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意難平的殘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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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初春季節,整個世界都是欣欣向榮的。不論是不知從哪裡吹來的白花花,還是從馬路邊黑色土地裡冒出來的嫩綠芽。所有的東西,都在告訴人們,春天已經來了。

不少人還是穿著一層厚厚的棉襖。這不是說初春就有多麼的冷。初春的冷,是涼意,是不經意的能給人打出一個哆嗦的涼。人們不願意哆嗦罷了,穿著厚厚的棉襖再說著初春真冷,冷的搓著手指。身體已經發冒著熱汗。

“何編輯。何編輯?”

一個少女走來看著依舊坐在傳遍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思考什麼的何耐,好奇心又上來了。沒有再打擾何耐,而是踮起腳來看看他手底下壓的是什麼。

“小兔崽子,在這裡做什麼?”

何耐回過神來,看著站在一旁的柳依雲還有高大個的朱景龍急忙將還放在手裡的東西揉成一團丟盡了垃圾桶內。

“哎呀,我還沒有看呢。”

何耐起身,笑著說道:“想看也得是你能看的時候再看。”

柳依雲沒好氣的朱景龍跺腳,站在一旁的朱景龍訕訕退後笑道:“看來是我壞事了。”

“朱隊。這是這一期的報紙,你看著時候發下去吧。”

朱景龍看著何耐蹲在角落裡翻找著什麼東西,急忙自己也上前看去。在厚厚的一沓舊草稿紙中,東拿西拿,終於放出了整整一沓嶄新的報紙。

朱景龍再次感概道:“這要是我,我指不定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何耐沒有接話,將報紙整理好之後,又拿出了一份細細看了一遍,點點頭看著朱景龍道:“這一期一定要送到。”

朱景龍鄭重的點點頭。兩人之間沒有了過多的言語。

“何組長,你就告訴我嘛。剛你到底寫的是什麼?情書?家書?沒聽說過你還有家人呀。”

“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柳依雲的詢問。何耐皺眉,朱景龍帶著那一沓報紙還沒有走出去多久,就傳來的敲門聲。柳依雲也不知如何是好,看著何耐眨了眨眼睛。

何耐讓柳依雲坐回自己的座位,走向門邊,開啟了門。

“突擊查房!”

瞬間一夥人在開門的瞬間就湧進了整個房間內,從最後走出來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叼著的香菸還冒著陣陣的菸絲。

“何先生,今天沒有印報?”

何耐笑著攤手道:“這不今天怎麼就趕巧,沒了石墨,剛進過來的洋機子又都怕磕著碰著。朱社長專門跑去洋街去問問到底買個什麼牌的石墨了。”

男人點點頭,看著其他人滿哄哄的站在房間內吼道:“愣什麼呢?!快查去!”

他再轉身看著何耐笑道:“突擊檢查就是這樣。最近城裡面地下黨鬧得沸沸揚揚的。為了安穩民眾嘛,不得已而為之。”

何耐也贊同的點點頭道:“真是,這一天天的地下黨攪得我們也不敢做這行當生意,就害怕那天被他們威脅上報。”

“嗯!”男人瞪大眼睛也急忙點點頭道:“對!尤其是你們一定要多加小心。你們現在也算是國家方面的報社了,也有中統局罩著,不成問題。”

何耐點點頭笑道:“我這幾天光是想想這事,就已經高興的合不上眼睛了。”

“是嗎?!”男人的笑聲隨即而起,站在角落裡的柳依雲露出鄙夷的眼神。

“哎?今天依雲姑娘沒有來嗎?”

“來了,就站在那呢。”

“柯長官,沒看見我?”

柯正轉身笑道:“哈哈哈,我怎麼可能看不見柳姑娘呢?!柳姑娘身上帶著香味嘞。”

柳依雲誇張了翻了個白眼說:“柯長官要是再這麼說話,我可就給你登上報紙,成為名人了。”

柯正隨即連忙擺擺手道:“那不敢不敢。報紙上可不能開這種玩笑啊。”

“隊長。”

正在三人都露出了笑臉繼續談換之時,插進來了另一個聲音。

“您看。”

柯正皺眉,看著垃圾桶裡揉皺的紙團說:“怎麼,讓我撿出來?”

