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內院難安(1 / 1)
俗話說:刑不上大夫。這話所揭示的現象是,當一個人的官爵達到一定的級別後,能拿下他的,就已不是普通的刑律,而是君王的喜好。因此,才會有了揣摩君王意圖的南面之術,才會有了利用群體的力量以制衡君王的喜好的拉幫結派。
“是白兒,還是幷州人?”梁禎道。
梁禎雖沒有特別去關注他麾下各派系之間仇口,但也知道,以董白為首的涼州系,及暫時沒有明確首領的幷州系,一直是對以荀氏為首的關東士人抱有成見的。而這成見,一開始只是連綿數百年的邊地與內地的相互輕視。
但當荀南君有喜的訊息一傳出,這由輕視而生的成見,便立刻蛻變成因利益相悖而引起的仇怨了。
若僅是在文字上的互相攻擊,那倒也沒有什麼,畢竟君子動口不動手嘛,可一旦動了手,性質就完全不同了,因為這是破壞了規矩。而要是破壞規矩的人不能得到相應的懲罰,那這規矩,也就形同虛設了。
但要想懲罰這破壞規矩的人,又談何容易?因為,能夠策劃這麼大一件事的人,必定是梁禎集團中的高層人員。而這些人的背後,毫無疑問地都有著一個龐大的集團。
如果要懲處這些人,就必然會牽動其背後的集團。但問題是,誰都不知道,這個集團究竟有多大,根基有多深,要是稍有不慎,說不定就是國本動盪之舉。
黑齒影寒搖了搖頭,嘆道:“董白年輕的時候,確實做過一些莽撞的事。但這麼多年過去了,這些傻事,想必她亦是不會做了。”
董白做過的最莽撞的一件事,就是趁著黑齒影寒為李蒙所傷之際,強行逼問她的身世,以及她究竟有沒有參與到給自己下藥的這件事之中。雖然,這對剛遭滅門之禍,在梁禎軍中又舉目無親的董白來說,是獲得自保的籌碼的最佳方式。
但這一方式,卻也同時宣告了她跟黑齒影寒之間永久的,徹底的決裂。
梁禎同樣也不相信,這事是董白做的,因為這事一經查實,董白就等於徹底得罪了荀家。而荀家的能量有多大,董白不可能不清楚——當初,董白的祖君董卓尚是太師之尊時,對荀爽,尚且是禮遇有加。
而且,就算最後查明瞭這事真的是董白做的,梁禎自己,也必然頭大,因為你說不處置董白吧,這事就無法跟荀家交代。處置董白吧?董白背後的涼州兵會不會群雄譁然?
同樣的,幷州派系亦是如此。當然幷州系的令狐邵、王凌等人目前在梁禎集團內的分量,是絕對沒有董白背後的涼州系那麼重的,但他們卻是梁禎目前,唯一可以牽制涼州系的存在,因為梁禎之所能能在天下群雄之間立足,靠的就是騎士,而他麾下的騎兵,只有兩個來源地,第一個就是涼州,第二個就是幷州。
因此,涼、並二州的人,梁禎是哪個也不能大動,不然以後被動的,就是自己了。
黑齒影寒正是洞悉了這一點,才遲遲不肯放手去查,僅是在梁禎有需要的時候,才按照他的意思,“查”出一點線索。
黑齒影寒的做法,在梁禎奪得冀州之前,是正確的,因為那個時候,梁禎需要的就是安穩,至於真相,反而沒這麼重要。但現在,時勢變了,梁禎已經在河北站穩了腳跟,因此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究竟是誰,策劃了這次行刺。
他得知道,這是究竟是內鬼做的,還是外人做的。如果是外人做的,而自己卻遲遲查不出真相,最後要是傳出去,那不就等於向天下人宣示,自己是個無能之輩,安全防護形同虛設嗎?
