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西行(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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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關打得如火如荼,鄴城的梁禎,也沒有閒著。風疾未愈,他便召華歆入太師府,與自己相見。兩人要談的,正是等潼關戰事明朗之後,梁禎該如何稱公之事。

梁禎早在五六年前,即董昭第一次勸自己稱公的時候,就開始刻意“栽培”華歆了。因為正如黑齒影寒所言,荀彧就像那長江,表面風平浪靜,但內裡的能量,無人可以預估。因此,被用來取代荀彧的人,也是一定需要具備一定的能量,換句話說,叫必須具備一定的根基。否則,是斷然壓服不了,荀彧舊日的同僚故吏,以主持尚書檯的運作的。

因此,梁禎培育華歆的第一步,就是讓他入職尚書檯,成為尚書令荀彧的副手,這樣一來,華歆才能在尚書檯中,培育出自己的勢力,以免待到荀彧離去之後,他就會立刻被面服心不服的尚書檯眾人給架空。

而第二步,則是拜華歆為豫州刺史,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年時間,但也足夠華歆這種能臣,在地方上培育自己的勢力了。這一步的目的,是為了日後,當華歆依照梁禎的暗示,以尚書檯的名義,頒佈一道公文,或是向地方徵求意見時,不至於地方上無人響應,以墮了華歆的威嚴。

第三步,則是讓華歆暫領太師府主薄一職。可別看這主薄的銜頭不大,但太師府中的曹暑配置,可是跟尚書檯一模一樣的,其職能亦是相差無幾。因此,只要華歆在太師府中,能夠出色地協調太師府各曹的運轉,那日後當他成為尚書令時,處理軍國政務時,亦能做到不慌不忙,不偏不離。

這三步下來,時間便也來到了建安十五年的冬天,也就是梁瓊所部跟黑齒影寒部成功匯合,準備跟關中十將在渭南一決雌雄的時候。

“當初,梁護軍派徐、賈二將渡蒲坂津,在西岸築城,並稱之為梁公壘。此事,軍中皆以知曉,故歆以為,護軍之意,亦是贊同太師稱公的。”

華歆所說的,是一句絕對正確,但卻用處不大的話,因為這句話本身,就是黑齒影寒那封軍書中,所述的表面意思。但作為一朝太師,梁禎所需要的,想來就不是部屬們表面的言辭,而是他們的真實想法。

不過,梁禎也不指望,華歆能夠正確地推斷出黑齒影寒的真實想法,於是便轉而詢問華歆更為熟悉的潁川荀氏,對此的表態:“荀氏,是何態度?”

“公達之意,荀氏依舊忠於太師。只惜文若十分固執。”

梁禎聽罷,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傷感。因為荀彧給他的感覺,是理想的,而荀氏則明顯要務實得多——當他們意識到,家主已經不能繼續替家族爭取更多的利益,反而還會做出對家族有損的事情時,他們便已經開始,跟自己的家主做切割。

要是哪一天,自己的部下們發現,自己已經不能再給他們爭取更多利益的時候,那他們會不會也像荀家跟荀彧做切割一樣,跟自己做切割呢?

“梁公壘。”梁禎揹著雙手,圍著公廳轉了一整個圈,“梁公壘~!”

華歆的耳朵,素來是一等一的靈,因此他一聽便知道,梁禎心中其實還沒有做好拋舍荀彧的準備,或許應該說,是梁太師還尚未想明白,當荀彧離自己而去以後,他是否有這個能耐,壓住那中牟、鄴城中,那些蠢蠢欲動的世家大族。因為這工作,此前一直是荀彧在做的。

但梁禎是否想明白,又有什麼關係呢?因為對於那些捨命跟隨梁禎的人來說,當梁禎能夠不斷允諾他們巨大利益的時候,他們便會死心塌地地追隨梁禎,可一旦有一天,梁禎不能滿足他們了,那他們背叛起梁禎的時候,可也是不帶一點兒猶豫的。

因此,梁禎只好被動或主動地向前走,至於這前面是風光萬丈的至尊之位,還是令人粉碎碎骨的幽深之崖,這就不得而知了。

“子魚,開始準備吧。一旦潼關傳來捷報,便上書朝廷,懇請陛下,賜予禎魏公之爵,同時,並天下十四州,為九州。”(注:1)

“諾!”華歆先是朝梁禎一躬身,而後才小心翼翼道,“不知此戰之後,太師要如何封賞梁護軍及其所部?”