男人立刻自己撿出來開啟遞給了柯正。

柯正先是看看字跡又再看看身邊的何耐,許久之後,才笑道:“沒想到何先生不僅文采好,字也是寫的好!”

何耐連忙推脫道:“哪有哪有。都是平日裡抽空字跡練練就行了。也沒有什麼用處。”

柯正點點頭,隨即又將紙張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回頭喊道:“收隊!”

眾人再次站齊到了門口,柯正看著何耐點頭道:“行,謝謝何先生配合工作了。”

何耐擺手道:“嗯,那柯隊長回見!”

“嗯,回見!”

直到柯正帶著一行人走出了房間,整個房間剩下了一陣狼藉。

“每次進來都跟土匪搬家一樣。”

柳依雲沒好氣的說道。何耐站在視窗徹底看著柯正帶隊出了大樓之後,轉身說道:“依雲先把這裡收拾了,我出去一下!”

“我?一個人?!”

此時何耐已經奔出了大門,下了樓梯就從過道的後窗翻了出去。走出過道才發現這裡有著隱藏的小巷。雖然已經雜草叢生。但是可以看的出來,這條小徑通向了其他更遠的地方。何耐跳下來之後輕車熟路的向右轉前進。側身穿過小徑之後有一次來到了狹窄的居民街道。拉低帽簷繼續向著前方走去。

“賣糖衣皮嘞!糖衣片!”

“新鮮水果,新鮮著嘞!”

“首飾,好看的首飾!”

叫賣聲漸漸清晰起來,聲音都變得洪亮了不少,何耐再一次走出狹窄的居民街道,下一刻就來到了哄吵的馬路上。褐色的泥土有著洗不乾淨的骯髒,踩在叫上是暖的,臭烘烘的。除非拿著鐵鍁去把這個地方徹底挖去翻一個邊才能夠露出最裡面原本乾淨的黃色的土地。

但是人們已經踩慣了這般柔軟,哄臭的土地。翻新反而就是硌腳以及扎眼。

何耐繼續沿著這條吵鬧的街道向前走著,一旁的叫賣聲就像是給自己喊的一般,聲音傳到了耳朵裡就被擴大到了數倍。整個腦腔都在撞擊著叫賣聲,催動他要去買一個什麼不值得買的東西一般。

好在他終於看見了坐在喝茶小坐的朱景龍。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說。

“買盒洋墨回家。”

何耐依舊站在窗邊,柳依雲勞累的錘了錘自己的腰間。看著朱景龍提著一隻過水發著油亮的鴨子。搖搖擺擺的往這裡走來。

正要進入大樓的時候,就被柯正帶著一隊人馬攔下,兩人有說有笑的聊了一會。朱景龍將買好的鴨子直接遞給了柯正,短短推脫了幾下之後,不知怎麼,柯正手裡就提上了這隻發著有光的鴨子。

“我回來了。”

朱景龍走進了房間內,柳依雲沒好氣的說道:“朱隊長,你可要好好說說何,何組長了。他剛剛一點也沒有收拾!”

朱景龍點點頭說道:“是嗎?!那我可要好好說說他了!”

說著就向著已經坐回自己座位上開始提筆寫字的何耐。

“幸虧沒有查我的抽屜,洋墨可全部都在那裡面。”

何耐沒有停下自己的筆說道:“我也是知道了這一點才敢這麼給他說的。”

朱景龍點點頭,繼續說道:“但是行動是可取的,這樣冒冒失失,如果柯正再次回來發現只有依雲一個人在報社又怎麼解釋?”

何耐抬頭看著朱景龍說:“總會有辦法的。”

朱景龍皺眉,望著何耐,兩人的眼睛對視。

“是不是能吃飯了?”

不知什麼時候兩個人之間插進來一個小腦袋,柳依雲一邊笑著一邊說:“朱隊,何組長。我都已經餓了你看...”

