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未來(1 / 1)
黑齒影寒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讓兩千名武安軍遊騎,下馬列陣,而後就像真正的材官那樣,舉著騎槍,在圓盾的掩護下,一點點地壓向和連身邊的步卒。而剩下的一千名騎士,則一分為二,分列在材官陣型的左右兩側,而後同一時間,策馬向前,向和連的軍陣,施以交叉的箭矢。
鮮卑人很快就嚐到了苦頭,因為他們之所以選擇棄馬步戰,是因為他們認為手中的刀斧可以輕易地斬殺大批漢軍遊騎。但沒想到,漢軍的遊騎卻選擇下馬步戰。這樣一來,勝利的天平,便慢慢地朝漢軍傾斜了,因為漢軍的長槍陣,要遠比鮮卑人的刀斧陣來得要密集。而軍陣間的對決,比的,就是誰的陣型更緊密!
和連到底是和連,果決而狠厲。他一見自己身邊的步陣有失利的苗頭,當即下令開啟步陣“後門”,而後自己領著身邊的上百騎將,繞過自己的中軍大陣,直撲剛剛施放箭矢完畢,正在重新排列隊形的漢軍遊騎而來。
和連身邊的這些騎將,無一不是身披堅盔利甲,手執尖矛,戰鬥力比起普通的約圖烏鐵騎,是隻增不減!如果是正面硬碰硬,那他們的敵手,是必定勝算全無的。
但可惜的是,這一次和連遇到了一個比他更為沉著的對手。黑齒影寒一見和連親率一隊甲騎朝武安軍的遊騎殺來。當即下令隊伍化整為零,以什為單位,不斷地騷擾和連軍的側翼。而她自己,則領著旗兵,在和連軍的箭矢射程之外,不緊不慢地繞著圈。
鮮卑人哪裡能夠忍受敵人如此傲慢?當即“哇哇”地叫著,而後用盡全力鞭策著坐騎,以求激出坐騎的最後一絲力氣,讓它儘早追上前面那一小群目中無人的遊騎,至於在他們身側不斷騷擾他們的其他遊騎,他們是視而不見,因為他們身上的重甲,足以抵擋騎弓上射出的箭矢了。
世間萬千,而最令人絕望的,莫過於,你知道若是任憑它順著目前的形勢發展,它會變得越來越壞,可你對此,卻是無能為力。
這一感覺,和連今天算是實打實地體會到了。自從,漢軍遊騎下馬步戰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的中軍陣,今日算是凶多吉少了。而為了挽回這一敗局,他只能領著身邊的甲騎具裝,拼死衝擊不遠處的漢軍遊騎,也就是這支漢軍的指揮中樞所在,也只有這樣,和連才有可能,在漢軍步陣擊敗己方步陣前,將這支漢軍擊敗。
只是,用重騎去進攻輕騎,本就是一個錯誤至極的決定。因為重騎無論是速度還是持久力,都遠遠比不過輕騎,而一旦馬匹體力耗盡,甲騎具裝,也不過就是一隻只待宰的羔羊而已。
和連死了,沒有令人心血澎湃的鐵騎對撞,沒有令人聞之膽裂的殊死搏殺,只有一把冷冰冰的鐵槍,輕輕地,捅穿了因坐騎脫力而無法進行有效規避的和連的胸膛。
“和連已死!”鋒利的長刀無情地剁去了和連的首級,而後這首級又被挑在鋒利的長矛之上,接著由一群騎士拱衛著,在犬牙交錯的兩軍將士之中,不斷地穿梭著。
陣斬敵軍主將,雖然確實能讓敵軍大敗,但這其中的主要原因,卻不是敵軍都知道主帥陣亡。因為,在這數萬人搏殺的戰陣之中,想要讓每一個人都知道戰線的一個點上發生了什麼事,是非常困難的。因而,真正導致失去主帥的一方大敗的。其實,還是指揮中樞的崩潰。
因為主帥一死,這一支軍隊的指揮中樞也就隨之停止運轉,要是備用的中樞不能迅速建立,那整支軍隊,也就會慢慢地因上報的問題得不到有效地反饋,而慢慢因漏洞的不斷增多,而最終陷入戰敗的境地之中。
因而,用長槍挑著和連的首級在軍陣中穿梭,作用其實就是加快鮮卑軍的崩潰速度,而不是讓這場惡戰徹底落下帷幕。只是,鮮卑人的抵抗,也甚是頑強,儘管和連已死,可他們卻依舊不見一絲敗亡的跡象,相反,圍攻梁禎的約圖烏,還連連過關斬將,將梁禎的中軍大陣,壓縮到一片僅有百步見方的空地上。
黑齒影寒立刻命令輕騎護送和連的首級,全速殺回中軍本陣,並且在衝鋒的同時,高呼“和連已死”來給己方的軍士打氣。
但即便是這樣,這場惡戰還是從早晨一直持續到黃昏,早已跟中樞斷了聯絡的約圖烏,才總算敗下陣來。但他們的敗退,也不是因為戰力耗盡,而僅是因為得不到己軍有效地支援,而徐徐撤退。
但不論怎麼說,這場王庭之戰,梁禎總算是取得了最後的勝利。但之後,梁禎也不敢有半分怠慢,而且也顧不得熊羆騎已經精疲力盡,武衛營也死傷慘重的局面,當即率軍進入王庭的草場去肅清餘孽。這麼做,自然是為了不讓素利、彌加、步度根這幾個在鮮卑人中素有威名的猛將,有時間推舉新的首領並且重整失散的兵馬。