這個問題的實質,是華歆想要弄清楚,在梁禎心中,黑齒影寒等人究竟是要隨著荀彧一樣,成為一段塵封的歷史,還是要跟荀攸一樣,繼續活躍在廟堂之上。如果是前者,那華歆就該去跟梁瓊等人通氣,以便讓他們做好,在黑齒影寒去職之後,彈壓,安撫她的舊部的準備。如果是前者,那麼就應該提示梁瓊等人,太師對黑齒影寒,尚有別的安排,讓他們行事的時候,也知道點分寸。

當然,這並不是代表,華歆就成為了西州集團的人了。恰恰相反,這將太師的所思所想轉述清楚,這才是太師的身邊人該做的事,因為只要表明了太師的意思,各利益集團之間的爭鬥,才不會被不斷地擴大化,以至於最後到了,動搖國本的地步。

梁禎自然懂華歆的意思,但懂什麼意思,跟知道該怎麼處理,卻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因為梁禎至今,也尚未想明白,自己究竟要不要藉此機會,將軍勳—潁川集團打壓到底。

“霜年邁多病,此戰之後,就讓她在鄴城附近,尋處清淨宅院,安度晚年吧。”梁禎嘆道。

華歆一聽,心中便已明朗,那就是說太師此刻,是下了決心要削一削軍勳—潁川集團的勢頭,但也不願,將這個集團一棍子打死,畢竟這個經營了二十餘年的集團,早已在太師府中,盤根錯節,貿然毀了它,說不定,整座府邸都要塌了。而且,要是將軍勳—潁川集團一棒子打死,那西州集團,不就極容易一家獨大了嗎?

這邊,梁禎剛剛跟華歆定下了建安十六年,鄴城廟堂的新格局。那一邊,渭南的決戰,也正式打響了。

梁瓊嚴格地遵守著董白跟賈詡的訓誡,抵達渭南的大營後,便處處對黑齒影寒示好,對她的話,更是言聽計從,絲毫沒有令人產生哪怕半點,劍拔弩張的感覺。

因此,在這次決戰之中,梁軍上下都還保持著將令通達,上下一心的大好作風。

黑齒影寒決定,採取徐晃的建議,將大軍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在戰場正面結陣,以抵禦叛軍的猛攻,另一部則迂迴至叛軍側翼,以尋覓戰機,進而將叛軍一舉擊敗。

而這個迂迴出擊的重任,黑齒影寒交給了梁瓊。因為梁瓊狠厲果決的性子,是十分適合率領騎士,在訊息萬變的戰陣之中,抓住轉瞬即逝的戰機,以雷霆萬鈞之勢,開啟局面的。

“將軍就不怕,頭功都讓梁瓊奪了去?”徐晃對黑齒影寒一再地忍讓,已是相當不滿。

“公明可知,此戰之後,荀公,便當歸隱山澤了。”

徐晃一聽,登時皺眉,因為這是他從軍二十年來,第一次聽見,出自高層的明白話。

“荀公退隱?”徐晃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那此後,這尚書檯,該是誰管?”

“近些年來,太師對我等,是早有不滿。”張既沒有黑齒影寒那麼高的地位,因此說起話來,也沒有那麼多的顧忌,“先是放縱侯音,弄得荊州諸將人心惶惶。前不久,儁乂還在信中說,荊營之中,人心浮動,怨言層出。”

“若是荀公退了,那隻怕以後,我等只能蝸居人下了。”

徐晃的性子,亦是十分暴躁,一聽張既此言,立刻跳了起來:“我等替太師賣命二十餘載,難道今後卻讓聽一幫黃口小兒的胡言亂語嗎?”

“公明。”黑齒影寒叫住了徐晃,“如今局勢未明,若我等貿然而動,危險極大。故依霜,不妨先退一步,等局勢明瞭,再作打算。畢竟,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徐晃見黑齒影寒和張既都主張忍讓,自己一人是孤掌難鳴,因此也只好從了他們。

三天之後,兩軍正式在渭南的平原上,展開決戰。在馬超的指揮下,十萬叛軍排成十個萬人陣,每個萬人陣,又分成前中後三個小方陣,其中,前陣負責試探,中陣負責硬戰,後陣則專司支援。

梁軍的大陣,則排列成一個“人”字型,外圍一圈,全是一人高的方盾,方盾之後,以此是長槍,環首刀,弓弩。如此佈置,擺明了,就是梁軍欲採取守勢,而不是進攻。

“梁軍這是怕了我等啊,哈哈哈哈!”馬超哈哈大笑道,他心中,早就對當日黑齒影寒辱罵他一事,而耿耿於懷了,只不過當時忌於許褚在黑齒影寒身邊,故而未敢動武,而現在,可總算讓他等到了報仇雪恨的機會了。

隨著一聲令下,三千多叛軍組成的前軍,在叛將成宜的率領下,撲向梁軍的外圍陣地。

梁軍在軍陣外圍,挖了好些道並不連貫的溝壑,這些溝壑大都不深,只有半人高,但內裡卻灑了鐵蒺藜,若是敵軍結成軍陣向梁軍壓來,那就必定有不少的軍士,會因在嚴密的陣型之中無法躲避,而掉進溝壑之中,從而擾亂叛軍的陣型。

注1:興平元年,分涼州和三輔地區置雍州,成為正式行政區,轄郡九。其範圍包括原涼州部分和司隸校尉部的長安及附近的三輔,治所就在當時東漢末代皇帝漢獻帝的臨時所在地長安。

故而在建安年間,天下一共有十四個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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