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夢碎漢中(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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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這第三杯酒,禎敬漢中死難的,三萬將士。”文武百官尚未來得及反應過來,便看見,魏公手一顫,價值百金的美酒,就這樣被他灑在了地上,接著眾人發現,魏公臉上的笑容,也變得苦澀起來,“哈哈哈~”

大家這才知道,原來是出大事了。不僅魏公沒有料到,連他們也沒有料到,就在昨日,形勢還一片大好的漢中,今天竟然發生了這種足以令天下皆震的大事!

這是自赤壁之戰後,梁軍所經歷的又一場大敗。而且,它給梁禎造成的影響,甚至還要勝過赤壁。因為赤壁之戰,梁軍雖然也損傷十餘萬,但高階將領卻是一個沒少地,都回來了,而且梁軍真正的主力,也沒有被全殲。但漢中卻是截然不同,跟隨梁瓊進入漢中的三萬梁軍,除了留守陽平關的楊秋部數千人外,全軍覆沒!

“禎掌戎二十年,雖戰敗數次,但全軍覆沒,尚是首次。”梁禎頹廢地坐在案几後,腦袋低垂著,左眼角掛著一滴濁淚,整個人完全是一副痴呆模樣。

黑齒影寒立在遠離案几的窗前,手指靈巧地從一個個音孔中抬起又摁下,只是這一次,這笳聲,卻遠不如此前幾次那般哀傷,細聽之下,似乎還夾雜著一分,雨過天晴後的歡快。

確實,對盈兒及其背後的利益集團來說,梁軍在漢中的全沒,並不見得是一件壞事,因為梁瓊也死在漢中了,而梁瓊,可是西州集團的頂樑柱之一,他的死,將導致西州集團無可避免地,走向覆滅。

“或許,是該做個了斷了。”梁禎喃喃道。

胡笳之聲戛然而止,顯然,盈兒也沒有料到,梁禎竟然會做出這樣的安排:“什麼?”

“你跟白兒之間的恩怨。”梁禎所說的,並不僅僅是指黑齒影寒和董白之間的個人恩怨,更是她們倆背後的,兩個集團之間的,龍爭虎鬥。

這案几兩邊各放著一個蒲團,是梁禎特意命人準備的,只是若是在往常的時候,這兩個蒲團,應該是放在一塊的,而不是分列兩側。

梁禎坐直了身子,眸眼之中,精光重現:“你倆對禎,都有救命之恩,這是於私。廟堂之道,重在制衡,這是於公。”

這話,算是挑明瞭梁禎這二十年來,對盈兒和白兒及她們所關聯的外庭文武之間的,含糊不清的態度。因為於私,這兩個人,無論誰受傷,都不是他想見到的。於公,若不是梁禎刻意製造一些矛盾,來讓自己的兩條‘臂膀’互相爭鬥,而是讓他們一團和氣的話,那他自己的位置,還能坐穩嗎?

但這種制衡,所能換來的,只不過是一時的平靜,因為一旦哪一天。梁禎不行了,這兩個集團之間,就會立刻拼個你死我活。因為它們之間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必須以一方的完全失勢,來告一段落。

“你對我,究竟是愛,還是恨?”原來,縱使古井不波如黑齒影寒,心中也是有自己最為在意的事情的,要不然,她也不會在這個如此敏感的關節眼上,問出這麼一個可以拱火的問題來。

對梁禎而言,這是一個不亞於“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到哪裡去?”的問題,因為它雖然存在了幾十年,但梁禎心中卻還是沒有一個標準的答案,又或者應該說,它有標準答案,但梁禎卻不敢將它想出來,因為盈兒的能耐,實在太大,太大。

“文和兄說過,帝王眼裡,沒有私情。”梁禎並不想按著盈兒給他鋪的路來走,因為他知道,盈兒就算再明智過人,在這個問題上,卻還是會犯小女孩一樣的錯誤。

“盈兒,禎想問你,你真的愛,這種人嗎?”

確實,這麼多年來,黑齒影寒曾多次暗示過樑禎,她希望梁禎能夠成為一位真正的君王,因為她愛的,就是這種有君王之氣的男兒。只是,這世上的事,向來是福禍相依的。就好像,一個真正的君王,絕不能存在兒女私情,而一個討喜的丈夫,心中就一定得有兒女私情。

“但不久之後,你便是魏王。”盈兒的聲音,雖依舊不帶情感,但在梁禎聽來,卻是軟了不少。

“禎從不認為,跟武帝相愛的人,會感到幸福。”梁禎的意思其實很明白,那就是若是今日,他能夠下令處死董白,將自己的一切,全部交給盈兒,那在他臨終時候,也能像漢武帝下令處死鉤弋夫人一樣,將盈兒處死,以免自己身後,出現諸多禍端。

“這些話,你跟董白說過嗎?”黑齒影寒的反問,令梁禎察覺到了,陣陣寒意。

確實,這麼些年來,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在薄盈兒而厚白兒,因為在他看來,黑齒影寒的實力,要遠強於董白,因此他如此做,也是無可厚非的一件事。但梁禎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是自己有一天暴死,那董白,會如何對待黑齒影寒?尤其是這兩年,盈兒“完全失勢”的時候。

“所以,你恨禎嗎?”不單是盈兒,梁禎也想知道,自己在對方心中,究竟是怎麼個模樣。

盈兒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這既不是在說恨,也不是在說不恨,而是無法評說。是啊,這一生的愛恨纏綿,又豈是單憑這短短几個字,就能夠說明白的呢?

