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重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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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一個謊言,不是建立在資訊差的基礎之上的,因此真正能夠凸顯出一個騙術是高是低的,就是這謊言的內容,究竟經不經得起查。最為低劣的謊言,它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只能唬一唬,沒有任何見識的小孩。

而高一級的謊言,則是半真半假的,而騙子則會側重講述,其中真實的部分,以掩蓋虛假之處,以圖讓人上當受騙。這也是世間,最為常見的謊言。而最高階的謊言,則是全由真話組成,無論是從整體來看,或是從每一個字著手,它都是無比真實的,無論你是一無所知的黎元,還是博學多才的鴻儒,都難以從中,挑出它的半點不是來。

因為這種謊言的本身,就是真相——一部分的真相。

黑齒影寒在給梁禎的軍書之中,著重分析了不取壽春、合肥的弊端,並一再強調,若不能取此二城,則徐州的千里沃土,將不能耕種,駐軍的糧食,也只能依賴其他州郡的供給,如此不僅費時費力,而且還會給鄰近的州郡造成極大的困擾。

接著,盈兒又分析了荊州的局勢,表示關羽在荊州已整訓軍馬數年,極有可能,趁著此刻,梁軍東西兩線作戰,兵力匱乏之機,勒兵北進,那許縣就危險了。最後,黑齒影寒還一本正經地將目光投向西面,表示漢中劉備雖強,涼州又有馬超等賊威脅。但留鎮關中的鐘繇等人,均當世重臣,且馬超等人也在前年的潼關之戰中,元氣大傷。再者,梁瓊乃大將之才,最近又勝了劉備兩陣,故而梁軍在西線,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是佔優的。

到此,一份標準的報告式文書就算完成了,裡面不僅分析了當下的情況,給出了梁禎三種選擇——東線擴大優勢,保住南線,增援西線。同時又在不會讓梁禎覺得,自己是在教他做事的情況下,暗示了自己認為的側重點——先東、再南、後西。

可以肯定的是,這封軍書中,所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不摻半點假,而且它最後隱隱舉出的建議,也是符合梁禎的潛意識的——畢竟,此番梁軍號稱步騎六十萬,雲集徐州,要是初戰得勝,那是自然得乘勢進軍壽春、合肥二城的,不然留著此二城在孫權手中,始終會是一個禍害。

至於南線的荊州,是人都知道,關羽早已磨刀霍霍,隨時要北伐中原,“復還雒陽”,因此盈兒要梁禎重點提防關羽,也是合情合理。至於西線,先不說距離雒陽甚遠,而且梁軍目前,還是佔優的,排在最末也是合情合理。

但這問題,就偏偏出在這個合情合理上。因為黑齒影寒在軍書之中,壓根就沒有認真去分析過,這西州的第三股重要力量,漢羌叛軍及當地的氐人,對於這漢中之法的看法,僅是以一句‘他們已元氣大傷’來帶了過去。

當然對於這點,盈兒也是自有話術可圓——早在一年多前,她就跟梁禎提起過,馬超等人只是敗退出關中了,但還盤踞在隴山之中,而且這隴南山區,還有數不清的氐人部落,這些部落對漢庭的態度,還尚是未知呢。

但縱使暗示已經如此明顯,梁禎也還是沒有令梁瓊先平涼州,再進軍漢中,而是任由他自己做主。那既然太師的意思是涼州的態度如何,並不影響大局,那難道我就非要跟太師唱反調,而不能承認是自己杞人憂天了,戰略眼光不及梁太師嗎?

當然,這鄴城之中,也是有聰明人在的,就比如接替荀彧擔任尚書令的華歆。華歆在蔣幹離去的第二天,就登門拜訪了。

“竟是尚書令親自,霜未能遠迎,還望尚書令贖罪。”

“哎,梁君客氣了。”兩人在夏府門前互相謙讓一番,而後便並排走在那因歲月的侵蝕,而顯得坑窪的石板道上。

黑齒影寒覺得很奇怪,事關華歆肩上的擔子,可一點不輕,光是東線十一萬梁軍,西線五萬梁軍每天的後勤供給,就足夠令他焦頭爛額了,那究竟是什麼原因,令華歆,在這百忙之中,抽空來看自己呢?

“歆自接替荀公,任尚書令以來,日夜不敢有怠,唯恐辜負了太師之望,有愧於對荀君之諾。”華歆邊“呵呵”地笑著,邊擺出一副疲態,“可今日,歆便遇到了一難題,故而特來像梁君請教。”

黑齒影寒眼眸一轉:“尚書令抬舉霜了,霜不過一武夫,怎懂國家大事?”

“哎,梁君莫要自謙。”華歆趕忙將黑齒影寒的話給否決了,因為他今日之所以來這裡,就是想讓黑齒影寒也摻和進這件事來,因此是絕對不能讓她將自己給摘出去的。

“三十年來,太師平賊寇,伐胡虜,於江湖興百業,於廟堂整朝綱。於社稷而言,實乃大功一件。”華歆不待黑齒影寒再說什麼,便將自己要說的話,給一股腦地倒了出來,“故尚書檯之意,當太師伐孫權獲勝歸來之後,便上奏陛下,請陛下冊封太師為魏王,以彰太師平天下之功。不知梁君以為,此事可否?”

