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與紹和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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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覽的部曲,銀盔銀甲,在豔陽的照耀下,銀光四溢,就如一輪新月,側臥在大河之畔,美麗又迷人。只是這輪新月,並沒有美好多久,就被玷汙了。玷汙它的,是數以千計的屍骸。

楊奉崩潰了,是的,終使他亦是久經沙場的宿將之身,終使他當年,也是身邊不過僅有百十兄弟就敢跟成百上千的郡兵鏖戰的狠人。但當他,在親眼目睹,上千白波軍精銳,以及他素以勇猛著稱的族子楊萬沙,竟都如夢一般,在一炷香不到的時間內,便從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化作一具具枯骨後,他的內心也終於承受不住,慘叫一聲後,竟是墜落馬下。

主將是一軍之膽,見楊奉墜馬,他身邊早已驚恐不已的軍士們,竟是如那被白蟻噬空了地基的堤壩一樣,一鬨而散,僅留下縷縷揚塵。

軍士們的做法是正確的,因為當楊萬沙部精銳覆滅後,楊奉軍餘下的兵士,已是再難與袁紹的精兵交戰,因此早點逃跑,說不定還能搶回一條性命。然而,許多時候,正確的做法,卻往往不能得到正確的答案。因為,現實從來就不是學術,從不需要邏輯。

就在楊奉的大陣開始潰散的那一刻,袁紹的樓船上,大纛一揮。高覽的卻月陣立刻陣門洞開,一支黑盔黑甲的騎士,帶著四五丈高的塵土,如東海的浪潮一般,拍向楊奉軍的潰兵。

若是放在多年以前,袁紹一定會披堅執銳,策動良駒,衝在騎士陣型的第一線,以享受那勢如破竹的快感。

但此刻,當站在樓船之巔的袁紹,看到那兵敗如山倒的楊奉軍時,心中的興奮之情,卻是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反是一股人在不得志時,才會泛起的惆悵:“關東有義士,

起兵討群兇。

初期會盟津,

乃心在咸陽。

軍合力不齊,

躊躇而雁行。

勢利使人爭,

嗣還自相戕

……”

吟著吟著,袁紹竟是潸然淚下。是啊,當年在孟津相會時,他袁紹是多麼雄姿英發,大有旬日而定董卓的勢頭。但怎料,一晃,將近十年過去,他袁紹所期望的安定天下,卻還遲遲不見苗頭。

當然,飽讀詩書的袁紹知道,這天下大事是急不來的。然而日漸衰老的身體,也同樣讓他意識到,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去等待了。

難道……難道自己,就真的再也看不到九州一統的那一天了嗎?

“傳令騎士,追擊十里便止。”袁紹搶在沮授前來回報戰況之前,拭淨了淚珠,然而用鏗鏘有力的語調道。

“諾!”

就這樣,袁紹在軍士們的喜悅的包圍之中,帶著無盡的哀愁離開了冀州大地,回到了生養他的豫州。

楊奉慘敗的訊息,不消多少時日便傳到了鉅鹿,傳進了梁禎的大營。當著訊息傳來時,軍營中可以用四下駭然來形容。因為無論是梁禎,還是守門的持戟郎,都無法想到,已是落荒而逃的袁紹,究竟是透過什麼手段,來將追擊他的楊奉軍打得全軍覆沒的。

“最近幾年,我軍的處境雖然依舊艱險,但終歸是勝多敗少。這樣我們大意了,從而放鬆了對袁紹的警惕。”梁禎將一眾軍將聚集到中軍大帳之中,面帶哀傷道,“因此,此番清河之敗,過在梁某。”

此話一出,諸將皆駭然。因為這敗軍之過可是非同小可的罪名,不說遠的,就說董卓,從軍數十年,大小戰功不計其數,才得以以東中郎將之尊,領軍數萬,與張角交戰,

然而,即使聖寵如此,當董卓在與黃巾軍的交鋒中,稍稍失利後,也還是被押解進京,判處減死罪一等。雖然,梁禎是司空之尊,哪怕真的戰敗,漢帝也不敢拿他怎麼樣。

但這種事,作為人主,還是應該應避則避的,因為梁禎自己,也是標榜法令嚴明的。要是公開宣揚是自己的罪責之後,又不對自己施加懲罰,那不就等於在天下人面前,拆自己的臺嗎?

不過,諸將心中除了隱憂之外,也還是有喜悅的。因為作為下屬,最希望的,就是自己能有一個有擔當的上司。而梁禎現在的表現,無異正合他們的意。

“禎會上書陛下,言命清河之敗,罪在禎一人。”梁禎虎視著帳中諸將,一字一頓道,“楊將軍奉,為國事而死,有功無過。禎亦會上書陛下,請求陛下開恩,善待楊將軍的家眷。”

“司空之恩,當以死相報!”不知是誰帶頭喊了聲,諸將一聽,立刻用發自丹田的音量附和道,“以死相報!”

