猶豫再三的詢問道這裡住著的是誰,褚天華說道:“一位親戚。”
兩人選擇一處比較僻靜的地方,並沒有急於進入黃雲縣,這裡雖說是東陽王朝的所轄,但是周圍駐紮的是北離的兵甲。如果被人發現,雖然靠著典不韋的保護,也不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是說不定就會引起北離的主意,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褚天華還是明白的。
褚天華坐在一處大岩石的後面,在背囊之中拿出一塊幹餅狠狠的咬了一口,隨後一點水源下肚,便開始打坐,褚天華屏氣凝神,就如同老僧入定一般,想起了一年之前自己在十萬大山之中漫無目的的閒逛運氣,現在憑藉自己的修為,自然也是方便了許多。
只不過也不知道李昭君在十萬大山之中過的是否還好。
典不韋則是小心謹慎的左右觀察,像極了一頭隨時捕獵的獵手,褚天華已經再三提醒了,無傷大雅。
兩人等到暮色沉沉,褚天華猛然睜開眼,望向不遠處的一出茅草屋,只發現茅草屋中有一位頭髮眉毛都應經花白的老人。老人的旁邊還有一位年輕書生,二人結伴而立,年輕人倒是唇紅齒白,就是紅撲撲的臉上還帶有幾分的醉意,憨態可掬的樣子,也讓褚天華放下了戒心。年輕人身邊的老人,身材有些佝僂,身上的青衫已經破損了不成了樣子,同別人不同的是,老人的身上自由一股清逸的氣息。
老人面朝褚天華方向而站,手中還握有一卷經書,老人彷彿看到了岩石之後的褚天華,似乎並沒有感覺到一絲的驚訝,甚至還有些期待,老人推了推旁邊的年輕人,然後朝著褚天華笑著揮了揮手,就像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褚天華之所以不躲不避,是因為不遠處的老人有著不同的身份,昔日同褚萍一同白手起家的叔伯兄弟褚三恩。
即使是劉青田、楊釋然等人也只能被冀州的人們稱呼一扇、長袍,去也是比褚萍要矮上一輩分,但是褚三恩不同,褚三恩是褚萍南征北戰的首席謀士功臣,學富五車,將自己畢生所學和青春年華都全部交付給了當時剛剛起家的褚萍。
評定內亂之事,冀州可能一家獨大,正是褚三恩力勸剛剛站穩腳步的褚萍攜帶著勝利之師南下親征,隨後改朝換代,只是後來兩個人意見發生了爭執,後來的褚三恩一怒之下離開了褚萍的身邊,這才有了現在冀州大將軍褚萍。
後來北離的大舉進攻也是由這個曾經褚萍最親近的人一手策劃的,那場戰鬥後,褚萍安穩的坐下了冀州大將軍的身份。
褚三恩也因為失力,所以只好常年的隱居於兩國交錯之處的黃雲縣,名義上是當年因為自己年歲已大,不得不退出兩朝的王庭之中,實則是本應該在兩朝都立下不世之功的褚三恩因為其心不軌和非吾族類的原因和兩國的統治者發生了嚴重的分歧,所以導致心灰意冷,所謂的自己隱居,不過是北離王朝和東陽王朝在背後裡各退一步的準備。
看著面前這位一直站立不動的老人,褚天華也是難免百感交集。眼前的這位老人,不管是淪威名,論戰功,論才華,毫不客氣的說都是可以和褚萍、秦奮、呼楚.努爾、李敬城等人相提並論的重臣。
褚天華拍了拍聚精會神的典不韋,兩人輕輕一躍,幾個呼吸之間便來到了這座茅草屋之中。
年輕的公子哥可能因為天色暗了或者是因為喝醉了所以暈頭暈腦的躺在了茅草屋的土地之上。
褚天華恭敬作揖的行了一個大禮,這個好像已經等待他多年的老人慢慢的走進,精氣神極好的將褚天華扶起,然後趁著一點燭火亮光仔仔細細的端詳起了滿臉風沙的年輕殿下。
足足看了有半柱香的時間,欣慰的笑了笑:“老頭子我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你盼來了。”
褚天華也不敢失禮,連忙的回答道:“叔父知道我要啦?”