事實證明,梁禎的這一步棋真的走對了。因為鮮卑最精銳的約圖烏,雖然還保持著基本的佇列以及一定的戰鬥力,但支援他們的遊騎,卻是損失慘重,因而對士氣高漲的漢軍接下來的攻勢,素利等人也是毫無還手之力,只得且戰且退,直至完全逃離王庭。
梁禎下令宰殺牛羊,大宴征戰了一天的將士們,那一晚的篝火,也比以往梁禎見過的每一處,都要旺盛得多,而整個鮮卑王庭中,更是歡樂聲更是不絕於耳。
梁禎沒有在慶功宴上逗留太久,便獨自尋覓了一處安靜些的空地,抱著腦袋躺在剛剛經歷過戰火的牧草上,如此一來,他正好可以看見,繁星點點的夜空。這草原上的繁星,看著就比中原的來得要高,要亮,意境也更為悠遠。
一炷香後,梁禎等候已久的那個人,也來了。黑齒影寒捧著一隻新封好的木盒,這盒中裝著的,自然是用草木灰封好的和連的首級了。和連的價值,並沒有因為他的身死也煙消雲散,反而還因他的死亡,而變得意義非凡。因為,和連的身份,可是鮮卑的首領!這陣斬異族君王的功勳,足夠梁禎氣定神閒地登上,他睥睨多時的高位了。
“從這裡,再往東,最多五天,便是夫餘王城。”梁禎沒有側眼去看黑齒影寒,因為他不用看,也能感受到黑齒影寒此刻的心情,“去給當年的事,做一個了結吧。”
梁禎所說的,是二十年前,黑齒影寒被人設計迫害的事,儘管他由始至終,都不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但他知道,這件事一定在盈兒心中,留下了永久的陰影。而今日,很可能,就是去除這一陰影的良機。
梁禎等了整整一炷香,卻還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於是便嘆道:“我知道,你是不會去的。”
“所以,我把布麻王和尉仇貢叫來了。”梁禎終於聽見了一絲抽氣聲,顯然,黑齒影寒對此是全無準備。
“為什麼?”
梁禎笑了:“因為,我要在這裡,大會塞北部落,用和連的首級,換北疆二十年安寧。”
黑齒影寒知道,這是梁禎再給她創造機會,一個既能讓漢軍不進入夫餘地,又能讓她了結當年的一切恩怨情仇的機會。
“謝謝。”
梁禎本來,是抱著開玩笑一樣的心態跟黑齒影寒說這段話的,但不知為何,當黑齒影寒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梁禎的心卻像突然壓上了千斤重擔一樣,再也笑不起來了。
“二十年了,希望這一天,還不算晚。”這是梁禎在今夜,說的最後一句話。
漢軍陣斬和連的訊息,就像初春的野火一樣,燒遍了整個草原,不論是此前臣服於鮮卑的大小部落,還是受到傳召的夫餘,亦或是更遠處的丁零人,都向鮮卑王庭派出了自己的使者。這些使者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向天漢太師梁禎,表達本部落的臣服之意,並立下永不背盟的誓詞。儘管,是人都知道,這所謂的永遠,滿打滿算,也就是二十年。
根據梁禎的命令,漢軍督促上千鮮卑戰俘,將王庭中原本用來祭祀鮮卑神明的祭壇作了一番改動,改成了一處用於參拜的明堂,當然這參拜的物件,並不是率領漢軍大勝的梁禎——他還不敢如此作死。而是大漢天子劉協。
當然,梁禎也不可能大老遠將漢帝從中原叫來,因此,就在漢帝的座位旁,立上了漢帝賜給梁禎的節鉞,以代替漢帝本尊。而梁禎,則全副盔甲地站在節鉞的右前方,以代替漢帝,號令各部落的使者。
這一過程是冗長且繁瑣的,因為它一經簡化,就會削弱漢庭的威嚴。所以,它持續了整整一天。因此,等到黑齒影寒真的見到黑齒布麻及尉仇貢時,時間一經來到了這一天的深夜。
黑齒布麻是在刺死黑齒依臺後,登上夫餘王的寶座的。但他的實力,卻遠不足以讓他彈壓手下的各部落以及父兄的舊部,因此,他只能依靠“盟友”尉仇貢的力量,以維繫自己的統治。只是,這依靠的代價,也是十分沉重的——尉仇貢經過二十年的經營,終於,讓他自己部落的威望,高過了夫餘王族的迭室部。相信不出意外的話,再有幾年,他就能完成兒時南面稱王的夢想了。
只是,這天意有時候,就如同一個小孩一般,總是喜歡弄人。就在尉仇貢雄心勃勃的時候,漢軍擊敗了鮮卑人,並且將他們的首領的腦袋,給掛在了王庭的祭壇之上。這其中的震懾力,已經足以讓鮮卑周圍的所有部落膽寒了。
但最令尉仇貢感到肝腸寸斷的,卻還是今夜來見他的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