何耐再次低下頭說道:“我還不餓你們先去吃吧。”

朱景龍也沒有停留轉身說:“走依雲,咱們今天吃點好的。”

“哎?”

柳依雲還在回頭看著何耐,身體不知怎麼已經被拉走了。轉身再看著朱景龍問道:“那朱隊,咱們吃什麼?”

“吃刀削麵。”

“又是刀削?!”

“怎麼,不願意?”

最後只能夠傳來柳依雲有氣無力的應付聲。何耐聽著聲音已經漸行漸遠,看著靜靜躺在垃圾桶裡的紙張。許久之後,才慢慢的拿起來展開,鋪平它。

那麼初春到底是什麼?是萬物都可以競相比賽的季節吧?我想,人們不喜歡初春不代表那些即將在初春季節誕生出來的新生命不喜歡這個季節。它包含的溫柔是藏在融化的冰裡的,它氾濫的母愛是長在地上的嫩芽。它的生命就在於生。那麼初春季節,也是最活潑的季節,畢竟生在這裡。每個人都不會因為冬天的寂寥而壓抑,也因為壓抑,今時今日是這般的活潑。

所以,初春沒有過去的時候我想就是生還沒有真正的完成階段。有些植物,動物,就需要一整個初春季節才能夠徹底的長出花與芽。即使是短短的數十天它們都過的十分有意義。因為生本身就代表著意義!

因為生,因為體驗了生的過程,才能夠坦然面對冬的寂寥,並且等待到下一刻初春。

我也一樣。我也一樣。

何耐看著皺皺兮兮的紙張。一再用手一次又一次的鋪展。總是希望它能夠恢復平常一般的平展與好看。但是現在來看,總是有一兩個角是翹起來的。是無法真正的鋪展的。根本無法恢復原樣,也根本無法真正的變成原樣。

“何組長。你脾氣怎麼比朱隊長還要硬呢?”

柳依雲端來熱乎乎的刀削麵,看著依舊伏在案邊寫著字的何耐。隨後又嘆出一口氣說道:“你看,你們兩個人的關係就好比這碗刀削麵。刀削麵的靈魂就在於這個面是否是刀削下來的。削恰不恰當,還不好吃。要是沒了你,就是沒了刀。那朱隊長這麵糰揉的再好也沒人....哎哎!疼疼隊長,朱隊長我錯了,錯了。”

柳依雲像是小貓被抓住了後頸子皮一般立刻起身轉圈。朱景龍一手叉著腰,一邊繼續提著說:“怎麼,我是麵糰,欠削啊?”

“哎呀,不是那個意思,我這就是借物喻人嘛。”

“去那邊好好把稿子抄下來一遍。”

朱景龍將柳依雲提著耳朵帶到了桌前厲聲道,柳依雲只能一手捂著紅紅的耳朵,一邊小聲委屈巴巴的點點頭說:“是。”

朱景龍再次轉身看著何耐,何耐已經開始吃起了面。自己也沒有什麼話說,再次把轉身,向著自己的桌子前走去。

日子就這樣一副又一副的過去。這個報社從開始就是三個人,到現在,到未來依舊還是三個人的。

“上級的命令是抽調其中一個人。”

何耐看著朱景龍問道:“那其他兩個人怎麼辦?這家報社兩個人根本不可能忙的過來。”

朱景龍點頭道:“沒錯,所以剩下兩個人轉入地下工作。”

這樣何耐也一致的點點頭,隨後兩人的目光又抬起看向了伸懶腰的柳依雲。

“你們看我幹嘛?”

...

“不會是要把我調走吧?”

...

柳依雲這下不幹了,徹底大吼大鬧起來道:“這,這不講道理啊。我一天最勤快了。收拾桌子椅子,還要負責列印發報紙。我容易嗎我。要走,也是何組長走!”

朱景龍倒是笑了起來,問道:“人家何組長為什麼要走?”

“因為他老是開小差!上班工作老是不認真。”

朱景龍點點頭再次看向柳依雲說:“可是咱們的稿子都是出自何組長的手。再說,他發呆的時候不還是在幫你抄稿子?”