諸將散去,梁禎立刻招來荀彧,以問詢此事當如何向漢帝交代。

“司空此舉,彧以為,利弊參半。”荀彧聽罷,沉吟良久,方道,“此舉雖能收將士之心,但亦給小人落下了口實。”

“先生說得對。”梁禎嘆道,“然清河竟敗得如此慘,也是禎萬萬沒想到的。”

確實,清河一戰,楊奉部可以用全軍覆沒來形容,三萬大軍或死或散,歸籍者百無一人。

“按照漢律,軍敗至此,主將當減死罪一等。即便以身殉國,亦會被剝除官爵。否則,難以慰藉亡者的在天之靈。”

荀彧此話絕非空言,因為就在過去的四十年中,無論是征討鮮卑失敗的夏育等人,還是征討黃巾失利的盧植、董卓等,都被一一下獄,貶為庶民。因此,如果梁禎真的要按照漢律辦事的話,那他這司空、幷州刺史、彭陽侯的官爵,是必然保不住了。

“依先生之見,禎是在奏疏中自請降職,還是交由陛下論斷?”梁禎當然不會按照漢律來辦事,事實上,就算他願意,他麾下的眾將也絕不同意——你是老大,你說不幹了,兄弟們的糧餉誰來管?

“司空何不效古人之事?”荀彧微微一笑道。

梁禎知道,足智多謀的荀彧已經有了妥善的應對之法,那就是讓梁禎學學王莽。

王莽此人,可以算得上是一代奇男子了,出身名門,終身貫徹儒家的思想。入仕之後,更是將儒家的“仁”“愛民”等思想發揮到了極致。當然,此人的政治手段亦是一流,多次熟練地運用以退為進的方式,一個接一個地幹掉了自己的競爭對手。

最後,當他終於露出登基稱帝的野心時,天下上書支援他的人,竟然有五十萬之多!換句話說,就是當時有權上書漢帝的人,幾乎都上書支援他了。因此,王莽也在如此洶湧的民意下,順理成章地接受了孺子帝劉嬰的禪讓,登基稱帝。

於是,梁禎也開始替自己做勢。首先是給陣亡將軍的家屬分配田地、農具、屋舍。接著通知各州郡,今年推舉的孝廉人數翻倍,最後是令各州郡清點當地的失偶、長而未婚之人,由官府出面做媒,讓他們再次婚配。還有剩下的,則編入軍籍,丁為輔兵,婦為女護。

當然這三條政令,都是以司空府的名義下達的。這是因為,第一、第三條的受益者明顯是軍伍之人,這些人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自然會拼死支援梁禎,因為一旦梁禎被撤職,那他們的利益,可就要跟著打水漂了。而第二條的受益者,則是各郡的豪強。

因為雖說往常的孝廉也是各郡豪強,但畢竟名額有限,一郡一年才兩人。而現在,梁禎將這名額給翻了倍,除了當年就惠及更多的豪強外,還讓很多人看到了希望,而這些人為了自己的子弟也能夠被選上為官,自然是會拼死支援梁禎。

如此一來,廟堂之上,儘管梁禎的非議之聲會不斷,但江湖之中,對梁禎卻都是一片歌頌之聲。因此,即便漢帝對梁禎再有意見,在處理他的時候,也不得不多加小心——畢竟,帝國的柱石,軍隊和豪強,可都是支援梁禎的呢。

當然,梁禎也不會天真地認為,光憑這三條政令,便能堵住所有的反對之聲。因此,他立刻開始著手準備一件事——與袁紹和解!

“聽著像是瘋了,但卻有意想不到的好處。”黑齒影寒點評道。

梁禎彎嘴一笑:“袁本初士人之望,若是他能保持沉默,對我而言,便是利大於弊。”

確實,梁禎之所以一直不受公卿百官待見,除了他“梁冀遺毒,董卓餘孽”的來頭外,還有就是袁紹的暗中資助。因為一個“四世三公”的百年豪族的能量,是天下所有人,都難以想象的。

“南渡之後,袁本初的目光,必然會被袁術跟呂布所牽制。因此,我們的示好,於他而言,是再好不過。”黑齒影寒說著,卻又輕輕地搖了搖頭,“只是如此一來,恐非議之聲驟起。”

當初,梁禎為了宣示自己的合法性,可是不遺餘力地將袁紹跟代齊的田氏劃等號的。可此舉在削弱了袁紹在天下人心中的影響力的同時,也將袁紹徹底地逼到了梁禎的對立面上,這意味著,兩人之間,已是你死我活的關係。誰要是試圖緩和,便要承擔失信於民的風險。

“公達足智多謀,可讓他來操辦。”梁禎笑了笑,對於這等打擦邊球的事,他雖不怎麼擅長,但他的麾下,有的是擅長的人。

“南君遇刺之事,你查得怎麼樣了?”

黑齒影寒一愣,因為梁禎突然將話題扯到這件事上,確實令她有點意料不及。

“可是有難言之隱?”梁禎一蹙眉。

“跟本初無關。”黑齒影寒無法在片刻之中猜出梁禎的意圖,於是只好將自己的想法強行“根植”給梁禎,以試探他是否也是此意。

“這麼大的事,我需要一個答案。”梁禎語氣一變,但神情卻是跟語氣相反地一鬆,不知是不是,他並不想在此事上,給黑齒影寒太大的壓力。

“我不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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