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心機似海(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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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男人都喜歡比自己弱勢的女人,因為這能夠滿足他們的保護欲,證明他們存在的意義。因此,如若女方跟男方一樣強勢,那這段感情,就很容易出現裂縫了。

毫無疑問,黑齒影寒從來就不是那種小鳥依人的女孩。相反的,在梁禎看來,她更像是那個人,自己才是那隻鳥兒。因此,梁禎對她的感情,向來是愛中帶敬,敬中帶畏的。而這種複雜的感情,假以時日,便會產生強烈的不安全感。若再不解決,便有可能進化成“日久生厭”。

不錯,梁禎現在是有點厭惡黑齒影寒。因為後者在他回到晉陽城的第二天,便給他送來了一份“大禮”,晉陽城中的各大頭面人物,紛紛趕到梁府門前,涕淚俱下地向梁禎哭訴黑齒影寒的“無能”,因為後者在前些時日,曾讓晉陽城中發生多處暴亂。

儘管這暴亂的罪魁禍首,是仙師廣全等人,可豪強們才不管這些,在他們看來,完全就是因為黑齒影寒治理無方,才會導致“亂民”四起,焚燬了他們的不少產業居室,造成了鉅額的損失。

看著這如雪片般飛來的控訴信札,梁禎是越想越氣,臉都憋得通紅。

“怎麼了,阿禎?”董白在梁禎背後盤腿坐下,輕輕地抱住了梁禎的腰。同時俏臉往梁禎背脊上一貼。

“晉陽的豪門,又在鬧事了。”梁禎將手上的信札扔到几案上,“若不是他們巧取豪奪,這天下,又何至於變成今日之局面。”

“他們莫不是將矛頭指向了四郎?”董白明知故問道,她雖然自打從李蒙處回來後,就再沒有離開過樑府,可並不代表,她對府外發生的事,就一無所知。

梁禎點點頭。

“萬不可順了他們的意。”董白立即道,“四郎乃將軍臂膀,處置她,乃是親痛仇快之舉。”

“是啊,我現在是誰都動不得。”

“哎,四郎可是自家兄弟,怎能如此說他呢?”

“自家兄弟。”梁禎一愣:自家兄弟。

“是啊,外面都說,四郎跟你可是親如兄弟,衣食同享的呢。”

梁禎的拳頭,慢慢地攥緊:“我得去見見她了。”

董白一聽,立刻鬆開雙臂,替梁禎取來緇衣,並仔細地幫他穿戴整齊。

“我先走了,你在家好好待著,可不要亂跑,外面亂。”臨走前,梁禎回身摸了摸董白的腦袋。

“嗯嗯,知道啦。”董白一個勁地點著頭,“你就專心去忙吧,不用惦記我。”

梁禎從後面離開了梁府,然後搶在堵在前門的豪強們反應過來之前,騎上快馬,直奔南城樓而去。自打晉陽縣衙被焚燬之後,南城樓便被成了縣衙所在之地,城中的大小事務,沒有不是在南城樓處理的。

且有了上一次的教訓,南城樓此刻也是戒備森嚴,離城牆還有二十步,就有一隊甲士將所有人攔下搜身,然後方可放入。至於要登上城牆的,則還要經過第二輪、第三輪搜身。

至於四周負責戒備的軍士武吏,梁禎粗略數了一遍,至起碼有一百人。如果算上正在城牆之上值守的軍士,數目肯定要翻上一翻。

梁禎沒有直接去找黑齒影寒,因為在董白的“諄諄善誘”下,他雖然已經對盈兒心生厭惡,但多年的宦海浮沉,還是教會了他一個道理,那就是,決策永遠不要為自身的情緒所左右。

所以,梁禎第一個去見的人,是張郃。

張郃跟了梁禎十多年,從一個小隊長一步步晉升至現在的軍中第三號人物,能力與人品都是俱佳,因此他的話基本都是可信的。

“儁乂,想必你也聽說了,今兒一早,就有一大群人在梁府門前向我告狀,要求懲治導致晉陽半城被毀的罪魁禍首,依你之見,我該如何是好?”

梁禎沒有在城樓中與張郃相見,而是拉著後者在雄偉的城牆上散步,從這城牆上放眼跳去,既可以看見一馬平川的城外平原,也可以看見焦黑尚未褪去的城內建築。

“將軍,郃聽說,紂王之所以亡國,是因為國內的親眾都不再支援他,武王之所以興周,是因為天下諸侯,大多向著他。這就是為什麼,孟子會說:‘進也民心,退也民心’。”

“哎呀,這可就難辦了。”梁禎嘆道,他已經從張郃話風中探得,軍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是支援黑齒影寒的。可剛才城中的豪門也同樣用自己的行動,表明了他們對盈兒的反感。

“將軍,郃以為,當務之急在於如何讓太原的豪強認識到,跟著我們走,他們便能得到更多,否則,只怕這叛亂一天也不會停止。”

梁禎雙手撐著城牆的邊緣,眺望著遠郊的風光,良久,才道:“幫我個忙,將三丫帶到這來。”

“諾。”