柳依雲跺腳,隨後又指著朱景龍說道:“那,那也是朱隊長要走!”

何耐問道:“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因為他脾氣臭,沒事就亂吼人,還老揪我耳根子。”

何耐也少有的笑著說道:“你要是聽話早早完成了任務,他也找不到耳根子去揪了。”

柳依雲左看不是,右看不是,最後只能夠一股子氣憋屈的坐下。

“反正我不調走!打死也不!”

兩人無奈的嘆出一口氣,看著丫頭一個人在那裡生著悶氣,兩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剛來的時候也沒這麼難纏啊。”

夜雨,一直能夠下到第二天的早晨。一般等到人們起床的時候,它就會悄然停下。只能夠踩著泥濘的土地或是嗅嗅空中的鹹溼空氣才能夠確認昨晚確實下過這麼一段雨。

“就,帶帶她。”

戰士身上已經被淋溼透了,大口喘著粗氣,從自己的懷裡抱出來一個看似十幾歲的孩子。此時她已經虛弱的站不起身子,整個臉都是蠟黃的發虛。

“應該是老鄉的孩子,撤退的時候就落下了。找了好久都找不見。上級告我自己定奪,我是實在沒有辦法....打仗哪能帶個孩子?”

兩人也面面相覷。相互看看臉上甚至連個皺紋都沒有,穿的衣服更是沒有一點褶皺。女孩害怕的轉身又抓住了戰士已經滴水的褲腳,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擺脫了。我還得趕上隊伍。接下來...我也不好說。”戰士蹲下身子,用自己沾滿了雨水的雙手擦擦孩子已經落淚的臉說:“好了,今後你就安全了,在這好好待著,只要你在**黨的保護下。我就一定能夠找到你,到時候咱們在一起找你的爸爸媽媽。好嗎?”

孩子還是不說話,戰士整個臉依舊趟著水。

“走吧。”

朱景龍從身後按住了孩子的肩頭說:“時候不早了。”

戰士抬頭,起身再次認真的看著眼前的兩個人。敬了一個軍禮。

女孩其實已經快要十五了,只是平日裡吃的不好,瘦成了皮包骨,這在這裡的幾天之後才開始有了變化。

朱景龍的建議是必須要立刻讓孩子知道工作內容,畢竟二人也是為了組織內辦事。不能夠因為是一個孩子就拖累了他們。

何耐沒有什麼建議。但是認為這樣過於艱難。孩子如此的小,辦什麼事情都不方便。

直到上級命令其組建報社之後,三人才徹底落下了腳。

“行了,行了。怎麼還搞冷戰?”

朱景龍看著依舊把頭別再牆邊的柳依雲。

“你走也是為了你好。調走的人是最安全的。我已經問過了,你到時候就去根據地進行學習,今後再見面的時候,你說不定比我們兩個人加起來就要厲害。那個時候我還敢揪你耳根子?”

女孩轉身看著朱景龍只問了一句話:“那之後怎麼找你們?還說根本找不到你們?”

兩人再次沒有了話。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下來。

終於,何耐起身走上前說道:“你要有價值。有力量。我們才能夠找到你。到時候進入中央學習了,你的價值比我要大的多。你要努力學習,我們才能夠有朝一日找到你。”

“那如果你們不找我呢?就像他....”

“他不是不找你,現在不是正在打仗嘛。”

“那他也至少回個信啊!五年,五年了。他還說要帶我去找父母呢。”

何耐轉身,他看著窗外。他看不了這個。從心底裡看不了。

“事情已經定了,該交的已經交了不能夠再改了。一個星期後,你就出發。”

女孩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輕輕的抽泣,聲音絕對傳不到兩個人的耳朵裡。

“母親說,哭,不能夠發出聲音。到死也不能。”

這一回答讓兩個人都沒有了辦法。

“你知道什麼是死嗎?”

“就是不能夠呼吸了,不說話了,再也沒辦法站起來了...”

話還沒有說完,女孩就停下了自己的話語。

“你害怕死嗎?”

