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取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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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緝曾經對兩個人明確表示,自己無意為官,一個是他的同輩荀紹,另一個,則是梁禎。而這兩人,一個代表著家,另一個則代表著國。因此,若是換做常人,當他如此表示的時候,旁人基本可以認定,他是真的,寄情于山水,而無心於政事了。

只有一個人除外,而這個人,很巧不巧的,就是“有攸風”的荀緝。因為,大家都知道,他胸中所藏的,是足以治世的大才。如此大才,又怎可能甘心平庸?除非,他是裝的。

梁禎作為一個從亂軍叢中殺出來的梟雄,別的本事不敢誇口,但相人之術,是絕對爐火純青的。因此,即便荀緝再三表示,自己無心於政事,但梁禎還是口信而心不信。起初,梁禎只當荀緝是自視甚高,因此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只在遇上緊要之事的時候,方才問策於他。

但後來,一件事的發生,徹底地改變了梁禎的這一看法。這件事,就是梁禎是否要御駕親征孫權。梁禎記得清楚,自己是在徵詢荀緝的意見之時,被他說服,而改變了主意的。而後來所發生的事,也果然不幸被賈詡言中——鄴城生亂、許縣、宛城皆有亂賊,關羽乘勢北伐。

按道理來說,如此大的變故,荀攸是不可能預料不到的,因此若是他還在生,意見,估計是跟賈詡一模一樣的。而素來被人稱作“有攸風”,且在梁禎的眼中,也確實能當此稱的荀緝,卻沒有預料到這一連串的變故,相反,還極力讓梁禎御駕親征,如果他真的不是徒有虛名的話,箇中意思,就真的十分耐人尋味了。

“魏王若想聽真話,還請先恕臣之罪。”

說話的人,叫蔣濟,字子通,楚國平阿人,初平年間出任揚州別駕,後被袁紹表為丹陽太守,進而為大將軍主簿。可謂是袁紹幕府之中,紅極一時的寵臣。只惜,天有不測風雲,沒多久,袁紹病故,二子爭位。蔣濟眼見袁氏勢力必將亡於自相殘殺,也不願捲入到田豐等人越來越激烈的黨爭之中去,於是就藉故辭官,回家務農。

而在宦海之中,最受人忌憚的,不是無能之人,而是曾效力敵人的人,而且這人此前有多風光,日後他就會有多狼狽。因此,儘管蔣濟之名,早就傳遍江淮,但歷任的刺史與郡守,就硬是沒有一個,敢徵辟他的。直到建安八年,劉備代替劉表出任荊州牧,梁禎因深恐劉備會將蔣濟給吸引了去,才親自下令,徵辟蔣濟入幕。

蔣濟入幕之後,雖然也被梁禎委以西曹掾的要職,但卻始終因為有曾效力袁紹的“前科”,而不能真正融入到梁禎集團的圈子之中去。直到荀攸去世之後。梁禎因深感身邊英才逐漸凋零,才開始親手拉著蔣濟,走進了梁氏集團的核心圈。

蔣濟也是聰明之人,他知道,自己既非從龍之臣,亦非有大功於梁氏。因此,即便現在受寵,所依賴的,也不過是梁禎的提攜,而非自己的根基。所以平日裡,為人也甚是低調,乃至於,此後發生的諸多大事,典籍之中,都幾乎沒有關於他的記載。

“子通隨孤十有七年,孤雖未以子通重任,但子通之才,孤一清二楚。當年,若非子通勸孤,勿要遷徙江淮民眾,以讓孫權獲利,說不定,孤還真的將江淮十餘萬民眾,白送給孫權了。”梁禎邊輕輕地摸著隱隱作痛的膝蓋,邊笑著道,“自此事始,孤便知曉,子通乃謀大事之人。故而子通有話直說,孤定不會因言降罪。”

蔣濟見梁禎這麼一說,心中自是又驚又喜,喜的是,自己在太師府中,庸庸碌碌十有七年,本以為,此生便要終了於這庸碌之中了,但怎知,原來自己的才能,魏王早已看在眼中,今日之問,分明是要重用自己。驚的是,魏王之城府,竟然如此之深,乃至於,他考察了自己十七年,而自己,竟然卻還一直覺得,魏王僅僅是不想讓自己為孫劉所用,才將自己給“供”了起來。

“魏王,觀人不可觀面,識人不可揣心。”

所謂觀人不可觀面,識人不可揣心。說白了,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正因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才不能單憑面相,就去斷定一個人的優劣好壞,畢竟,容貌俊美的人,也不一定是賢臣,容貌醜陋的人,也不一定是奸臣。所以,要看一個人的好壞,只能聽其言,觀其行,但又萬萬不可,揣其心。

因為,一旦去深究一個人的內心,那最後所能得到的結果,往往都是極壞的。就比如,當下廣為人傳頌的孝子王祥,初聽,這確實是一個足以催人淚下的孝子故事,為了滿足臥病在床的養母喝上一碗魚湯的願望,王祥曾經脫下衣服臥在床上,以體溫催融冰雪,以便捕撈鯉魚。

