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諄諄教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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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歲帶給人的,不知是臉上的皺紋,還有豐富的閱歷,乃至成熟的心智。如果說,光和年間的梁禎,在充斥著南面之術的宦海中,就是一個純粹的白痴,非得緊緊攥著黑齒影寒的手,才敢往前走的話。那現在,梁禎看董白時的感覺,就跟那時黑齒影寒看他自己完全一樣。

董白雖說“腹有機謀”,但到底太過年輕,因此她剛才的自保手段,在梁禎看來,就像是一個三歲的嬰孩,只能透過不斷地鬧騰,來“迫使”生氣的母親心軟。

監牢終歸不是說話的地方,因此梁禎在達到震懾住董白的目的後,便立刻帶她離開,不過他也沒有吩咐車伕回府,而是將董白帶到城外的漳水之畔。漳水之畔,有一座用黃土築成的三丈高臺,高臺上立有一座亭,亭中立著一塊碑,碑文上記載的,是戰國魏大夫西門豹治鄴的故事。(注:1)

“要想擊敗敵人,首先要了解他,分析他的一舉一動,好的,自己要學,壞的,自己則要警醒。”梁禎拉著董白的手,將她“扯”到碑文之下,“我是你的夫君,也是祖君的晚輩。按禮,是不應輕易評判祖君的。”

“本來,我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你也會警醒,意識到祖君當年所犯的錯誤,從而不會再犯。但沒想到,你竟是如此愚笨。”

“你!”董白用力一捏梁禎寬厚的大手掌,但下一秒,她又立刻牙關一鬆,雙指放開,同時溫順地低下腦袋,生生由一隻兇殘的老虎,變成了溫順的家貓。

“你視盈兒如仇敵,處處想跟她作對,但你可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你每一次,都會力不從心嗎?”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因此董白跟黑齒影寒之間的事,梁禎除非無心,否則就一定能聽到不少。

“撲通”董白雙膝落地,接著上身一趴,徹底撲倒在梁禎腳邊:“醜兒知錯了!醜兒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董白從來都沒有料到,梁禎竟然將她心中的小九九,都看得一清二楚,因此大驚之下,只得學著以前家中奴僕的樣子,跪地求饒。

“堯為一國之君,可住的,仍然是茅草屋,縱使是最落魄的人,住的地方也不會比這更差了。食的,依舊是野菜湯,即使是道旁的乞人,吃的也不會比這更差了。因此,堯才能讓天下歸心。”

梁禎看也沒有看董白一眼,因為他知道,如果此刻,他軟下心來,將董白扶起,那自己今日的一番話,用不了多久,就會被董白拋諸腦後,因此,他不絕不能因一時的不忍,而害了董白。

“你可知道,堯為什麼要如此苛刻地對待自己嗎?”

“醜……醜兒不知。”董白話都說不利索了,不過這次,她不是裝的,而是真的被嚇住了,因為她自幼都是生活在眾心捧月之中,哪裡曾被人如此嚴厲地訓斥過?

“因為升米恩,石米仇!”梁禎將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因為在他看來,或許只有這個方式,才能讓涉世未深的董白,永遠地記住這句話。

“盈兒是品秩兩千石的一國之相,還兼任著品秩比兩千石的中護軍。但她穿的,也不過是麻布做的衣裳,住的,也只不過是悶熱的帳篷,吃的,也不過是糠菜。就算是地位最低的新兵,也不會比這更差的了。所以,她才能得到這麼多人的擁護!”

“再看看你,身上的飾物數以千錢計,居住的院落更是鄴城之最。就憑這兩點,你無論如何賞賜你身邊的人,他們都不會感激,因為在他們看來,你給東西,跟你有的相比,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一番話,說得董白是羞憤難當,淚流滿臉,哭嚎不止。因為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自以為高深的手腕,在梁禎看來,竟都是這麼幼稚!

“祖君進京前,之所以能讓我們都誓死相隨,是因為我們心裡都清楚,祖君將他所擁有的東西,都毫無保留地,全部賞賜給了我們。”梁禎說著說著,聲音也軟了下來,因為美人的哭泣,向來是英雄所最難抵擋的。

“後來,之所以呂布、胡軫會背叛,段煨會無動於衷。還不是因為,祖君進京後,給將士們的賞賜,遠遠不足他給士人們的。因此,兄弟們的心,也就慢慢地冷了。”

“祖君跟將士們,是換命的交情,在錢帛面前,都尚且如此。更何況,那些本就是想從你這謀利的人呢?”

梁禎之所以敢跟董白說這些如此敏感的事,除了他斷定,除了自己外,董白已是別無所依外,還有就是,當初董白是親眼所見,梁禎因為諫言,而差點被董卓打死的。

“祖君最後幾年的行為,也確實遭人忌恨。”董白哽咽著道,同時她也悄悄地從地上挺起了身子,“謝謝你,阿禎。”

梁禎蹲在地上,雙手拍在董白的雙頰上,然後將自己的鼻尖,往她的鼻尖上一靠,如此一來,兩人眼中剩下的,便都只剩下對方的雙眸:“記住了白兒,財帛,永遠買不到豫讓的心。”

