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王佐之才(1 / 1)
建安二年的天下大勢,總體上是平靜的,無論是北州的袁紹、公孫瓚、梁禎,還是河南的呂布、袁術,亦或荊州的劉表、江東的孫策,還是西州的馬騰、韓遂,在經歷了前兩年的連翻征戰後,都是疲態已顯,心中縱使再有大志宏圖,也不得不妥協於疲憊的民力。
而人總是嚮往安逸的,哪怕明知自己正身處存亡的危機之中,若是能有片刻的空閒,人也總是會不自覺地選擇安逸,而非保持著警惕。當然,有部分人是例外,但很明顯梁禎並不像是這部分人中的一員。
梁禎在獲悉天下諸侯,尤其是袁紹,也在連年的戰爭中耗盡了精力,龜縮於河間郡修養後,便徹底“放飛”了自我。這其中,固然有他自感身心疲憊的原因,但不可忽視的是,三丫的容顏實在太過迷人。
梁禎兌現了自己的諾言,他在“碰”三丫之前,真的領著她去拜見正隱居於魏郡的荀彧,以禮請荀彧給三丫取個表字。
荀彧是何等聰明之人?一眼就看出了梁禎心中的拉攏之意,而正好,他也因曹孟德的不知所蹤而失去了倚靠,於是便順水推舟地給三丫取了個表字——南君。南是一種民間樂舞的名稱,君則有品德高尚之意,因此這個表字亦有才德兼具之意。
能得到荀彧親自給取字,無論是梁禎還是三丫,自然都是喜笑顏開。於是在再三拜別了這位王佐之才後,梁禎便領著三丫,高高興興地回府以欣賞桃園去了。
梁禎在拜見荀彧的時候,對自己有意邀請荀彧出山相助的事宜,是絕口不提,因為經過此前的數次教訓,他已經意識到,這些當世名士,都是入良禽那般,擇木而棲的,絕非單憑自己一張嘴,就能說動的。因此,梁禎放棄了他自認為是無效的努力。
但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些名士也並不總是高高在上的,起碼他們的大門,就絕不是像梁禎印象中的那樣,永遠是“生人勿近,閒人免進”的。
因為就在他剛走之後,便有一個人,敲開了荀彧的大門,並且與其,相談甚久。這人不是別個,正是梁禎的左膀右臂黑齒影寒。
當然,黑齒影寒並非是用自己的名帖去敲開荀彧的大門的,而是用了棗祗的名帖。這是因為棗祗跟荀彧是同郡,俗話說同郡三分親嘛。
不過也不用羨慕黑齒影寒的好魄力,因為這已經是她的第四次登門拜訪了。而前三次,無一例外地,都是鎩羽而歸,不過俗話說得好:功夫不負有心人。這一次,她成功了。
荀彧穿著緇衣,戴著進賢冠,親自在正廳中跟她相見,而且還命童子沏上了一壺茶香四溢的明前茶。這種種舉動,都足以表示,荀彧對這次見面,也是充滿期待的。
兩人互相行禮,謙讓一翻後,才分賓主落座,開始相談正事。
黑齒影寒來找荀彧,其中固然有梁禎的指示,因為有些話,梁禎作為主公是不適合說的,必須由下屬代為傳達。也有她個人的原因,因為這人生在世,行萬里路,離不開的,都是這“關係”二字。
而有關係的地方,就必然有親疏遠近,有明爭暗鬥。而如何在這種爭鬥中奪得上風,靠的,就是你有多少有能耐的,願意出力相助的“關係”。
“鄴城令總角從軍,名播北州。彧不過一潁川村夫,屢蒙鄴城令枉臨,實在慚愧至極。”荀彧嘴角含笑,對著黑齒影寒一拱手,然後手掌一“請”茶杯,“請”
“先生,請。”
一杯過後,荀彧才兀自嘆道:“鄴城令所書,彧以拜閱,其中憂國憂民之心,實在令彧動容。只恨彧已年邁,又才疏學淺,雖有心相隨,亦無力相助矣。”
“先生何必自貶?何伯求世之名士,所閱甚豐,故其所言,又怎有空談之語?”
何伯求即何顒,乃是靈帝年間的南陽名士,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無論是在廟堂之上,還是在江湖之中都有巨大的影響力,因此能夠被他稱為“王佐之才”的人,不需用腦子去想,也知道定不是一般的等閒之輩。
“正南、公仁皆當今高士,彧不過一村夫。鄴城令為何要行此等舍玉求石之事?”
黑齒影寒低頭一笑道:“大丈夫生於世,縱不求封侯拜相,亦不可苟活一生。更何況先生抱經天緯地之才,若終老於這巷陌之間,不亦悲乎?”
