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心意難順(1 / 1)
建安二十二年三月,張郃的回信便送到了鄴城,他先是感謝了梁禎的好意,而後誠惶誠恐地表示,自己的幾個兒子,都不成器,只怕配不上樑婉。梁禎認為,張郃的推辭,只不過是在玩古人“三辭三讓”的那一套,於是便派使者,再次帶著書信,前往宛城,重申自己欲嫁女與張郃子的意思。同時,梁禎另派自己的貼身侍衛,給張郃帶去一封口信,表示自己是真心如此,還望張郃不要推辭。
張郃接見完兩撥使者後,便將自己關在房中,沉思良久。他思考的,自然是這跟梁禎聯姻的利弊,利自然是從此以後,他就從一方大將,一躍而成為王親,古來功成名就,也莫過於此。
但弊端,也是非常明顯的。因為張家並非士家,在朝中並無一一丁半點的根基,驟躡高位,是一定會引來許多仇視的眼光的,若是梁禎在世,那還好,畢竟梁禎為人,最重情義,有他看著,世家也不敢亂來,可在梁禎之後呢?自己及自己的那幾個兒子,又還能否守住這高位?
只是,令張郃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魏王竟然親自來到了宛城!不錯,在建安二十二年四月,魏王率領文武近臣二十餘人,以及千數騎士,從鄴城來到了宛城。此行,梁禎打出的旗號是巡視荊州防務,察看荊州民情。但實質上,他有兩個目的,一是祭奠多年前戰死在淯水之畔的長子梁規,二,則是親自來跟張郃確定這門親事。
十五年過去,宛城依舊是那般雄偉古樸,淯水依舊如當日那般波光盈盈。可當年的親歷者們,卻大都已經離世,僅存的人,也都已經白髮蒼蒼。梁禎站在破舊的墓碑前,臉頰不自覺地抽搐著,儘管已經十有五年,但他心中,卻是依舊不能釋懷,依舊對張繡是耿耿於懷,儘管後者已經離世多年。
張郃帶著三營軍士,在魏王身後,河畔的墓園之前列陣,這三營軍士,都是今年招募的新卒,他們是幸運的,因為他們在入伍之後不久,就見到了梁軍的締造者之一,不知多少軍士日夜思慕,都不能見上一面的魏王!
今日的梁禎,沒有穿戴魏王的冠服,而是跟軍士們一樣,穿著醬紅色的軍衣,這也是三十年前,他初次從徵的時候,所穿的衣服。
“孤從戎三十年,身披五十餘創,十數次命懸一線。”梁禎沒有用華麗的辭藻,而是用最樸實的語言,來給新卒們訓話,“這是十五年前,孤之長子規,殉國之地。西面的秦嶺,是兩年前,孤之次子昭,殉國所在。”
“如今,孤之三子武,在薊城,枕戈待旦,以御烏桓。四子茂,在長安,披甲而臥,以御叛賊。有人勸孤,莫要將諸子派往險地。”
梁禎邊說,邊舉起右手,豎起食指,而後狠狠地搖了搖:“不!孤說,即食君祿,當忠君之事,如此,方能問心無愧。”
“爾等之中,興許有未來的一州牧守、數州都督亦或三公九卿。但孤希望,爾等日後,無論做何事,都能做到,無愧於心!”
梁禎說完,左掌右拳,朝軍士們行軍中之禮。
“大魏王萬歲!”
“大魏王萬歲!”
“大魏王萬歲!”