“去關中吧,帶上茂兒。”梁禎說著,將一道手令放在黑齒影寒面前。

梁瓊死後,關中的梁軍諸將之中,便再無一人,可以抵達西面的馬超,南面的劉備所帶來的威脅了,必須是黑齒影寒親自出馬,才能鎮住關中的場子。只是,讓黑齒影寒出鎮關中,也是有代價的,那就是被困在武都,死活不知的梁昭,就算此刻沒死,離死也不遠了。

因為,無論是對黑齒影寒,還是跟她密切關聯的文武來說,梁瓊的死,確實是一個好訊息,但這訊息,還不夠完美,因為梁昭還活著,雖然他已經被雷定和張飛包圍在秦巴山地之中,但起碼,他還活著,活著的梁昭,就依然有跟梁茂爭位的可能,不是嗎?

“好。”黑齒影寒知道,這是梁禎給她的最後一個考驗,要是自己能夠透過,那梁茂就一定是梁禎唯一的儲君,要是通不過,那自己的下場,就必定跟梁瓊一樣,身死異鄉,梁茂估摸著也得跟梁昭一樣,被困死在隴南的群峰之中。

“想帶誰去,就說吧。”梁禎沒有給黑齒影寒安排幕僚,而是讓她自由挑選,其中用意,已經足夠明顯了,那就是讓她在年輕的官員之中,挑選賢良,替梁茂搭建一個屬於他的班底。

而當年,將梁昭託付給梁瓊的時候,梁禎也是如此吩咐梁瓊的,只不過梁瓊給梁昭所選派的,都是武人,而無士子罷了。

“倉慈。”黑齒影寒道出了一個令梁禎很是耳生的名字。

“可有典籍。”

直到看見倉慈的典籍,梁禎才知道倉慈的具體情形。倉慈,字孝仁,籍貫徐州。建安十六年被韓浩徵辟為綏集都尉,負責彭城一帶的軍屯、民屯,政績斐然,官民皆敬畏之。

從履歷上看,倉慈還很年輕,未來大有可為,確實是一個值得培養的少年官員。而且,他目前的政績,都是在屯田的過程中取得的,而這屯田說大了定國興邦的大事,往小了說,也是供給軍資的重中之重。因此,若是倉慈真有此實力,那他日後,完全有可能成為梁茂的蕭何。

“荀紹。”荀紹是荀彧三兄荀衍的兒子,目前可以算得上是荀家的第二代核心人物,如果荀紹才能突出的話,待到梁茂執政,荀紹可就是能當大將軍的外戚重臣了。

“紹乃名門之後,若為外戚,你就不怕,重蹈諸呂之覆轍?”梁禎一針見血地點出了問題所在。

“你覺得,梁憲如何?”

黑齒影寒的反問,令梁禎稍稍地安了點心的同時,又在心中罩上了一團愁雲。因為這三十年的時光,梁禎大半是在戎馬中度過的,而且,宛城的那次事變,也在梁禎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陰影,自此他再也沒有碰過女人,這導致了一個極大的問題,那就是他的子嗣太少!

不錯,梁禎到目前為止,一共有四個兒子,兩個女兒。但長子梁規,已在宛城殉國。次子梁昭,現在還被困在武都,就算能回來,也絕不能被封作藩王,拱衛皇室,因此梁禎之後,能夠作為梁茂屏障的,就只有“願為大將”的梁武了。

只是,即便有梁武作藩籬,宗室的人數也還是太少,太少了。因此,在梁禎這一代人的時候,就已經不得不依靠遠支來充門面了。只是,這遠支的質量,看上去也不怎麼行,這麼多年了,橫豎就梁憲一個,有一點將相之才的模樣。

“宗室孱弱,必生禍亂。”梁禎嘆道,“但為今之法,也只能用婉、汀來拉攏文武了。”

梁婉、梁汀就是董白給梁禎生的那兩個女兒,大的今年虛歲十五,小的還要一些時日,才能夠成年。

“宗室孱弱,故更需分化外戚,以新銳制衡功勳,如此江山方能長久。”

梁禎點了點頭:“禎會做好安排,盈兒就放心去關中吧。”

黑齒影寒定定地看著梁禎忽然伸過來的手,半晌,方才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兩隻蒼老而幾無一點暖意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就像三十年前一樣,久久不願分開。

建安二十年初夏,護軍將軍黑齒影寒,督十軍馳援關中。同年九月,漢太僕楊彪,因天象有異,而被免除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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