三丫是盈兒的貼身丫鬟,晝夜呆在盈兒身邊,因此更可能知道一些連張郃等人都不知道的事兒,因為每個人的心中,都藏著許多需要一吐為快的事,但也不是每個人,都有鍾子期之於伯牙這樣的知音可以傾訴的。因此,更多的人,只能在夜深人靜之時,對著昏暗的燈燭,傾吐自己心中的哀愁。

梁禎沒有直接問三丫,盈兒是如何如何,因為他知道,憑三丫的年紀,根本就不能分辨黑齒影寒所做之事是對是錯,所以他只是讓三丫描述一下,盈兒在這些天裡,究竟都做了些什麼。

正因如此,梁禎才知道了更多的,有關於盈兒的細節。比如,黑齒影寒從龍山回來後,就昏睡了整整一天,醒來之後,已經是“不能衣甲”。

“四郎醒來之後,本想去城外督軍,但怎奈,已經穿不起鐵甲。”三丫開始回憶那天發生的事,“她讓人取來皮甲,以代替鐵甲,但怎奈剛一穿上,右肩、小腹的傷口便又滲出了血。”

“後來呢?”梁禎聽到這,心中對盈兒的怨氣,也不禁消了幾分,如果說之前他還抱怨是黑齒影寒的指揮失誤,才導致華雄戰死的話,那此刻,他心中已經升起了幾絲歉意——如果連盈兒都自身難保,那華雄戰死,也是情理之中了。

“後來,城中忽然大亂,聽張將軍說,四郎那晚徹夜未眠,累得吐了血。”

“你說什麼?”梁禎一驚,雙手猛地往三亞肩上一搭,“盈……四郎吐血了?”

瘦小的三亞哪裡禁得起梁禎的“全力一擊”,雙腿一軟,差點沒有跪倒在地:“不敢有假。”

梁禎本來還想多找幾個人問問,他們對黑齒影寒的看法的,但聽到三丫這一說,他還哪裡還有臉去多問,當即拋下三丫,撒丫子往城樓趕去。他這一舉動,將城牆上值守的軍士都嚇了一跳,有些膽大的人甚至還偷偷側目視之。

黑齒影寒坐在案几之後,披著那件紅梅點點的白袍,正對著燭光批閱著堆滿了案几的文書,但不知是什麼原因,她的手抖得很厲害,寫出來的字,也都是歪歪扭扭的,而且還不時抖下一滴墨跡,將文書玷汙。

梁禎撲到門邊,然而就在他準備抬腳往裡走的時候,卻忽地停了下來,轉而趴在門板上,偷偷地往裡面張望。他在想,自己等會見了盈兒之後,到底該說點什麼,因為他已經浪費了整整一晚加一早的時間,導致現在,任何關切之語從他口中道出,都已變得空洞蒼白。

“咳咳……”梁禎正在門外傻愣著,黑齒影寒卻忽地咳了兩聲,而且似乎還咳出了什麼,因為當梁禎將目光投向她的手背時,她右手已經放下了毛筆,並掏出了手帕,正小心翼翼地擦著左手的手背。

“盈兒!”梁禎大驚,當即“破門而入”,他可真不長教訓,這次又是一腳踢在門檻上,直接摔了個四仰八叉,“啊~!”

“……”

“你……你沒事吧?”梁禎狼狽不堪地爬起來,一邊繞著頭,一邊悻悻地笑著。

“沒事。”黑齒影寒不知何時收起了手帕,又恢復了握筆寫字的姿勢。

“手帕呢?”梁禎問,“讓我看看。”

“我沒事。”黑齒影寒在堅持。

但梁禎已經瞧見了盈兒身後的蒲團上,露出的那雪白一角。當即一步上前,將它奪了過來。

這是一方絹織手帕,上面繡著一朵顏色鮮豔的紅梅,不!根本就不是紅梅顏色鮮豔,而是紅梅上,附著一團尚未乾的鮮紅色染料!

梁禎抬起頭,發現黑齒影寒也看著他,而且,後者的臉上,還帶著一絲尷尬的笑意。

“什麼都別說了,跟我去醫館。”梁禎說著,不由分說地就要將黑齒影寒背起來。

到底是一起經歷過篳路藍縷的“老夫老妻”,即使心中積聚著再多的不快,也能在轉瞬間消弭於無形。

黑齒影寒也沒有掙扎,任由梁禎揹著她從城南趕到城西,整整十里路。不過當路程過半時,她卻忽然問了一個問題,一個董白早上才問過的問題。

“怎麼就你回來了?”

“在軍營裡,我覺得悶。”梁禎如實回答,他知道,自己騙不了黑齒影寒,因此,與其垂死掙扎,還不如實話實說。

但盈兒的反應,卻是出乎梁禎意料,因為對自己的答案,董白選擇了半開解半說教,而盈兒的選擇,卻是沉默,一言不發的沉默。

“是不是覺得我很幼稚?”盈兒的一言不發,令梁禎登時心驚肉跳,於是他喃喃道。

“你有你的難處。”背上的人終於開口,且語氣中,少了幾分冰冷,多了一分罕見的溫柔。

梁禎猛地止住腳步,頑強抵抗了三秒之後,“嗚哇”一聲,哭了出來。這是壓抑的淚水,也是解脫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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