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狀若鬼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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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瓚曾經說過:袁氏用兵,狀若鬼神。但梁禎對這句話,卻一直沒有放在心上,歸其原因,就是在梁禎與袁紹的數次交手中,梁禎還未曾失敗過。但一直成功,也絕非一件好事,因為這會令定力不足的人,心生輕敵之意。

輕敵就像是天下間最厲害的傳染病,一傳十,十傳百,不過片刻功夫,全軍上下,便都對已“抱頭鼠竄”的袁紹軍放鬆了警惕。

直到現實,給了大家一個教訓,以最慘痛的方式。

袁紹到底是出生四世三公的名門之後,再加上他自身的刻意經營,讓他身邊緊緊地團結了一幫人,這些人不僅是他的得力幕僚,更是他的死忠粉,他們甘願在袁紹身上,壓下自己的一切。

因此,當袁紹放棄冀州南遁後,儘管實力立刻因騎牆派的叛變而大為削減,但選擇追隨他渡河的人,卻也依舊不在少數。

而為了報答這些河北士民的信任,袁紹決定,在黃河北面,保留一個橋頭堡,以給自己的支持者們一個心理上的安慰。

而這個橋頭堡,就是清河郡。

袁紹將戰場選在清河郡的陵縣,此縣毗鄰大河,一河之隔,便是袁紹在兗州新奪得的領地。袁紹決定,在此處用一種全新的陣法,給梁禎軍一個教訓,以重振因接連不斷的失敗而日漸萎靡計程車氣。

而這個報仇雪恨的機會,袁紹並沒有等多久,因為就在二十天後,也就是建安三年的二月初,梁禎的大將楊奉,便率領正兵一萬,輔兵兩萬,合計三萬大軍追到了清河郡。

袁紹一聽到這一訊息,臉上卻詭異地露出了笑容,但這笑容,卻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憤怒,是的袁紹也有理由憤怒,因為他等待這一刻,已經太久太久了。

“傳令高覽部,結陣!”袁紹手一揮,身後的傳令兵立刻舞動戰旗,“傳令舟師,準備接應高覽部。”

“諾!”

袁紹在大河邊上佈置的這一陣型,並不是尋常所見由步、騎組合而成的軍陣,而是一個由步、騎、車、舟四個兵種組成的複雜且精密的陣列。這個軍陣,外以武剛車相連,內建強弩千張,側以遊騎相護,後有舟師相援。是一個多縱深的立體軍陣!

但楊奉對這個中玄妙,卻是一無所知,因為他本身,就並非將門出身,對軍陣的研究,多來自於實戰中的經驗,因此當袁紹擺出一個他見所未見的陣型時,他就立刻沒了應對之策。

但這,卻還不足以令楊奉慌神,因為袁紹在岸上列陣的部曲,佔地不過橫向四百步,縱向一百來步,士卒最多也就一兩千。而楊奉帶來的軍士,光是戰兵就有一萬人。

一萬身強力壯的戰兵,難道還奈何不了這兩千來人?

想到這,楊奉便定了心神:“胡兄弟,帶兵一千,從正面進攻,以探虛實。”

胡才也是白波軍五將領之一,但在五人之中,他的實力最少,因此只能依附總帥郭太,而自從郭太在河南尹轄地敗亡後,他便不知所蹤,直到去年,才孤零零地領著兩三十騎出現在楊奉的軍營門前。

楊奉是個重情之人,因此非但不嫌棄胡才的落魄,反而立刻撥給了他一千兵馬,讓他好繼續在白波軍中維持小帥的尊嚴。

胡才當即給楊奉叩了百十個響頭,並當眾表示,願遵楊奉為白波軍軍主,而自己則甘居其下。

再說胡才領著一千軍士,排成一個錐形衝擊陣,在箭矢的掩護下,踏著牛角號的旋律,便開始向著河邊那個見所未見的軍陣發起衝擊。

“傳令高覽,以軟弓向敵示弱。”袁紹雖然沒在岸上,而是站在高聳的樓船上,但他卻對陸地上的戰事,看得一清二楚。

“諾!”

高覽按照袁紹的命令,讓軍士用軟弓射出了百十支短箭,這種箭,長不過兩尺餘,比尋常獵戶用來打獵用的箭好不了多少。因此胡才遠遠地看見,便放聲大笑:“哈哈哈!袁紹這果然是大事兒去了啊!兄弟們,給我殺!”

在胡才的鼓動下,一千軍士無不雙目放光,因為一群全無鬥志的敵人在他們看來,就是一間間行走的田宅,一堆堆會叫的銅錢。

“袁公,胡才部軍陣以亂,是否下令擊殺?”袁紹身邊,沮授雙手一拱,問道。

“不急,楊奉亦不過一匹夫,其見胡才部進展神速,難免心動,那時,此陣威力,方可顯現。”

果然不出袁紹所料,當胡才部還有三四十步才能跟高覽的軍陣短兵相接時,楊奉便按奈不住,下令雷響戰鼓。

戰鼓一響,只見陣門開處,飆出一支兵馬,為首一將,頭裹黃巾,銀甲白馬,手持大刀,定睛一看,原來是楊奉的族子楊萬沙。在這個混亂的時代,無論是一州諸侯,還是一山之王,為了能長久地保持手中的權力,對手下的軍隊都必然是嚴加管控。

而這最常見的管控方式,便是以自己的族人來擔任領兵之將。因此,楊萬沙一現身,袁紹便可推斷出,楊奉這一次,是準備動真格了。

“傳令高覽,強弩殺敵!”