黑齒影寒差點沒被華歆的這番話給嚇死。因為她就算再蠢,也知道大漢有一條祖訓,叫: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誅之!雖說,梁禎現在確實是有大功於漢庭,而且梁禎稱王,也符合包括她盈兒在內的,大部分人的利益。但這到底是違背祖訓的事,更無異於直接宣示天下,梁禎的反心,是昭然若揭。

“尚書令,霜已致仕多時,這冊封之事,尚書令何不與朝中百官商議?”

華歆嘴角一彎,笑道:“梁君隨太師征戰三十年,論功勞,若居第二,則無人敢言首。故而這聯名錶上,亦當是以梁君之名居首。因此,以歆愚見,此事定當先徵詢梁君之意。”

說著,兩人已經來到夏府後院的那座,湖畔小亭上,此時的後院,早就被清理乾淨,絲毫沒有了官渡之戰那一年的陰森之氣。

“太師令霜退隱,其中深意,難道尚書令不明白嗎?”黑齒影寒決定不再繞圈子,而是單刀直入道。

華歆聽後,又是一笑,他怎麼會不明白梁禎這麼做,是什麼意思。只是宦海多年的他,又怎會不清楚,對於黑齒影寒這種人而言,只要她不是神志不清了,就依然有復出的可能,因此早作準備,就是他這種權力核心的新銳,所必修的本領,不然才是應了那局古話:死都不知,是怎麼死的。

“死灰尚可復燃,何況梁君乎?”

黑齒影寒止住了將茶盞端起的動作,而是將其送到華歆面前:“尚書令,請。”

華歆見狀,又是一笑,而後便端起茶盞,將內裡的清茶一飲而盡:“此茶濃香醇厚,想必是明前之茶,梁君太客氣了。”

“尚書令乃太師股肱,難道不應受此禮遇?”

華歆捋了捋下巴的鬍鬚:“梁君謬讚了,歆既食太師之祿,便當忠於太師之事。”

“既要冊封,便當有重臣上疏,各地得有祥瑞相輔。”黑齒影寒輕輕地扭動手腕,給空了的茶盞注入新煮熟的清茶。

盈兒本以為,說到這裡,便可以將華歆給打發走了,但怎知,華歆此番,卻是做了完全的準備,只見他從懷中,掏出一份信札,雙手呈遞給黑齒影寒:“此札乃王公手書,上有建安十八年,各地所現之祥瑞。”

王公就是建安年間的名士王朗,而他的另一重身份,便是太師府中的重臣。

“此事還得與賈公、鍾使君等商議。”黑齒影寒見左右掙脫不開華歆,只好將矛頭直接轉向賈詡與鍾繇二人,此二人是西州集團的骨幹,因此如果華歆真的想拉人下水,那這兩人也必須在名單之上才行。

“不知在梁君眼中,這漢中之戰,我軍能勝與否?”華歆突然語出驚人,這話也確確實實將黑齒影寒給嚇了一跳。

盈兒想了好一會兒,才沉聲道:“戰陣之勢,訊息萬變,怎可提前預料?”

“但為將者,當料敵於先。這就是今日,歆來拜訪梁君的原因。”華歆說著,輕輕地端起茶盞,看著那平靜的液麵,輕輕地搖了搖頭,“太師似乎料到,西線有變,故已於昨日,令歆籌集糧草,供大軍西進之用。”

若問天庭的爭鬥,勝負手在何處,那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資訊差!只要你知道的東西,比你的競爭對手多,那你的贏面,就會成指數級擴大,這也是為什麼。這當年遊走於長安、雒陽之中的遊俠們,常常身價鉅萬的原因——因為他們真正的身份,是效力於各巨頭的線人,因此他們提供的每一條資訊,可都是以萬錢來計算的。

如今,華歆主動將這條堪稱絕密的資訊道出,那用意就非常明顯了,他要麼是想跟黑齒影寒交換些什麼,要麼就是在給梁武或梁茂交投名狀,以保證在梁禎之後,自己還能安享晚年。

“尚書令將此事相告,可是想讓霜說些什麼?”黑齒影寒也是聰明人,因此也不拖沓,直接問華歆開價多少。

華歆只是一笑:“歆此生,不愛財,只盼著能替黎元,多做幾件事,不知梁君可否成全?”

世人所圖,無非“名利”二字,因此當華歆說出,他不貪財之後,那他所看重的,就必然是名了。因此他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他不求財帛上的封賞,僅求能夠保住現有的權位,而不是像史書中所記載的那樣被“一朝天子一朝臣”。

“此是自然。”

天庭之中,是不存在忠誠與背叛的。因為這天庭的法則,只有一條,那就是妥協,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利益交換。既然存在利益交換,那就說明,雙方都能在跟對方的合作之中獲利,如此一來,又何談忠誠與背叛?

所以,黑齒影寒才會如此果斷地,同意了華歆的條件。當然這是天庭之中的法則,若是盲目將其套用於凡間,那這套用之人,是斷然要粉身碎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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