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算計(1 / 1)
冬季的隴上,雪飄萬里,冰鎖深山。若是隻在這待一兩天,人們一定會感嘆,這造物的鬼斧神工,這方土地的鐘靈水秀。但時間一長,哪怕是內心至為堅定之人,心中,也會情不自禁地,升起萬千哀愁。
不僅僅是這一望不到頭的冬日,更因為這,沒完沒了的戰事。戰火,似乎已經在這隴上肆虐了許多年了,乃至於,連最為年長的軍士,都已經說不出,這和平,到底是什麼感覺了。但只有精通曆法的博士才知道,其實,戰火也不過是在這隴上,肆虐了半年而已。
肆虐了半年而已!
黑齒影寒披著極厚的衣裳,坐在街亭城樓上的臺階中,渙散的雙眸,看向陰灰的天空。這守城的滋味,確實一點兒也不好受,就跟蹲大獄一樣,哪怕是對整個雍涼,權勢最盛之人來說,也是一樣。
不錯,街亭就像是一座築於深山之中的監牢,監禁著成千上萬的軍士,而看守,則是四遭高聳的群山,以及望不盡的劉兵。
劉備的兵馬,圍住了街亭,並切斷了城池與營寨及隴山的陸上聯絡。雖說,這並不致命,因為黑齒影寒的軍令,仍能透過城樓之上的令旗,傳到城外的軍營。但這對守軍的心智而言,仍舊是巨大的威脅。
沒有人,喜歡這種被囚禁的滋味。哪怕是像黑齒影寒這種,能令劉兵“素憚之”的宿將。而且,這一次,黑齒影寒的情形,要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嚴重得多。
“將軍,近日劉兵之攻勢,比起以往,要微弱不少。”馬鐵摁著刀柄,三兩步跳上臺階,在黑齒影寒身前停下,躬身道,“以鐵愚見,劉兵或許正在制定別的計策,以攻取街亭。”
按照經驗,黑齒影寒會在馬鐵報告情況之後的大約一個彈指之內,給出自己的回答,至起碼也會表示,自己已經知曉了馬鐵要說的話。但這一次,黑齒影寒卻遲遲,沒有反應。
“將軍?”苦候答覆未果,馬鐵只好輕輕地叫了聲,試圖吸引黑齒影寒的注意。將軍確實已經老了,就連思緒,也遲鈍了不少,馬鐵如是想。
“馬將軍說,劉兵要用計攻城?”
這一次,馬鐵確實收到了回覆,但這答覆,卻令他大吃一驚,因為他可從來沒有如此肯定地說過,劉備正在制定攻取街亭的智計。
“不將軍,鐵之意,劉兵攻勢減緩,可能是另有圖謀。”
黑齒影寒又鈍了好一會兒,才“嗯”地應了一聲,片刻之後,她開口了:“馬將軍,你說,明年開春之際,劉備會退兵嗎?”
隴上今年的雪,遠比去年的要大。秦巴山地,也是一片茫茫,因此即便劉備欲退兵,也只得選在明年開春。此時退兵,也是有好處的,比如,漢中及雍涼的春耕,都不會被耽擱太久。
但若是劉兵不退呢?只怕整個雍涼,就都得陪著劉兵來耗了。這若是放在數年之前,黑齒影寒或許還不懼怕,但今年,似乎不行了。因為她現在,幾乎每隔片刻,心中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那長安城中的石榴花,鄴城中的大槐樹。
飄忽的思緒,令黑齒影寒根本就沒有聽見,馬鐵接下來的所言所說,因此她給馬鐵的回覆,也只是一句令後者完全不知如何應對的話:“劉玄德,亦是耳順之齡,為什麼他的精力就不會空竭呢?”
馬鐵正值壯年,因此根本就不能領悟黑齒影寒的意思,而且,他又怕錯說了什麼,會毀了自己在黑齒影寒心目中的形象,因此他只好長久不語。
“報!”就在此時,城樓之下,忽然騷動起來,緊接著,一個全身是血的甲士,在三名同袍的攙扶下,一步三頓地往城牆上爬。
馬鐵立刻三兩步跳到四人面前,從甲士身上取下裝信箋的木簡,而後吩咐帶他去醫館療傷,而他自己,則三兩下拆開木簡,取出內裡的軍書。
“將軍,楊阜急報,張飛率兵猛攻狄道,敦煌太守倉慈,執意率兵一萬五千來救。”馬鐵說著,將軍書一翻,繼續道,“但以楊阜之意,若我軍舉兵狄道,則雍涼危矣。故而,他懇請將軍,勒令倉慈率兵返回河西。”
就在馬鐵準備重複軍書內容之時,黑齒影寒卻以近日所罕見的速度,回覆道:“來不及了。”
“那將軍之意?”馬鐵雖然從軍不久,但也是熟讀這些年戰史的人,因此他也能判斷出,這狄道之戰,即便倉慈全權交由楊阜指揮,梁軍也是打不贏的。為什麼?因為梁軍的對手,是以“萬人敵”而揚名的名將張飛!