但若是用揣心之術去揣摩,這就是一個為了名氣,連命都可以不要的故事了,要知道,建安年間,雖說梁禎一再強調,唯才是舉,但在崔琰的堅持下,兩漢延續的“舉孝廉”之法,也還是被沿用了。所謂舉孝廉,就是各州郡官府,徵辟或舉薦當地有名的孝子及清廉之人為官,以造福萬民。

而王祥這寒冬臥冰的“瘋狂”舉動,不就正正是,博取孝名的最有效途徑嗎?試問現在,天下還有幾人不識王祥,沒有聽過他臥冰求鯉的佳話?當然了,這般的猜測,顯然是以小人之心,奪君子之腹了。弄不好,魏庭就真的會因為這點無端的猜測,而白白錯過了一位英才。

所以,蔣濟才會說,識人不可揣心。

“孤已無幾日可活,以荀緝之才,若是不能為梁茂所用,則必成大禍。”梁禎既然能問蔣濟,荀緝是否該留,心中對蔣濟,自然是十分信任的,同時他這麼做,也是為了將蔣濟,徹底地綁在梁氏的大船上,以免在自己死後,名播天下的蔣濟,會做出些不利於梁茂的事來。

蔣濟聽了這話之後,心中對梁禎,自然是一惡,以他的才能,又怎會聽不出,梁禎這番話的用意——借他之口,來殺了荀緝。因為,梁禎若是不想殺荀緝,是斷然不會說出“若不能為梁茂所用,則必成大禍”這番話來的。因此,一旦梁禎這麼說了,就表明,他心中,已經起了殺意。

但荀緝畢竟是荀攸之後,而荀氏作為梁禎起家的兩柱石之一(另一柱石是以黑齒影寒、賈詡、張郃為首軍事勳貴),地位之高更是不必多言。因此,梁禎背不起“因猜忌而殺荀緝”的惡名,必須有一個人,來替他說這句話。而這個人,若是日後,梁氏能稱帝,他便是“直言諫君”的直臣。要是日後,梁氏覆滅,那這個人,便是助紂為虐,殘害賢良的奸佞。

若是自己不接這一招呢?蔣濟思附道,顯然,若是他替荀緝辯護,那就是在給梁禎找不痛快,也是在給自己找不痛快,到時候,只怕荀緝,梁禎還是要殺的,但蔣濟自己,估計也得跟著荀緝一塊走了。因此,想要不揹負罵名,蔣濟只能用些模稜兩可的話,來告訴梁禎,自己不想做這個決定。

但顯然,若是蔣濟真的推脫了,那在梁禎眼中,蔣濟就是不願跟自己“合作”了,不跟梁禎合作,梁禎自然不會繼續將蔣濟引為心腹,更不會向梁茂舉薦自己了。換句話說,此番蔣濟一共有三個選擇:

一是甘心情願地當梁禎的刀,來殺了荀緝,換取梁氏的最終信任,以及足夠他施展平生抱負的平臺。

二是當一個一問三不知的糊塗翁,如此一來,性命與富貴自是無憂,但想要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就是痴人說夢了。自己最好的結果,就是在庸碌之中,了卻殘生。

三是直接跟荀緝繫結,替荀緝開脫。但這種情況,蔣濟的下場就只有一個,那就是跟荀緝一起死。畢竟,對荀氏而言,荀緝也不是必保的——荀氏二代的頭面人物,是已經被欽定為梁茂學伴且跟著梁茂在涼州“戰場”上轉了一遭,現在又跟著他在許縣平定梁郟、孫狼之亂的荀紹。

因此,蔣濟能選的,要麼就是默不作聲,以儲存自己在士林之中的名節,但代價,就是此生庸碌無為,死後也必然會被人所淡忘。要麼就是作為梁禎的刀,殺了荀緝,以換取梁禎的信任,以及足夠他施展平生抱負的舞臺。

究竟是為了泯然於眾的名節,還是為了留名青史的宏圖?這個選擇,蔣濟遲遲做不了。

“敬侯在世,不過五十年,可其功績,堪比子房,足供萬世傳頌。”蔣濟的遲疑,梁禎看在心裡,於是他便在一旁“開解”道,“仲長統少覽群書,奇才不在敬候之下,但就是不肯落足實地。不落足實地,又怎能做好一事?故而終其一生,亦不過一尚書郎。縱有《昌言》傳人,但卻終生難伸其志。”

蔣濟聽到這,不禁又是一驚,仲長統的《昌言》,他自然是看過的,不得不說,其文章鞭辟入裡,字字珠璣,都說文如其人,透過這文,蔣濟也不難判斷出,仲長統就是那種慧眼如炬,明察萬事的人,這種人,正正是梁禎所急需的相才。

但從他被荀彧舉薦到梁禎府中,到今年去世,前後整整十五年,卻一直在這尚書郎之位上,徘徊不前。為什麼?

一開始,蔣濟以為,仲長統是跟自己一樣,生不逢時,明主難遇。但現在看來,不是明主難遇,而是明主已經給了仲長統一次機會,但他,沒有抓住,或是不屑於去抓罷了。

“荀緝,有商鞅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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