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戰後餘波(五)(1 / 1)
梁禎決定,趁著最大的敵手袁紹忙著休養生息的時間,好好地,看一看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看看它的廬山真面目,以便日後自己需要再次做出決策的時候,不至於兩眼一抹黑,從而犯下更多的,不可饒恕的錯誤。
按照常理來說,當下級得知上官要來時,是一定會精心安排路線,並將所經之地整飾一新,以在上官那裡留下能幹之名的。因此,許多想要真正瞭解下面的上官,會採取微服私訪的形式,以求瞭解真正的民情。
但梁禎可不敢玩這一招,因為他已經接二連三的刺殺弄到了風聲鶴唳的地步,出門沒個三兩百護衛在旁,心中都慌得很。但你說帶著這麼大的一群人出門,當地官員又怎能不知道,從而提早準備呢?
其實,也是有辦法的,那就是事先告知當地的官吏,太師準備來視察,等到當地官吏手忙腳亂地收拾妥當,並準備讓太師看看自己牧民是多麼有方的時候,再突然吩咐改變路線,反正一個郡裡有那麼多的縣,一個縣中又有那麼多個亭。你總不可能每個亭都整飾得百業興盛,萬民安樂吧?當然,如果你做到了,那就是你厲害,活該升官。
於是乎,畫風就演變成了,梁太師愁眉深鎖地走在最前面,當地官吏則亦步亦趨,忐忑不安地跟在後面。因為他們是實在沒有這個能耐,去將轄區中的每一個亭裡,都修飾一新,以迎接太師的尊駕。
梁禎走在南和縣的巷陌之中,雙目所到之處的房舍,都可以用僅有四壁來形容,不錯,很多屋子的屋頂,都已毀於戰火或是天災,於是便忍不住對章牛道:“多年前,我在令支,就見過不少這樣的房屋。”
“當時我就想,這全是先帝昏庸,十常侍禍國所致。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來這根源,並不僅僅在先帝和罪閹身上。”
“哥哥無需自責,你已經做得夠好了。”章牛雖然仍學不會多少個字,但梁禎所頒佈的每一道政令的內容,他都是知道的,因此當他聽到梁禎自責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開口安慰。
“還是阿牛你好。”梁禎看著憨厚的大葫蘆,心情自然也愉悅了不少。
梁禎屏退了周側的護衛,孤身一人走進一戶農戶之中,以冀州別駕的身份,來跟戶主談話。
戶主滿臉皺紋,滿頭白髮,鬍鬚凌亂,衣衫破舊,根本看不出,他今年只有四十歲。不過想想也是,年邁的人,除非是大富大貴,不然是怎麼,也挺不過這十多年的浩劫的。
商鞅說:國之所以興者,農戰也。此語意在提示國君,勿要輕視耕種與兵事。因此,梁禎進門之後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這戶人家有多田產,一年可以打多少糧食,要繳多少賦稅,服多久的徭役。
戶主一開始是不敢回答這個問題的,直到梁禎再三安慰他之後,他才說,自己不願意回答,是害怕被報復。因為就在前年,曾經也有個身穿官服,自稱督郵的人來到本亭,調查過這裡的民情。有個大膽的鄉人便向督郵狀告亭長的罪行。
督郵當場表示,會嚴肅處理此事。只是,這鄉人最終等來的,卻不是沉冤昭雪的那一天,而是亭長的報復。具體怎麼報復的大夥都不知道,只知道,從那一晚之後,這鄉人一家六口,就都消失了,怎麼也找不著。
梁禎當即命章牛帶兩個甲士去綁了亭長,推到戶主面前亮相。這才終於打消了戶主的顧慮。
梁禎在開口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自己所頒佈的一系列政令,只得到了有限的執行,因此他也並不盼望歌頌之聲。只是,令他萬萬想不到的是,他的政令,不是僅得到了有限的執行,而是完全沒有被執行過!
比如,這戶主曾育有一兒一女,而且都非常幸運地挺過了飢餓與戰亂,活到了成年。只惜在亂世,成年並不是幸福的開始,而是噩耗的開端。官渡之戰,為了保障戰兵的戰鬥力,梁太師徵調了超過十五萬的男丁女口。
而按照太師的手諭,這徵調也是亂來的。裡面很詳細地規定了,什麼家庭徵多少人,徵哪個年齡斷的人,什麼家庭不應該徵調。而按照那道手令,這戶僅有四人,三畝土地的農家,根本就不在應徵之列。
可現實卻是,這戶農家的一兒一女都被亭長給徵調走了。至於那一人兩百錢的安家費,自然是一紙空文了。所以,這戶本不應該受到太大幹擾的人家,現在是不僅沒了兒女,還被颳走了所有的存糧,當掉了所有的土地——存糧被收繳到官倉了。為了活命,不得不當掉田地以換取甄大善人的“廉”價糧食。
“孔叔。”梁禎沒有掉眼淚,因為他是太師,必須堅持堅強的人設。
一直等候在外的令狐邵聞聲上前數步:“屬下在。”
“從我的年俸中,扣除五十石糧食,給這戶人家。”梁禎不敢給戶主太多的糧食,因為他害怕給多了,會給這會人家惹來不必要的惡狼,“還有,這戶人家終身免稅免役。”
“諾!”