梁禎沒有送董白回府,因為司空府中,每天都要辦不完的事等著他去處理。因此,兩人在鄴城城門處,便揮手相別。

董白獨自一人回到了氣派十足的梁府,這府邸曾是一位鄴城豪強的居所,梁禎軍攻取鄴城之後,董白一眼就相中了它,原本她是想出錢買的,但怎奈,梁禎的幕僚們太會辦事,她才露出一個眼神,三天之後,便已有人將屋契交到了她手上。

雖說買屋子沒花錢,但屋內的裝飾,卻還是令董白“大傷元氣”,因為府邸之中,正廳、偏廳、長廊上的臺階,都是用白玉石做的,長廊上的大紅柱子上,也是飛舞龍蛇,更別提,那鎏金的窗欞了。

董白花大價錢去裝飾這一切,不僅是為了重溫兒時的回憶,更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之心。因為她到底是大家出身,早就驕奢慣了,要回歸簡樸,那是難上加難。

“姑子回來啦!”野荷歡天喜地地迎出來,“熱水已備好,姑子可這就去沐浴更衣。”

自從遷居鄴城後,董白也染上了中原的風氣,變得愛乾淨起來,而且她沐浴用的水,只能是溫度比冷水高,比熱水低的溫水。然而,她在沐浴時間的選擇上,卻是任性得很,有時是早上,有時是下午,有時乾脆不洗。

而且,董白給下人的要求是,每當她想洗浴時,都必須立刻就有可用的溫水。但下人們也不是神仙,不能算出她什麼時候要洗浴。因此,負責燒水的鼎只好十二時辰都燒著,以便能隨時供給可用的溫水。

只是如此一來,府中薪柴的消耗速度,就快得驚人了。

“野荷,吩咐下去,往後府上,無需常備湯。”

湯,既是溫水和熱水的統稱。

“諾!”野荷柔弱地應了聲,“那姑子,現在可要洗浴?”

“嗯。”董白點了點頭,但又立刻叫住了正欲離去的野荷,“湯容我自己去提。”

“姑子,這……”

“聽話!”

“諾!”

在董白看來,將一桶桶盛好湯,倒進浴盆之中,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怎知真到她上手後,這湯就變得不安分起來,先是十分之沉,而後是像魚兒一樣,總是想往木桶外竄。

因此,沒走幾步路,董白的袍服便被熱湯溼透,雙手也被燙出了一個個紅點。野荷在一旁看得心疼,幾次想出手相助,但卻都被董白命令退下。

董白連著折磨了自己四次,才終於將偌大的木盤給灌滿,而後脫去衣物,躍入其中,再深吸一口氣,最後任憑整個身體慢慢地沉入水中。

她很喜歡這種浸漫在水中的感覺,尤其是幼年那次,蠻橫地逼迫梁禎跟自己一起“跳河”後,她更是幾乎每次洗浴都要重溫一次。因為,只有在這緩緩流淌的清水之中,她才能再次看見,那堅實但傷痕累累的胸膛,那滄桑但帥氣的臉。

那胸膛,那張臉,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完全屬於她。

這次沐浴,董白用的時辰,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久。因為,她在告別。

“姑子,讓野荷來替你更衣吧。”野荷捧著董白最愛的紫裘,站在屏風外道。

“將它拿開,我不穿這個。”

梁禎讓董白向黑齒影寒看齊,以樸素代替奢華。董白雖然心中不願,但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想要跟黑齒影寒掰手腕,那就必須聽梁禎的,因為論收買人心,無論是梁禎,還是黑齒影寒,都足夠令董白叫一聲“老師”。

所以,董白在回府之前,便特意讓車伕先載著她到車伕購買衣著的店鋪,買了件成品布裘。當然,這布裘無論是樣式、質感還是氣質,都跟董白現在所穿的紫裘相去甚遠。

“姑子為何這般作賤自己?”野荷雖是奴婢,但因很得董白喜愛,衣食住行上,都比尋常的家僕要高出一大截。因此,現今董白所要穿的布裘,她也從未穿過,心中更是認為,穿這個,是作賤。

“野荷,其實有一事,我早該想到的。你知道是什麼嗎?”

問了也是白問,因為野荷雖然聰慧,但卻從來沒有誦讀詩書的資格,因此也就更別指望她能對南面之術有什麼認知了。

“野荷愚鈍,還請姑子教導。”

“有時候,我們習以為常的事,很可能,會給我們招來很多仇恨。”董白愛惜地摸了摸自己換下來的紫裘,“就像這紫裘,價值百金。如果穿著它,到乞人之間走一遭,想必只會招來忌恨。”

“……唔……”野荷剛剛張嘴,尚未來得及說話,便被董白一手捂住。

“我意已決,野荷無需多言。”董白知道,自己要暫時告別的,絕非紫裘與鎏金簪這些衣飾物,還有這所大宅子,乃至她早就習慣的,整個奢華富足的生活方式!

而這,註定是一項艱難的大工程。她只能一步步來,而且,其中還絕對不能聽到一絲干擾的聲音。

注1西門豹治鄴:戰國時,魏國大夫西門豹任鄴城令,其到任後,發現鄴地父老多苦於每年的祭奠河神之事。追查之下,發現所謂的祭祀河神,其實是當地三老及巫婆聯合起來,對鄴地百姓行謀財害命之舉而作的把戲。於是西門豹將當地的三老及巫婆都投入漳水,並開挖十二渠,灌溉農田。不久之後,鄴地果然變得豐饒富足,萬民安樂。西門豹也因此,便後人世代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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