如果是內鬼做的,那就更不得了了,梁禎就更有必要知道,這人是一早就藏在自己身邊的暗樁,還是見錢眼開?而且無論是哪一樣,內鬼都是不能留的,因為堡壘,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
“既然盈兒不願,那這事,就交由滿伯寧來辦吧。”梁禎嘆道。
盈兒不想做得罪人的活,梁禎也體量她,於是就索性將這事,交給以執法嚴苛而知名的滿寵。
“如果真是她做的,你會怎麼做?”黑齒影寒倒不是憐惜董白,事實上她現在也在後悔,為什麼幾年前,沒有聽董昭的話,抓緊除掉董白,以鞏固自己的地位,反而落得個像現在這樣,終日嘔心瀝血,但得到的,卻是僅僅不被董白擠下去的下場。
“殺了野荷,將她捆起來。”梁禎道。
對於盈兒,梁禎是信任的,但他知道,宦海之事,從來就沒有絕對,因此他同樣需要一個人,一個比盈兒弱一點的人,來制衡她,以免盈兒真的如一些讒言所說的那樣,一家獨大。
而這個人,梁禎縱觀四下,發現只能是董白。因此,哪怕董白真的犯了事,梁禎也只會將她打入冷宮,而不是賜予白綾。
黑齒影寒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在告退之後,立刻去找審配,以問詢對策。
“府君可知,為何豎子江充,能蹦躂於世?”審配聽罷,僅是一笑。
“為何?”江充乃是西漢武帝朝的酷吏,惡貫滿盈,但卻依仗漢武帝的寵愛,而一直身高高位,甚至一手炮製出了巫蠱之禍,試圖陷害太子,最後逼得太子起兵造反,江充這才終於被殺。
“但凡酷吏,皆是靠揣摩上意而得以身居高位。因此,在世人眼裡,他們確實苛刻,殘暴,但他們的苛刻與殘暴,針對的,都是上官不喜之人。而對於聖意正隆的人,他們是寧願退避三舍,亦不會去招惹的。”
審配的話,說白了就是所謂酷吏,就是君王的鷹犬,僅對君王指定的獵物,露出獠牙。因此,這些人都是審時度勢的一把好手。
“何況,董白失意,難道不是府君所願?”審配試探著問道,因為他同樣也需要揣摩黑齒影寒的意思,以便提出適合她心意的對策。
“司空不願的事,我們亦不能強求。”黑齒影寒搖搖頭,因為她也知道,除非梁禎真的狠下心來,在董白和荀南君之間做出取捨,否則,任何試圖扳倒對方的努力,都註定是白費心機。
“依配之見,我等當今所要,並非揣測此事之後果。”審配見黑齒影寒無心在此事上扳倒董白,便道出了自己早已準備好的第二番說辭,“而是在於,如何防範針對我們而來的酷吏。”
“酷吏者,最善的便是以奇制勝。”
“何意?”
“所謂奇,便是從下人入手,透過嚴酷的刑罰,逼迫他作出對主家不利的言辭。從而達到將主家入獄的目的。”
周人做事,言必曰詩,行必曰禮。這種風氣到了漢代,便是無論作什麼事,都要從古書上尋找支撐,從古人的一舉一動中,尋找智慧與靈感。因此,士家出身的審配,對前朝的往事,也是相當熟悉。
正因如此,審配才能在沒有見過滿寵的情況下,僅靠對他的隻言片語,以及歷史上與他有著相同評價的人,就跟黑齒影寒分析起滿寵將會做的事來。
因為,滿寵為了在梁禎處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是必定會不遺餘力地探查此案的,而作為酷吏,他的查案方式必定跟江充等人無異。只是如此一來,黑齒影寒也就危險了。
因為,酷吏辦案,雖說大多數時候是依照君主的意願行事,但酷吏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在私心的作祟下,誰也難保他們不會做出些出乎意料的事來。黑齒影寒儘管行事低調,但畢竟也是久居高位,難免樹大招風。
黑齒影寒陷入了沉思。因為她知道,在滿寵心中,他的權力來源,只會是梁禎所代表的漢庭,因此除了梁禎之外,他是斷然不會接受其他任何人的示好的,也就是說,拉攏滿寵,是取死之道。
可除了跟滿寵示好之外,還有什麼辦法,能保證自己平安無事呢?
跟黑齒影寒一樣,焦慮不已的人,還有董白。不過跟盈兒不同的事,她並非因恐懼而焦慮,而是因為憤怒。
梁禎破天荒地決定帶董白出去逛一逛。可當董白歡天喜地地買了一大堆東西后,梁禎卻吩咐車伕轉向,徑直朝著鄴城的監牢而去。然後也不多話,拉著一臉驚詫的董白直奔地牢而去。
鄴城的監牢,分為輕、重、地三個不同的監區。而能有資格享用地牢的,要不是窮兇極惡的大賊,要不是張角意志的繼承者,要不就是某個偏遠亭裡中蹦出來的草頭天子。
董白雖說自幼在胡地長大,無論是膽量還是見識,都要遠勝於中原漢地的女兒,但即使如此,當她初次踏入地牢中時,還是不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驚叫,並且,扭頭就想逃。
因為這地牢,委實不是尋常人呆的地方,不,別說人了,就算是鬼,也不願再此多留片刻。
梁禎一把從背後將董白抓住,然後將她拽到其中一間監牢前,強迫她看著裡面那蜷在一團乾草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知道她是誰嗎?”
“誰?”董白的上下牙關不斷打顫,也不知是裝的,還是真的嚇破了膽。
“伺候南君洗澡的老婦。”
“你還是懷疑我?!”董白一把從梁禎懷中掙脫,並且勇敢地退後了足足五步,才氣鼓鼓地蹬著梁禎道。
“明日,滿寵就會正式接手此案。”梁禎沒有看董白一眼,而是憐憫地看著那蜷在乾草堆上的人,“他查到是誰,誰就等終生呆在這。”
“你不就是懷疑我嗎?”董白氣得直跺腳,腮幫也鼓了起來,“那你現在就將我關進去啊!”
“你跟盈兒一樣,嘴裡沒句真話。”梁禎苦笑道,“所以,好好想想吧。不是說你,而是你的心腹,他們也很可能,會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