梁禎沒有再繼續往前走了,因為他知道,前面的人家所遭受的苦難,一點也不比這戶人家要輕。只是,正如袁紹當年見到飢寒的人時,也是露出體恤之情,至於他看不到的,就當不存在了一樣。畢竟,但就這南和縣,就有幾萬人,梁禎的年俸不過兩千石,又能給多少人呢?
離開南和縣後,梁禎轉道到廣平。廣平是廣平軍的駐地,也是梁禎在鉅鹿開設屯田的示範縣,更重要的是,有梁瓊坐鎮於此,因此梁禎認為,廣平縣的情況,應該比隔壁縣要好上許多。
只是,現實再一次地,給了梁禎狠狠一巴掌。因為,這廣平縣最大的問題,恰恰就出現在這屯田之上。按照梁禎的想法,這屯田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軍屯,一部分是民屯。其中軍屯的田地由於直屬太師府,地方無權插手,因此還算可以——畢竟,還尚沒有人大膽到敢搶軍方嘴裡的肉。
但這民屯,就真的是一言難盡了。因為,按照規定,民屯的田地、農具、耕牛、磨坊、種子糧等都是由朝廷提供的,因此,民屯的農戶,只能算是租客,而租金就是他們年末需要上繳的賦稅,以及官府攤牌的徭役。
不過,民屯的賦稅,是要比外面要重多的,大概是十稅三,而外面的私人土地則是十五稅一,當然,這也只是賬上的美好,因為私人土地所要面臨的,是當地官府的剝削,外加豪強的無償兼併。
所以,在梁禎當初的設想中,儘管民屯的稅重,但由於暗中的規矩幾乎沒有,因此是能夠對眾多失去土地的流民,起到保護作用的。只是,他千算萬算,依舊算漏了一條,那就是,地方豪強跟當地官府之間的關係。
由於太師府不可能直接管理所有的民屯,因此,民屯的實際管理者,就是當地的官府,而且由於這民屯中可用於生產的田畝的總數,並不是固定的——因為,每一年都有新開荒的土地,也有需要休耕的土地,還有因建設的需要,而需改變用途的土地。
而如此頻繁的變動,就勢必會帶來很大的灰色空間。而這些灰色空間每年所產生的利潤,就足以吸引官府跟當地豪強沆瀣一氣了。
具體點說就是,官府跟豪強串通,由官府出面,會以服徭役的名義將民屯的農戶組織起來,去開荒,或者耕種一些被改變了用途的耕地——通常這些土地都屬於豪強。而作為回報,上到一郡之守,下到辦事小吏,都能收到豪強精心準備的節日賀禮。
而當這些忙得頭暈腦脹的農戶終於被獲准回家睡覺的時候,管理民屯的官吏就會非常貼心地提醒他們:你還有民屯的土地未耕種呢。
於是乎,民屯的農戶就變成了,耕著三人份的土地,交著三十稅九的賦稅,吃著不夠一人份的糧食,還要應付各種真正的徭役。而那些豪強,所需承擔的,不過是三十稅一的賦稅,外加不算貴重的禮金,當然,如果他們的能耐再大一點,連三十稅一的田賦也可以免了。
“氣煞我也!”梁禎大叫著倒在地上,因為華佗早就提醒過他,勿要輕易動怒,不然就會被盤踞在大腦中的風邪所傷。
左右手忙腳亂地將梁禎送回鄴城,並請華佗來問診。前後足足折騰了將近一個月,梁禎的身體,才勉強恢復到原樣,只是這個時候,建安六年也已將近尾聲。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又是一年深秋,梁禎孤零零地站在鄴城的制高點上,茫然地看著繁華的鄴城。鄴城,就像當年一樣繁華,只是梁禎心中,是再沒了當年的萬丈豪情。因為,這些年來,他所經歷的挫折,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且特別是最近的這幾次,對他造成的打擊,是一點也不輸於戰事的失敗。
要不,就乾脆任著文若來吧,反正他不是想重現明章之治嗎?梁禎在心中喃喃道,儘管他也知道,這明章之治,與其說是庶民的治世,不如說,是士人的治世。雖然比桓靈二帝在位期間的,獨屬於罪閹和豪強的盛世要好許多。但離文景之治那種萬民安樂的治世,就要差得遠了。
不成,要是如此,五胡亂華也就不遠了。我得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