聽到這一身叔父,褚三恩感覺到了前半輩子沒有感覺到的痛快。
褚三恩笑著說到:“說來也慚愧,我這個老頭子是想破了腦袋也沒有想到會是你這個小子來看我,我還以為褚萍會自己來呢,不過看見你小子比看到他還順眼呢。”
看到兩個人應該是認識,典不韋也是放下了一絲的警惕,深深鞠了一躬說道:“晚輩典不韋拜見褚先生。”
褚三恩看了一眼這個黝黑肌肉的典不韋笑了笑說道:“典壯士辛苦了啊。”
褚三恩說完話拉著褚天華便往屋中走,一進了屋子的褚天華笑容苦澀,他沒有想到褚三恩這屋中真的可以用家徒四壁這四個字來形容。
典不韋還有些警惕的詢問道:“褚先生,不知道您和褚哥的關係是。”
看著典不韋有些警惕,褚三恩也是大方的解釋道:“仔細推敲起來,我是比褚萍年歲小一點的近親了,我們是叔伯的兄弟,只不過這種關係在很多年前就不復存在了。”
褚天華聽到後連忙說道:“叔父,在侄兒的眼中,不管您做了些什麼,您永遠是咱們家的人。”
褚天華和褚三恩真正交談的時候,典不韋發現了一些異樣,不遠處閃來了幾道強光,典不韋的手中的長槍已經被握緊。
褚三恩笑著說道:“典壯士的樣子到讓我想起了褚萍身板的那個許仲康,若說中心,恐怕誰也不敢對著許仲康說褚萍的一句壞話。”
褚三恩看著典不韋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放鬆,隨後解釋道:“古書上記載大漠之中的陽光和中原地區不同,即使在夜晚之中,也會因為夜幕的降臨形成一座一座只能用肉眼看見的蜃樓,相傳蜃是龍的一種,呼吸吐納之間都形成別樣的風采,曾有無數的古代帝王便是倚靠此等景象來追究長生不老。這些年我寄情山水,也是好好的研究的一番,得到的結果不能說是大失所望卻也是背道而馳,尋常人所見到的這些景象都是假的,但是這種假象卻並不是無緣無故出現的,只有在每個月的月中前後,月亮的光亮最強的時候,才會形成。至於那裡是不是真的有稀世珍寶,就不是咱們這些人所要考慮的了。”
看著褚三恩說了半天,褚天華露出來了一絲敬佩的眼神說道:“不愧是叔父,還是您懂得多。”
褚三恩笑了笑,自己也是由衷的喜歡上這個侄子,摸了摸自己脖子下的花白鬍子說道:“放心,北離和東陽這些年一直也是不斷的看著我死沒死,黃雲縣兩三年就會換一個縣令,黃雲縣的周圍駐紮這北離三百餘名騎兵的原因就在此,這麼多年兩邊可以一直平安無事就是這個道理。你們放心,雖然這些年賦閒在家,你叔父可是沒有隨便的閒著,這兒看上去最危險,卻也是最安全。燈下黑的道理可不是最簡單的。”
可能是許久沒有說這麼多話了,褚三恩的就好像開啟了話匣子一般絮絮叨叨的說道:“我聽說了你的故事,你這些年行走江湖,前不久還重創了北離騎兵,在朝貢之上也是給咱們冀州露臉了,你這小子,實在是讓你叔父我開啟了眼界,當時我就說,只要你願意來見我一面,我不管如何都會等你,來來來,這是今天剛剛打的黃酒,咱們坐下聊。”
褚三恩給褚天華到了滿滿的一壺酒水,突然在外面一直醉醺醺的年輕人黃建坐了起來,用手指著天上,大吼了一聲。
典不韋下一秒的長槍便要刺向黃建的咽喉,好在褚三恩握住了那長槍的槍頭,搖了搖頭,黃建在一聲怒吼完便又躺了下去,不一會兒便有打起了呼嚕。
典不韋明顯是沒有想到這個身形瘦小的老人,竟然可以一把手握住自己的槍頭,褚三恩見到典不韋的眼神一樣,老人眼角之間一笑,隨後輕鬆的放開了槍頭,溫顏笑道:“我也是偶爾讀到了一本道家的道經,上邊有些教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和一氣化三清的無上神通。這麼多年我也偶爾聯絡,所以現在能夠學會一些粗淺的技法,門口躺著那位,也是一個苦命的人,也算是我半個徒弟,這些年也是讀書破萬卷了,也行便了千里路,只不過因為朝中無人,所以也就被打了回來。我這些年一個人也是門可羅雀,因為有這個這個年輕人陪著,才不覺得年老乏味。”
褚天華點了點頭說道:“我曾經在褚萍的藏書房之中見到了這本道家的道經,不過那時候的我性格頑劣,也只是記了一個大概。”
年已古稀卻不見任何年邁疲態的褚三恩盤膝而坐,輕聲的說道:“既然你來都來了,我叔父自然也不能藏著掖著,這些年一直窩在心裡都打算帶進棺材之中的話也是打算拿出來曬曬了。這些年我忠於過東陽王朝,也忠於過北離王朝,多年以前的幾次大戰這是我謀劃出來的,當時可能是有些禍國殃民,但是咱們褚家做事從來沒有後悔過的,我之所以背井離鄉做一個賣國奴,就是希望褚萍可以在亂世之中實現自己的報復。褚萍是一位千古不曾有,後面千年也不會出的之才。不過天華,你知道他為什麼會停止下了他的雄心壯志了嗎?”