“諾!”

當初,為了更好地殺傷梁禎的軍隊,袁紹特意給高覽的部曲配置了百十張床弩,這種巨弩,一次可發兩箭,且每一支箭矢,都有將近一丈長,即使在飛行了四百步後,其慣性仍足以貫穿兩面大盾!

當然如此蠻橫的攻擊力所帶來的,必然是漫長的裝填時間。而為了彌補這一缺陷,高覽的兩千部曲之中,還特意配置了三百名裝備八石弩的弩手。

跟梁禎軍的弩手不同,袁紹軍的弩手,都是以小組的方式進行作戰的,即將三名弩手編成一組,作戰時三人縱向排列,最前面那人負責殺敵,後兩人專司裝填。此等做法,令袁紹軍的弩手,真正做到了“箭如雨下,連綿不絕”!

想當初,公孫瓚的三千白馬義從,就是被袁紹以這種方式,殺得落荒而逃的。

來去如風的騎兵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胡才麾下那些光靠兩隻腳前進的步卒?因此,高覽軍才放了第一輪箭,胡才麾下的上千軍士,便已有數百人撲倒在地,生死未知。

胡才原本是被兵士們團團保護在正中的,因此袁紹軍的第一輪箭矢,並不能傷到他分毫,但即使如此,當這第一輪千百支箭矢落地之後,胡才還是感覺胸口一涼,因為他眼前,已經再無一個站著的白波軍士卒了,可就在一刻鐘以前,他雙目可見的範圍內,明明還站著三四百人的啊!

但胡才已經沒時間去感到驚訝了,因為高覽在下令床弩、弩手放箭的同時,還特地命令,準頭最好的那架床弩待命。為什麼?就是因為,自從上次關羽在鉅鹿陣斬顏良,導致袁紹全軍潰敗之後,袁紹軍上上下下,便都重新意識到,主將對全軍士氣的影響,究竟有多大。

因此,高覽特地留下了一架床弩,就等著胡才露頭,然後給他致命一擊!

胡才被將近一丈的長箭蠻橫地從馬上扯了下來,在半空中飛了足足有三丈遠,而後才轟然倒地,他倒下的時候,雙眼依舊睜得如同銅鈴般大小,血盆大口也半張著,似乎在問:這是為什麼?

胡才一死,他的部曲當即潰散,有的往兩側逃去,有的直接掉頭,衝回本陣,但等待他們的,卻不是袍澤溫暖的懷抱,而是冰冷的刀槍。

楊萬沙連眼都沒有眨一下,便領著自己的軍陣在胡才部的潰兵之中殺出一條血路,而後繼續前進。對於這些袍澤,他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的。因為白波軍本就是無路可走的流民成軍,各曲隊的劃分方式便是同郡、同鄉。

因此,白波軍在曲隊之中,自然是會互幫互助,可對旁曲,便只剩冷眼了。再加上,統帥楊奉已是不惑之年,知道何謂大局,何謂私情。因此,能容得下胡才及其他來自他郡的白波軍。

但年輕氣盛的楊萬沙就不一樣了,因為在他心目中,一直認為,只有來自河東楊縣的白波軍才是好樣的,其他的,都只是一群只會吃不會幹的懶漢。這種想法,即使是在歸順了梁禎,每月軍餉都由朝廷發放之後,也沒有改觀。

因此,當他看見胡才部被打得潰不成軍後,心中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落井下石”,而不是“捨命相救”。

楊奉之所以令楊萬沙替他率領來自河東楊縣的嫡系,一來是看在血緣的份上,二來是看在楊萬沙年輕,敢衝敢打,骨子裡有一股他們這老一輩所不再具備的狠勁。

但他不知道的是,年輕人的狠勁如果用對了地方,那便是孟奔、夏育之勇,所向披靡。但要用錯了地方,便只是一夫之勇,不僅於己無益,反而還有害。

就拿現在來說,如果是楊奉站在楊萬沙的位置上,他會毫不猶豫地下令退兵,因為高覽軍的箭矢實在太過瘮人,貿然進攻,只會白白令將士送命。

但楊萬沙不同,因為在他看來,胡才部之所以死傷慘重,一來是因為這些人本就是懶散該死之人,二來是胡才此人不學無術,用兵無方。要是換了自己來,是絕不會如此如此的。

這其實,是很多後輩指點江山時的慣用想法。唯一的不同,便是楊萬沙是幸運的,因為他立馬就有機會,來證實自己的想法是對的,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樣,因無機會證明自己的正確,反而還要被長輩詬病。

所以,楊萬沙死了。跟他一起踏過胡才部的屍骸,義無反顧地奔向死亡的,還有幾乎所有來自河東楊縣的白波軍精銳,這些人是楊奉的全部家當。

因為,胡才不知道、楊萬沙不知道、楊奉也不知道,今天他們在大河邊上遇到的這個軍陣,正是兩百年以後,大名鼎鼎的卻月陣,這個陣型,曾在一代雄主劉裕的指揮下,大敗北魏的三萬精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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