人都是有夢想的,更何況是類似於荀彧這種,年少成名,且才學兼具的人,更是期盼著,能夠功在當世,留名於史。可以說,他們是絕不會甘心歸隱山林的,因此唯一可以阻擋他們的腳步的,就是在他們心中,是否認可向他們丟擲橄欖枝的這位君主。
荀彧抬起頭,看著黑齒影寒的臉,沉吟良久,方端起瓷杯,敬道:“如此,願聞將軍之志。”
黑齒影寒也舉起瓷杯,先敬了荀彧一杯,然後才將瓷杯放下,雙眼往窗外一掃,嘆道:“漢室傾頹,群雄禍國,將軍雖出身卑鄙,但也不敢忘漢臣之責。只是……只是……”
黑齒影寒故意伸手一抹眼睛,如此一來,突受刺激的雙眼便擠出了更多的淚珠:“將軍愚鈍,我等亦是粗人,故雖一晃十餘載,仍一事無成,只得空嘆蹉跎。”
“又奈……奈何逝者如斯夫,今日,將軍已是華髮叢生,雖仍不忘漢臣之責,但也只得獨自對月空嘆。”
有時候,淚水往往比言語更為動人。因為荀彧自己,其實也在害怕,害怕他們這代在大一統的國家中生長的人老去之後,沒見過山河之廣,天地之闊的子孫後代們,會就此偏安,不思進取。
當然黑齒影寒能夠如此精確地摸到荀彧的軟肋,也得歸功於梁禎紮實的歷史功底,不然這事,就必定是事倍功半了。
荀彧將杯中的清茶一飲而盡,而後才緩聲道:“自黃巾作亂已來,災禍不斷,各州豪強也早有不臣之心。”
“公孫瓚其人,生性暴戾,劉伯安以仁厚名,北州歸心,瓚卻因忌恨而殺之。此乃自失民心之舉。故公孫瓚不足為慮。”到底是王佐之才,僅一句話,便已判定了一個實力雄厚的諸侯的最終歸宿。
“再觀袁本初,乃布衣之雄也,能聚人卻不能盡其用。故而雖佔有天下之重冀州,亦難有太大作為。”荀彧說著,拾起放在案邊的一份帛書,先掛在牆上,再緩緩將其攤開。
黑齒影寒定睛一看,卻不由得驚歎一聲,因為這帛書上所畫的,不是它物,正是關東的山河之圖!
“曹孟德新喪,呂布、袁公路亦非能主。故而兗州、豫州,對袁本初而言,有著極大的吸引力。因此,若冀州戰事不利,他是極可能棄冀州而赴河南。”
在這天下群雄之中,袁紹可以說是退路最多的一個,因為他既有著四世三公的光環,而且他的老家是在豫州汝南,而此刻他的根據地卻是在冀州。換句話來說,一旦他在冀州戰事失利,憑他袁家的聲望,袁紹若是能逃回河南,他是完全有能力東山再起的。
“困獸之所以兇猛,是因為它已無退路。因此,為今之計,對袁本初,當以逐回河南為主,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剿滅。對公孫瓚,在袁本初南遁之前,不可與之為敵。”
“幽並冀青四州到手後,將軍便可整軍南下,攻略河南四州,河南四州一下,江東便可傳檄而定。”荀彧繼續在輿圖上比劃著,當然這攻略河南的部分,由於離此刻還是太遠太遠,因此他並沒有說得特別詳細,“江東一定,將軍便可與民休息。因為關西諸將,不過一群小丑耳,況且關西自數十年前,羌胡作亂以來,便是貧弱不堪。故而馬騰、韓遂等,終難成事。”
“五年之後,兵甲略足,將軍便可揮軍向西,先定關中,再定蜀地,後定涼州。”
荀彧雖然說得很簡略,但黑齒影寒知道,這計劃的可行性,是非常之大的,因為這世間征戰,打來打去,無論你有多少陰謀詭計,有一條硬道理,都是不得不遵從的,那就是——無糧不聚兵。
而在荀彧的戰略佈局之中,生產糧食最多的冀州及豫、兗兩州,正正是最先攻略的部分,其後是經過兩漢四百年的發展,已經漸漸崛起的荊州及江東。至於蜀地,雖有著天府之國的美譽,但畢竟地形封閉,且離黃河太遠,因此排在倒數第二位,也是合情合理的。
黑齒影寒聽罷,心中也不由得暗自佩服這位王佐之才來,而且對梁禎那句常掛在嘴邊的“當以臺司之位迎之”的話,也沒有多少牴觸之緒了。
荀彧說到這,舉手一笑道:“此乃彧,為報鄴城令五顧之愛,而獻之策。”
“先生之言,使霜茅塞頓開,怪不得……”黑齒影寒說到這,卻是猛地打住,而且還變了神色。
“鄴城令這是?”荀彧自然能察覺到黑齒影寒的異樣,因此也不由得跟著變了神色,只不過他是由平靜轉為驚訝,而黑齒影寒則是由喜悅轉為狠厲。
“怪不得有人慾對先生不利!”
黑齒影寒說完,右手一探,只聽得“咻”的一聲輕響,一道寒芒便已從她袖中閃出,幾乎是貼著荀彧的肩頭擦了過去,直射向荀彧背後的窗戶。
且幾乎是在袖箭飛出的同一時間,荀彧背後,窗戶之上,也傳來一聲箭響,只是這一箭,由於比袖箭慢了半拍,施箭者在將之擊發之前,便已氣絕身亡,因而失了準頭,沒有傷及屋中之人。
但危機卻遠未結束,恰恰相反,在窗外暗箭擊發的同時,草舍東面的那處窗欞也被人用蠻力撞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