褚天華搖了搖頭說道:“不知,我這麼多年以來就沒有看到過褚萍又他們口中那些豪情。”
言語之中略帶有自嘲意味的褚三恩不去看那位跋山涉水而來的年輕侄子說道:“是不是有些失望。”
褚天華默不作聲,猶豫半天才點頭道:“說不失望的話,我可能自己都不信。”
褚三恩緩緩的說道:“我當時和你一樣,我對褚萍也是充滿了失望,明明擁有著讓天下人膽寒的雄心和實力,天下唾手可得,可他卻放心。明明是一頭可以咆哮世間的雄獅,但是這麼多年卻願意偏安一隅,得過且過。既然如此,我也就樂的見到北離和東陽兩朝之間橫生波瀾。如果褚萍不願踏入這已經歸於平淡的泥潭,那我就把泥潭攪渾,讓褚萍無法獨善其身。這一盤棋局本來褚萍可以做執棋者,但是他卻願意當棋局之中的老帥。不過我和褚萍一樣都是出了名的臭棋簍子,可能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下棋的時候才會有一些心靈上的安慰。你說已經沒有了我的用武之地,我還厚著臉皮待著那裡,又能做些什麼呢。”
說到這裡的褚三恩眼角已經有些溼潤了,剛才的慷慨激昂現在變成了一字一頓緩緩的說道:“天華啊,我和褚萍的生的時候蒼涼萬分,我們的本心是隻想有一片可以安身的地方,現在看起來等待我們兩個離開人世的時候,也不會有這種感覺了。我自認對不住這個天下,等我死後也有可能會被人挫骨揚灰。”
說到這裡的褚三恩停頓了下來,用著近乎訣別的語氣說道:“但我對不起褚家,三十餘年的如日中天,是尋常人幾輩子都享受不到的榮華富貴。”
褚天華聽到這裡抬起頭,疑惑不解。
褚三恩也是笑了笑,說道:“我一直以為是褚萍錯了,但是我最近才想明白,是我錯了,因為我沒有想到,你的出現會改變我們兩個人的一生,不!是改變所有人的命運。十分力氣使七分,留下三分給兒孫,十分力氣都使勁,後輩兒孫不如人,褚萍是想把你推到他畢生所打到不了的地步。當年的褚萍文有楊劉二人,武有郭儀許仲康,再加上一個沒有什麼能力的我。我沒有能力繼續輔佐褚家了,不過我會給你留下一人,他足可以帶著我的使命為褚家鞠躬盡瘁。”
褚三恩說完後指了指還在一旁呼呼大睡的黃建說道:“我這一點微末的本事和自己讀書而來的陰謀詭計,都傳授與這位不起眼的年輕人之中。
不等褚天華繼續問下去,老人哈哈大笑的說道:“黃建啊黃建,你比老夫有前途,老夫曾經待價而沽,你這晚輩倒是不用,大好的機會已經送到了你的面前,不過老夫有一件事倒是一直瞞著你,你進京趕考得罪的主考官,多年以前曾欠下過我一個人情,是我告訴他要把你弄回來的。不要怪老夫,老夫給你謀劃的未來,可是比你自己走的要遼闊的多。”
褚天華聽到後正要起身致謝,便被褚三恩擺手攔住:“你和褚萍心思一樣,但是你現在卻還沒有褚萍的心狠手辣。”
褚天華站起來的身子卻是許久沒有停下。
褚三恩突然朗聲的笑道:“記得我和褚萍年少之時,我曾經問褚萍想做些什麼,他的回答是娶個老婆生個孩子,現在看起來,還是他的想法對。”
褚天華無言以對,褚三恩拍了拍褚天華的肩膀,和藹的說道:“以後的大好天下河山,終究還是需要讓你們這些年輕人去做。天華,你可要好好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