女孩點頭,但是看著何耐說:“我更害怕他們死了。”

他們...當然是她的親人。

但是女孩又輕輕的拽住了何耐的衣角。小聲說:“還有你。”

站在一旁的朱景龍皺眉問道:“...我想知道為什麼沒有我。”

女孩只能用更小的聲音說:“因為你太兇了。”

...

一個星期的長短到底怎麼分明?我不知道時間又是怎麼去分明一個長久,一個短暫?明明在幾個月前我還在感概春天,讚美初春的生機勃勃。而今時今日。我就坐在這裡書寫著秋天的。秋天未至但我已經開始想它了。

它明明紛紛落下里黃的,黑的,不好看的樹葉子。明明吹著有氣無力的西北涼風。人們一定不喜歡秋天,因為他們不喜歡一直黏溼的衣服。穿在身上就是褶皺以及一股子的餿味。夏天的乾燥與毒辣說走就走反倒是讓人不習慣。

不習慣的秋天,現在就要到來,我不知道我怎麼能夠熬過去了。

又或者是大抵熬不過去了。

“行李,行李。”

朱景龍一再強調。面前的女孩也只是提了一個大箱子。

他們勞頓了許久。這應該是三人最悠閒的時光了。

開始的時候準備行李不知道怎麼一下子就帶了一大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朱景龍的棉褲,何耐的帽子。有什麼東西就塞了進入,拿著被單一裹,就打算往著一個角落撂。

但是看著偌大的包裹,越看越是不順眼。向著現在已經落落大方的少女,怎麼也不可能抬得起這般重的東西。只好再次將東西拆開,在柳依雲的依依指導下,把屬於自己的那一份都拿了出來。

“我怎麼可能穿的下這麼大的大衣?!”

“你拿著,又不吃虧。到時候冬天來了,當被子蓋。”

“那被子當啥?”

“還有,這是哪個人給我裝一盒餃子?!”

“你不愛吃?我就裝了,到路上能吃上。”

“那也是得到路上!怎麼跟個傻子一樣,現在裝進去是打算養毛髮黴呢?”

兩個人分別都被這個少女數落了一頓。最後在少女的指導之下,撥開一眾衣服,從中抽出自己的幾件。

“怪不知道看著就是你。”

“啊?”

朱景龍看著柳依雲說:“我說,看著衣服就知道是你。你也就這幾件衣服。”

柳依雲無奈的白了一眼說:“我用得上這麼多衣服嗎?又不是長個子,或是成了大胖子。”

“但是至少還是得買上幾件。”何耐走出來提了建議,“買點現在女孩應該穿的。到時候調到了中央也不能給我們丟臉。”

“嗯。買點?”

“買點。”

三人一齊上街的情況是少有的。至少柳依雲在記憶之中很少有過跟何耐一齊上街的情況。

“因為街上很吵。”

這是何耐的一致答覆,但是到底怎樣的吵。她又無法從何耐面無表情的申請中找到答案。

很吵但是已經習慣了表情,就是說他這種的吧?

“你看這樣的衣服好看嗎?”

“這位老爺,小姐要是穿著一定是好看極了。”

朱景龍也看看洋裝的價位說:“你這衣服的價格也好看極力。”

朱景龍日常都會扣扣嗖嗖。基本上不到什麼節慶日,他絕對不可能在吃的裡面見到什麼油味。當然,除了送給柯正的那隻油光滿面的鴨子。

“你應該送我一個記事本。”

柳依雲跟何耐站在後面,一邊看著朱景龍在那裡討價還價一邊說著。

“咱們報社裡有的是。”

柳依雲輕輕的搖頭,笑容依舊掛在臉上說:“一本寫滿你從未給我看過的那些字的**本。”

說完,柳依雲也上前加入了討價還價的行列之中

試過之後,柳依雲就將衣服抱在懷裡,打算等著臨走的時候再穿。

“好看嗎?”

“價格也好看。”

何耐跟朱景龍走在後面,前面的柳依雲蹦蹦跳跳。

“之後組織會將咱們調到哪裡?”

