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離家(1 / 1)
梁婉緊緊地摟住自己的母親,別看她長得柔弱,但雙手的力道,可是一點也不少,起碼董白就沒能成功地將她的雙手掰開。於是,也就只好任由女兒緊緊地摟著自己的軀體哭泣。
梁禎已經先一步退出了房間,因為董白說,要他給自己兩母女一點時間,讓她們好好道別。但梁禎也沒有走遠,而是就站在離臥室不遠的廊道旁,一手扶著廊柱,雙目眺望著,不遠處的那一方,不算清澈,但也算不上渾濁的池水。這池水的另一畔,便是當年夏府的主僕們,被懸屍示眾的樹林。
梁禎不希望,當自己離去之後,自己的家眷也會像這夏府主僕一樣,被人懸屍示眾,所以,也只好想當今世上的所有世家大族一般,用損害某一成員的個人利益的辦法,來替整個家族“保駕護航”。因此,無論梁婉是有多不情願,這成婚之期,也是不會改變的。
當然,若論悲慘程度,梁婉可是遠不及她那位連姓名也沒有的堂妹。因為她的這位堂妹,是梁禎做出了要與孫權聯姻的決定之後,才讓梁憲以自己的名義,在新近遷居長安的諸多梁氏族人的子女之中,挑選出來的適齡女子。她的人,梁禎是連見都沒見過,她的名字,梁禎雖然聽過,但也記不住,畢竟,大魏王每日都要處理如山的公務,又哪裡有空閒,去記得一個此前素未謀面,餘生也不會再相見的侄女,叫什麼名字呢?
對於這位侄女的命運,梁憲是看得很明白的:就當她已經死了吧。畢竟,這悽苦飄零,才是歷代和親的常態,甜言蜜語,白頭偕老,反倒是出奇。
“古書上的開國之君,為了拓下基業,身披百十創,是常有之事。而為了穩固基業,他們的兒子,要拿起大人的刀槍,穿上大人的鎧甲,征戰四方。他們的女兒,則要遠赴塞外,與胡人聯姻,以換取邊地的安寧。”
董白輕輕地撫摸著梁婉的腦袋,對於女兒,她的要求是遠不如對兒子那般嚴格的,因為若是換作梁昭哭成這樣,她保準已經抄起軍棍了。
“你小時候,不是總說,自己要比哥哥強嗎?”董白笑罵道,“要是讓哥哥知道,你為了這點事,就哭成這樣,他會如何是想?”
只是,流淚滿臉的梁婉,又怎能聽進去董白的這番話?畢竟,她對張雄的瞭解,也僅是對方是大將張郃之子而已,其他的,是全然不知,因此又怎有可能,開心地接受與他相守一生的事實?
“記住!你身上,流著的,是魏王的血!”董白忽然變了臉,一把將梁婉從自己身上揪了起來,並指著她的鼻子道,“無論日後,你遇到任何事,都不能哭!更不能退縮,否則,就是辱沒了魏王的威名!明白嗎?”
若是給董白一兩個月的時間,她是絕對能夠將梁婉說服的,可是梁禎給她的時間,卻只有短短的幾日,因此董白只能以最嚴厲的言辭,來先將梁婉唬住,至於其它的,也就只能交給梁婉自己去悟了。畢竟,董白此生最大的敵人黑齒影寒,當年就是被無情的現實,給一點點地磨鍊出來的——魏後之所以成為魏後,不是因為她經歷了多麼多,而是因為她活了下來。
臥室的門,被人緩緩從裡面推開,董白拉著仍舊滿臉晶瑩的梁婉,出現在梁禎面前。當父女二人四目相對的時候,梁婉臉上,湧現出兩個小小的酒窩,只是這酒窩,是苦澀的,就如那被許多老人所依戀的陳酒一樣。
“你願意嗎?”梁禎側過身去,微抬的雙目,看著半空中,慘淡的愁雲。
“願意。”
魏王點了點頭,冠冕上的珠子互相碰撞,發出清脆之音:“西州戰事將起。荊州,務必不能生亂。”
這話,不是講給梁婉聽的,也不是講給董白聽的,而是講給梁禎自己聽的。因為這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要說服的唯一一個人,就是他自己,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一個人。
張郃是徵南將軍,假節鉞,都督荊、豫諸軍事,公務繁忙,並不能親身前往鄴城娶親,因此只好讓張雄一人,帶著迎親隊伍,前往鄴城,先將梁婉接回荊州,而後再舉行婚事。
張雄雖然也穿著整齊的盔甲,但眉宇神態,與其父卻是相去甚遠,從他身上,梁禎非但看不見一絲宿將所必備的狠厲與果決,反而看到了膽怯與害怕。或許,這是因為魏王的氣勢,實在太過強橫了吧?