“狄道一失,河西危矣。”黑齒影寒似乎是想站起來,但不曾想,身子未及挪動,雙腿便一軟,整個人又“摔”回原處,不過她的動作還是小了一些,因此馬鐵並沒來得及發現。
河西危矣,也只能由它危了。因為自從建安二十四年夏以來,雍涼梁軍的主力,便一分為二,一半在河西,一半在漢陽。要是張飛真能全殲梁軍的河西兵團,那黑齒影寒除了認命之外,似乎也確實沒什麼好說的。
但這命,真的能認嗎?不能!因為只要張飛能夠重創河西的梁軍,無論劉備是否能拿下街亭,劉兵在涼州,都算是站穩腳跟了,雖然,這留在涼州的劉兵,也有孤危之虞。但問題是,經過這兩三年的征伐下來,魏庭的財帛兵將,也早被榨乾了,不休養個五六年,也別想再湊齊三萬軍馬,西討涼州了。
“將軍可曾想過,這張飛之兵,是從何而來?”馬鐵並不甘心看著河西落入劉備之手,於是,他便試著在漢陽,尋找破局之法。
“何意?”黑齒影寒轉不過彎來,於是只好讓馬鐵說得明白一些。
“劉玄德此前,屯兵於街亭。猛攻數日不得,而後攻勢減緩,不久,狄道便告急。以鐵之意,是劉玄德分兵狄道所至!”
馬鐵的意思,就是此刻街亭城下的劉兵,其實已是兵力空虛,不,也不能說是空虛,但至起碼,已經與固守街亭—隴山的梁軍兵力持平了。要是黑齒影寒下令轉入反攻,說不定,真的能有所轉機。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整個雍涼,若是勝了,劉備便將陷入進退失據的危機,至輕也得退還漢中,若是重了,說不定此戰,就是他劉備的“赤壁之戰”多年經營一場空也說不定。但若是敗了,別說雍涼將會陷入劉備之手,只怕就連黑齒影寒以下四萬梁軍將士,都將埋骨涼州了。
“那就試試吧。”黑齒影寒說著,讓馬鐵將她扶了起來,如此她便可以從這城樓之上,眺望不遠處的強端、楊秋部營壘。這些營壘上,雖說也佈滿了戰火帶來的焦黑,但到底也還尚算完好,堅守一陣子,也是問題不大的。
“傳令各營,殺牛飽食,今晚,出戰禦敵。”
“諾!”
按照黑齒影寒的設想,三軍將在初更時分一併舉火,街亭的兵馬由馬鐵率領,直撲劉備的大營,大道上的兵馬,則擊鼓吹號,製造隨時出擊的假象。而山上的騎士,則在楊秋的率領下,猛攻這街亭四遭的劉備兵營。
至於更遠處的隴山守軍,則也會在馬休的帶領下,於兩天之後,加入戰局,到時,梁劉兩方的兵力,至少能達到二比一,只要劉備不傻,他是斷然不會繼續在街亭城下死戰的。要不然,真把這些兵拼光了,還有誰能護得他安然無恙地返回漢中?
但劉備,是梟雄。所謂梟雄,就是敢想常人之不敢想,敢為常人之不敢為。不錯,在張飛領兵離去後,劉備的大營,確實空虛了不少,但別忘了,他身邊,還有一個威脅程度不亞於張飛的人——法正!
而放眼當今天下,法正的對手,很可能只有一個,賈詡。因為這兩人算的,都是連梟雄都難以算計的人心。
在法正的眼裡,倉慈放不下黑齒影寒,而黑齒影寒同樣放不下倉慈。因為後者是前者的恩主,而後者,則是被前者寄予厚望的門徒——法正知道,黑齒影寒曾親自在梁禎面前,舉薦倉慈,稱唯有倉慈,可以疏通絲路,重振涼州經濟。正基於此,法正方敢斷定,當黑齒影寒聞知倉慈有危之時,是絕對會有所動作的。
“梁霜能做的,就是猛攻主公軍帳,以迫使主公下令翼德,回師來援。”法正拿著兩個推子,在沙盤上演示著自己的計策,這樣子,也頗有周瑜當年,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風範。
“而正要做的,就是令梁霜,死在主公帳前!”
“梁霜不死,涼州難得。”劉備盯著沙盤,良久方道,“先生之策,務必推演再三。畢竟……”
法正清楚地看見,劉備眼中,忽地光芒迸射,這是人在回憶起最為難忘的往事之時,才會流露出的神情。不錯,就如梁禎曾經感嘆“天下英才,唯法正未得”一樣,劉備也時常會痛惜,他未能將一些英才,收入帳下。而這些人中,最令他難以忘懷的,就是這個叫梁霜的人。
“梁霜若死,梁禎命不久矣。”法正冷聲道。
劉備扭過頭,看向法正的眼神,是意味深長的。法正也側過頭,與劉備對視。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兩人都笑了,笑得很開心。彷彿他們的夙願,已經實現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