朱景龍聳肩道:“一步一步安排吧。先轉回地下身份,之後再聽安排。”

地下身份,那就相當於,在這個大樓內,這個報社,在一夜之間就被徹底消失了一般。到時候柯正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急的跳腳大罵吧?

“轉回地下應該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朱景龍向何耐提醒道。何耐也只是輕輕的點點頭,這些東西,不用想,他都已經知道了。

“柯正?”

柳依雲的話還沒有徹底的說出口,朱景龍就將她揪到了身後,迎面走來的就是柯正。

“這是...逛街?”

朱景龍笑著點點頭指著柳依雲說:“丫頭嫌棄自己沒有什麼衣裳了,這不專門過來看看,不然這小嘴就能碎碎叨叨一天。”

柯正點點頭別過腦袋看著柳依雲手裡的衣服說:“喲!還是洋裝!”

朱景龍點點頭苦惱的說道:“別說現在姑娘家的就喜歡這些東西。”

柯正點點頭道:“也是,我也害怕我閨女哪天看上了什麼衣服就會要來要去的。”

兩人諒解的互相點點頭,柯正拍拍朱景龍的肩膀說:“行了,那你們繼續逛。對了最近幾日千萬不要去碼頭什麼的地方。”

“嗯?這是為什麼?”

“地下黨唄。”柯正一邊說著一邊看著朱景龍身後的兩個人說,“咱都是正經八百的人,就別老去這些地方免得引起懷疑不是?走啦!”

朱景龍點點頭,回眸看著柯正徹底離開了視線。轉身跟何耐說:“你還有錢嗎?”

“怎麼了?”

“再買一身。”

柳依雲急忙制止道:“不都買了一身了。怎麼還買啊。”

“少廢話,快點著。”

說完就帶著何耐的錢有進入了服裝店一陣消費。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柳依雲急忙將自己的兩身新衣服疊好放在自己的臥室。出去準備做飯。

她事先說道:“不出去吃了啊。今天把昨天的飯解決了在說。”

朱景龍少有的跟何耐坐在一排說道:“說是碼頭也有檢查。”

何耐看著鋪展在自己桌面的白色紙張說:“那也得走。現在不走,一切都要晚一個時間。”

朱景龍點頭也說道:“我看這幾天柯正也按耐不住了。現在可是升官的機會。咱們會被抓的很死。”

兩人有沒有了話,等到柳依雲出門叫他們的時候,看著從窗戶上灑下來的金色夕陽,覆蓋在兩個人的肩頭,整個人的身影都變得黑暗而高大。

“吃飯!磨磨唧唧的!”

兩人皺眉,互相看著說:“你又惹著她了?”

飯後,柳依雲自己回到臥室裡準備著自己的東西。她把屬於自己的該帶的全部都帶上了,其實也只有簡單的一點。添了兩身新衣服這才感覺厚實了一點。自己都不敢多摸。害怕以後喜歡上這種感覺。

“諾。”

“你怎麼總是不敲門!”

柳依雲立刻回身,抽回還在一旁撫摸著新衣服的手。看著何耐。何耐的手裡多了一個墨綠色的箱子。

“裝行李。拿個包難看。”

柳依雲簡單的接了過去。開之後,慢慢將自己已經鋪在床上的行李一一放了進去。知道所有放好,也還有很多的空餘。

她轉身,輕輕抱住何耐。何耐也簡單的回應。

“到了那邊一定要什麼都學到,不然我們供你過去就白費了。”

“嗯....”

朱景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牆邊滑進來書:“行了出來讀會書?”

三人再次來到了客廳,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翻開自己最近看的東西進行分享。

直到到了何耐,何耐看著其他兩個人,慢慢起身從垃圾桶裡,撿出了自己今日揉皺的稿紙。

我總在想四季。我總在想著生命。

四季是物體吧?不論季節,不論溫度。它們總會在不經意之間告訴你,它們存在在哪裡。

春的花,夏的池,秋的葉,冬的雪。

那麼我總想著四季,因為,也包含著我的一生。

一生?我是為了想著生命。

那麼生命是什麼?生又是什麼?