軍士們的呼聲,就如同那東海浪潮一樣,一浪高過一浪。
祭祀完畢後,梁禎便跟張郃返回驛館,以問詢張郃對於這件婚事的真正態度。如此迫切的舉動,未免有失身份,但梁禎之所以決意如此,不是因為他太過著急,而是因為,他知道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建安二十一年冬,黑齒影寒派荀紹返回鄴城,將一封奏疏上呈到梁禎手中。這奏疏中所寫的,乃是關中在建安二十一年的稅賦總額,以及開支總額。據奏疏所載,關中每年的開支,要比當地的稅賦多將近九千萬錢!這是因為,關中戰亂已久,士民離散,田野荒蕪,且又瀕臨涼、益二州,邊防壓力頗大的緣故。
當然,依照黑齒影寒的性子,她但凡言事,都是會附帶解決之法的,這一次,也不例外,而她的解決之法,共有上中下三條。依照慣例,真正可行的,就是那中策。這一策,是倉慈提出的,即先復涼州,再通絲路。
因為,根據倉慈的調查發現,在疏通絲路之後,只需三年,這絲路上的商貿往來便可每年給雍涼二州貢獻數千萬錢的賦稅,如此一來,朝廷就無需再費時費力地,從關東調來糧食布帛等物資,以支援關中了。
而且,根據倉慈的計算,若是不這麼做,關東每年就得調配給關中以億計數的財帛,如此連續十數年,關中的生產,方才可以恢復。而且,這十幾年裡,無論是涼州的韓遂、馬超,還是益州的劉備,都不能發兵關中,否則關中的恢復,就別談了。
只是無論是黑齒影寒還是梁禎,其實都知道,此刻大軍出征,就必然要呼叫關中的民壯,關東的糧草,如此一來,對國力而言,無疑又是一次巨大的消耗。但同時,他們也知道,跟將此事拖下去所帶來的巨大的不確定性比起來,此刻忍著割肉般的疼痛去克服涼州,才是重中之重。
因為,關中的南面,就是益州,而一旦等劉備在益州備足了兵甲,再聯合涼州的韓遂、馬騰,共擊關中。別說是黑齒影寒了,就是韓白衛霍一起再世,只怕也是抵擋不住這韓、馬、劉三人的聯軍的兩面夾擊的。
因為,以關中及關東可以呼叫的人力、物力、財力,單獨對付益州或是涼州,都是無虞的,可若是此二州一起來攻,那關中的失守,就是必然。因此,為了消除這巨大的隱患,黑齒影寒只得著手準備西征之事。
“儁乂,聯姻之事,考慮得如何了?”梁禎不知道,當黑齒影寒指揮的西征開始之後,孫劉二人究竟會搞出些什麼花樣來,因此他只能在此之前,儘可能地,先鞏固自己在漢庭之中的地位。
多年未見,張郃也老了不少,鬚髮斑白,唯獨那雙眼眸,還保持著當年的神采:“郃隨吾王征戰一生,承蒙吾王錯愛,方有今日之地位。故吾王之美意,郃本不該推辭,只是犬子雄實在不成器,唯恐成婚之後,會有負吾王之望。”
張郃的話,是很得體的,因為這種說法,就等於給了梁禎一個臺階,如果梁禎執意要嫁女,那就是魏王聖明,能從庸人身上,發掘出他的優點,如果梁禎改主意了,那張郃的這番話,也就相當於給了梁禎一個藉口。
梁禎自然是不會就此作罷的,於是便隨口編了幾個褒義詞,誇獎了張雄一番,而後就再次“勸說”張郃。這一次,張郃沒有再反對,而是誠意十足地表示,他日後一定會好生教訓張雄,讓他儘快成才,以免梁婉嫁過去之後受苦。
梁禎見狀,臉上終於露出了悅色:“儁乂,你我相識,有三十年了吧?”
張郃先是一愣,接著神色一傷道:“回吾王,郃隨吾王,三十有二載。”
梁禎聽了此語,也是一驚,因為他也沒有料到,時間的流逝竟是如此之快,快到彷彿一眨眼,一生便已走完。
“禎記得,儁乂曾經救過禎。”梁禎說著,微微地側過腦袋,看了眼東北邊,“禎這一生,大小數百戰,十數次險些死於刀刃之下。是你們,救了禎。”
“禎一直想,跟你們這些老兄弟,共享富貴。但只惜,這些年來,兄弟們死的死,亡的亡,當年的老弟兄,也就只剩下儁乂你了。”
梁禎的這番話,是肺腑之言,這一點,宦海多年的張郃自然聽得出來,他也因此觸景傷情,不自覺地,紅了眼睛。
“有人說,這天下,是禎一人的天下。這不對。”梁禎說著,輕輕地搖了搖頭,“天下,是禎跟你們的天下。”
這話可不得了,張郃一聽,立刻嚇得臉色慘白,起身就要給梁禎跪下。因為在張郃的意識裡,梁禎在這話中所流露的,並不是共患難後,同享福的真情,而是一山難容二虎的殺意!
“吾王……”
“儁乂,起身!”梁禎一把扯住了張郃,生生地沒讓他跪下去,“禎這番話,並無惡意。”
“可是吾王……”
“多虧了你們的生死相隨,禎才得以北平胡虜,南定群兇。”梁禎將張郃“摁”回蒲團之上,而後才長嘆道,“所未得者,唯孫劉也。”
“儁乂,禎之後,你一定要好好輔佐茂兒,助他抵禦孫劉,切勿讓此二人,毀了兄弟們一併開拓下的基業!”
張郃終於明白了,梁禎此行,是要借聯姻的名頭,來行託孤之事。而將女兒嫁給自己的兒子,所要的,一是圖個安心,二,也是確實想在自己還在生的時候,再做點什麼,來報答這些跟隨自己一生的老兄弟們。
“郃一定不負吾王所望!”張郃拱手道,“以後,郃一定盡心盡力,輔助茂公子。若是孫劉,踏入魏境一步,郃以……”
梁禎猛地舉起手,嚇得張郃急忙止住了自己的話。
“儁乂,禎要的,不是你的命!”梁禎恨鐵不成鋼地拍打著桌案。“成得臣之舉,不可效!禎只希望,能與你們這些老兄弟,共享太平,以至千秋萬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