梁禎想著,滄桑的臉上,也露出了不知是苦是甜的笑容。
張雄畢恭畢敬地在梁禎面前跪下,先向魏王請安,而後再行女婿請親時,對丈人行的禮節。這一過程,他已經演練了上百次,因此是行雲流水,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沓。梁禎的心,也跟著寬了點。
於是,梁婉被從馬車上請了下來,嫁衣臃腫,不適合遠行,因此今日,她只是穿著襦裙,頭戴一頂有紗幔的竹笠。張雄見了她,先是向後一退,而後才朝她深深一揖。
梁禎抓起了如木頭一般的梁婉的右手,輕輕地摸了摸,女兒的手,又白又嫩,一摸上,就令魏王心生愛憐。是啊,如果有得選,他又怎肯,讓女兒嫁到遠離鄴城的荊州去呢?
張雄又說了幾句,應是禮官教給他的話,以向魏王表示,自己不僅會此生只愛梁婉一人,而且還會用自己的命,來護得梁婉周全。
這些話,梁禎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因為他現在,只想問張雄一個問題:“娶婉兒,你可願意?”
“願意!”張雄不假思索地答道。
梁禎放心了,因為從張雄臉上,他並沒有看見一絲不悅之色——也可能,是魏王已經老眼昏花。
梁婉的手,被梁禎輕輕地舉起,而後也不經她同意,便被遞到了張雄面前。
張雄遞過來的手,跟梁婉的手一樣,在發抖。但最終,他還是主動握住了梁婉那不僅抖,而且涼颼颼的手。只是,梁禎的手,卻沒有如兩人所料的那樣,馬上放開。因此,三隻手撞到了一塊。
說實話,在張雄的手答上來的這一刻,梁禎心中,是有一種將張雄一腳踹開的衝動的。畢竟,魏王也是人,雖然當初,梁昭的棺槨被送回鄴城時,他由始至終都沒有滴過一滴眼淚,但世人所不知道的是,當天夜裡,魏王就對著空無一人的寢室,流了整整一個時辰的老淚。
“祝你們幸福。”梁禎道,而後放手離去。他走得很堅定,連頭都沒有回,儘管他的女兒,很可能正迫切地注視著他,求父親再一次,將臉轉過來。
梁婉出嫁的第四天,千里之外的長安。黑齒影寒將諸將召集於一堂,開始作西征之前的最後一次軍事會議。只是當諸將走進公廳之後,卻無不大吃一驚,因為他們看見了,那放在帥位旁側的馬皮。不錯,這是一張完整的馬皮,看上去還是溼的,應該是剛剛剝下來沒有多久。
“將軍,這是何意?”梁憲大驚,並已在心中,準備好了勸黑齒影寒將馬皮撤去的說辭。
黑齒影寒一笑,從胡床上起身道:“西州戰事,向來艱險。此前數百年,我朝與西州叛軍大小數十戰,雖大都獲勝,但亦五沒全師。如今,西征在即,故特設此革,以示死戰之心。”
“將軍,逆賊雖兇頑,但亦非難擋之人,以馬革示眾,只怕有損軍心。”說話的是破賊中郎將馬鐵,他是在一月之前,才與兄弟馬休一併,趕來長安參加平定涼州之戰的。且為了表示自己與馬超的一刀兩斷,他甚至直呼馬超為“逆賊”。
“伯濟。”黑齒影寒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示意郭淮,可以開口了。
梁禎知道,要想平定涼州,單靠長安現在的兵將,是不夠的。於是便讓郭淮帶著在壽春之戰後,招降、收編的軍士萬人,不遠千里奔赴長安參加。之所以要如此大費周章,是因為,這一萬軍士之中,有不少是以能戰著稱的丹陽兵!這些軍士的家眷妻小,仍在孫權轄地,因此無論是讓他們就地轉農,還是補充進徐州梁軍的作戰序列之中,日後再次開戰時,都將是一個隱患。因此,還不如讓郭淮帶著他們,征戰西州來得要好呢。
“我軍此行,不僅要討平叛軍,誅殺宋建,還要一路西進,直至收復敦煌。”郭淮邊說,邊在輿圖上,草草地畫出了一條行軍路線。
這條路線,是此前數百年中,漢軍征戰西域時的必經之道,只是如今,這條往日暢通無阻的坦途,早就被無數的割據之人所截斷了。乃至於在它終點的敦煌、張掖等郡,更是直接與漢庭失去了聯絡,上至牧守,下到縣令,也都空置了二三十年。
也就是說,隴山之西,不聞漢令已有二十餘年,因此,若是任由形勢如此發展下去,十來年後,等到知曉漢庭的這老一輩人都入土之後,這涼州,就將徹底與漢室斷了聯絡。到時候,再想收復涼州,就難了。
“敦煌離長安,路途三千餘里,大軍需征戰經年。會不會急切了些?”馬家兩兄弟都是初次在黑齒影寒帳下聽令,而且沒有參加此前的多次軍事會議,因此問出這個問題也不奇怪。
“二位將軍且放心。”郭淮知道二人在涼州的人望,因此便耐心向他們解釋道,“此番西進,我軍之重,在剿平隴南之敵,隴山以北,將以招撫為主。不降之人,則聯合願降者,共擊之。”
“如此,鐵等願為大軍先鋒!”兩兄弟一起請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