我從感知到生命後就不斷,不斷的問著自己。但是越這樣的問出,總是遲遲沒有聲音。

孩童的哭聲?鳥的叫聲?街道之間的叫賣聲?更或是朝暉與夕陽下的心聲?

生命就有著太多的解釋。在這樣的亂世之間。我就越來越摸不透它。

我想,人活著,總會有時間去在乎自己的生命。那麼,等到老去了。活得越加久遠的人就一定越會知道自己的生命是個什麼樣子。

但是我錯了。我見過坐在夕陽裡的老叟,他們目光呆滯的看著遠方。

我見過奔跑在朝陽下的孩童,他們目光有神的盯著遠方。

彷彿,活的越少,越小,越能夠感知到生命的活力。

那麼生命,到底,有什麼樣的意義?

那就只能夠先活著。至少活著,就代表著生命不是嗎?

何耐抬頭先看向了朱景龍,最後目光鎖定在了柳依雲,這個丫頭身上。

放下了揉皺的稿紙繼續說道。

但其實,不是的。

真正的生命在於認知,在於渴望。

不論年少年長,不論時間短暫、久遠。

生的意義,總是在於自己的價值。

而我在摸索之中發現了,自己的真正價值,一直在與人民掛勾。

所以我一路走來,常年看過的風景,老人,孩童,叫賣人。他們都有著自己的生的方向,卻從沒有想過生的價值。

亂世中,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那麼他們只有在死亡來臨的那一刻,才會真正的覺醒吧?在子彈真正的穿過胸膛,流出滾燙的血的時候,才能夠真正感知到生的價值吧?

那麼生的意義就在於是否清楚的認識到了死亡。是否真正敢於面對死亡。更是,是否真正願意,理解死亡。

世界比我,比其他人,要早早死去的人有太多了。胎死腹中也好,英年早逝也好。我永遠相信,自己活著就已經足夠的幸運。因此我必須要立刻,馬上,告訴人們,讓他們知道,活著要有價值。要有生的意義。要時刻為死而做著準備。

現在,就彷彿在延續祖宗的基業一般,延續著尋找的道路。

中華的五千年,有著過多的基業,我只願意也只能夠承擔其中的這麼一點點的基業來繼續前行。

那麼,真正的生,真正的生命。到底在於什麼?我想我已經清楚了。

所謂,真正的生命,不再於生死,而在於生死之間,是否願意為了敢於面對死亡奉獻出自己的生命且去做出無悔的選擇。

就這樣將中華千年的基業傳承。一直傳下去,傳下去。

傳到,和平的年代。

何耐笑著看著柳依雲,這個小丫頭說:“我會給你寫一本的。等你離開的那一天。”

離開的那一天,柳依雲確實收到了一個紅色的記事本,這是不知名的車伕給她的。兩個男人都沒有前來送行,也沒有看見過她穿的第二身的新衣。

此時站在甲板上,與站在岸邊的柯正簡單對視之後,轉過身翻開了記事本。

輕輕靠近,嗅出了淡淡的墨水的香味。滿滿一個筆記本,都寫著兩個男人的話。前篇是朱景龍的。後篇是何耐的。

這夠自己看上一輩子了。抱著它彷彿一定可以找到他們一般心裡充滿著安全感。

硬皮的背面寫著一句話。字跡有力的彷彿是嵌在上面一般。

【世界正在分崩離析,只有時間還長久存在。我不害怕巨人,就算會被瓦解。】

我不害怕巨人,就算會被瓦解。

分別之際,就在眼前,上級的指示已經下來了。讓三人真正意想不到的是,三人都將要踏上不一樣的征途。

朱景龍聽從組織命令,需要北上。

柳依雲已經坐上了輪船去往中央。

而,何耐。他要回到自己生活的地方。那裡,需要紅色的種子。

“沒想到你竟然是那裡的人。”

朱景龍看著偌大的地圖,細細的找出最後何耐即將要去向的地方發出了感概。

“是人在變化,還是地圖在變化?我總是覺著,時間之下,好像很多東西都已經改變。”

何耐對於朱景龍說的這句擦邊話沒有過多的研究。他知道,朱景龍說出來,也是再給他自己說罷了。

“可能,時間之下,每個人都在變化。包括**,不是嗎?”

兩人對視,隨即輕輕笑了起來。朱景龍伸了伸懶腰說:“哎,在這裡待習慣了,竟然還有點不適應地下生活。”

如今,寬敞的辦公地帶已經消失,昏暗的燈光就是他們唯一的照明。經過送走柳丫頭一事之後,柯正對他們真正開始全方面的搜查。

“這些檔案呢?”

何耐轉身看著朱景龍再次問道:“確定全部都要燒燬嗎?”

朱景龍也叉著腰看著何耐手裡的檔案,白紙一塌塌的落在他的手上,看起來,也是相當的有分量。

“嗯。”他輕輕的點頭道,“一定要全部少乾淨。”

何耐點頭,走向了更加黑暗的地方,點亮了一束火光.....

“今後怎麼聯絡?”

“聯絡?”

兩人誰先問的或是誰又先答的都沒有必要了。聯不聯絡的,也根本沒有什麼說法。因為雙方都知道,自己所謂的聯絡,也不過是書信,而真正黨中央要求的地下生活身份,又怎麼可能去寫所謂的相思信呢?

朱景龍急忙安慰道:“倒是可以給丫頭寫。”

何耐輕輕的搖頭道:“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再寄書信就顯得彆扭了。”

朱景龍看著側影裡的何耐,整個人都籠罩著黑暗,但是臉面上又被火光少的通紅。蹲在角落有著溫暖的氣息。

“以後咱門也是。都要繼續加油為中央工作。”

朱景龍說的話越來越客套了起來,生活在一起已經十幾年的人了,竟然還在說這樣的話。但是所謂的分別就是一種全新的不舒服。

“對了!你這樣不就可以見到家人了?”

朱景龍的話裡還有這高興的氣息,他在為自己的戰友高興,至少他是幸運的。今後還能夠幸福一點。

“嗯....”但是何耐卻沒有立刻的回答,面色上也沒有任何的改變,看著面前的火光是那樣的嚴肅已經深沉。

“家裡已經都還好。沒有什麼必要的還是不要見了。”

“這.....”

這反而更加讓人磨耐了起來,明明真的已經從天涯海角來到了咫尺,卻依舊避免這意外發生。

“其實,行動開始的時候我就告訴他們我一直在城裡工作。離著他們很近的地方,讓他們不用過於擔心。所以,回不回來的,也是我自己一個人知道罷了,他們依舊認為我在城裡做著事情。”

“唔.....”

他明白,其實在何耐的面前就不要當一個上級了,十幾年的感情下來,他知道,何耐不論是在對事,還是對人方面都比自己略勝一籌的。尤其是對於感情的把握更是如此。

何耐起身,又走了回來拿出了另一沓的東西,準備向著火坑裡投放。

“不留一點嗎?”

這一份的白紙幾乎全部都是被揉皺的,甚至在紙張上還有這塗抹的痕跡。看得出來,寫出他的人依舊還在思考著什麼事情,讓他不得不東改西改。

“不了。咱門這些地下工作者,最不缺的就是紙上的東西。”

何耐的微笑,讓人看起來是那樣的安心,站在火前,彷彿一樣帶有著溫暖。以及讓人更能夠相信他的未來,必定隨著火焰,必定在火焰之中。

“走了。”

第二日,在城郊之外十里地的地方。兩人站在一堆荒草之間就打算做著最後的分別。

兩人行囊加在一起都沒有柳依雲一個人的多。現在他們就是兩個孑孓的人。包括自己的行頭打扮,像極了剛剛乾完活的農民又或是工人。

“嗯。有緣相見。”

兩人站在恰當的位置,做著最恰當的告別。沒有擁抱,沒有多餘的言語。

話到這裡了。留下的就是眼前的最後景色。

【作者題外話】:本想著將這幾章放置第一本小說的最後,但是因為完結原因不可再加,因此在這裡跟大家再次見面希望大家能夠再次體會那個時代小人物的一些內心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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