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唐廷之爭(1 / 1)
面對商帝的咆哮,長久以來都未曾見識到父皇威嚴的楊曠真真切切的為之一震,心情複雜之極。
而商帝沒有停下,繼續怒喝道:“和親的事情是朕想出來的,無論你抱著什麼樣的想法,朕都說了,朕意已決,由不得更改!這幾年就是太過放縱你了,讓你連對君父敬畏都蕩然無存,前段時間還調集私兵,再給你點時間,不還要架空了朕嘛!”
震驚的楊曠下意識退後了幾步,看著這位陌生的父親,想不出任何言語反駁。
“商國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商國,即便是朕,也必須為了大商揮灑汗血,不要總是自以為是!”商帝的怒吼難以平息,“若是能用和親來避免生靈塗炭、來換取你的平安,那才是大商最好的局面你懂不懂啊!”
終於結束了,寢宮陷入了死寂的沉默,父子二人都沒有開口了,直到商帝充滿怒火的眼神逐漸暗淡,楊曠才緩緩的施禮道:“父皇珍重,兒臣先行告退了。”說完便默默的離開,不多說一句話。
留下床上孤單的商帝,同樣的沉默不語。
走出寢宮的楊曠駐足於宮門前,深呼吸一口氣,開始冷靜下來,今日所發生的一切,他想通了。父皇召回自己的同時也秘密的召回了平陽公主,瞞著他的理由也是為了能讓自己回來,父皇瞭解他的脾氣,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手段,他是斷然不會回來的。仔細分析了一番父皇所說的,不無道理,用一個公主的代價,來換取兩國的和平,不但可以免除生靈塗炭和自己的性命,也能拖延時間為大商的軍力儲備增加勝算。一向優柔寡斷的父皇此時決斷的原因,恐怕也是深思熟慮後覺得是最優的策略才會這般強硬。
他頭一次感覺到自己的感情用事和幼稚,明明是父皇英明的一個決斷,他卻難以接受,還要與父皇力爭不服,哪怕是再寵愛他的父皇也會大發雷霆。
想來想去,他責怪的是他自己罷了。
這時見楊曠出來,謝量海也要回去服侍商帝了,對方本來是想低個頭便進去的,可是被前者攔住了。
“殿下........有話要對奴才說?”謝量海一如往常的風輕雲淡。
“謝公公,和親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楊曠此刻竟然在向一個皇帝最親近的公公詢問最私密的事情。
謝量海微笑著答道:“殿下抬舉奴才了,向這種軍國大事,豈是奴才一個太監能夠得知的。殿下要是想知道,還是去問問別人吧。”
這種敷衍的話楊曠當然不信,你謝公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深宮是父皇的貼身紅人,又有能夠牽制禁軍統領的手段,上一次的洛陽事變,也有你出力的一份,現在告訴他說不知道,哼,楊曠不罷休進而抓住了對方的肩膀。
“殿下.......這是何意?”
“沒別的意思,公公可還記得本王以前對公公發出的邀請。”談話的內容追溯到了以前楊曠向謝量海示好拉攏的一幕,特意提出來不知目的為何。
謝量海這次裝不了糊塗了,只能回答道:“記得。”
“記得就好。”楊曠鬆開了抓住對方肩膀的手,“本王的印象中,上次公公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本王倒還真的好奇,公公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要插手這洛陽的棋局?能否告知本王?”
談論下來幾乎是說出了所有的疑慮,楊曠要的就是這位公公的態度,如果說謝量海真的是父皇的左右手,那他必然知道此事;換而言之若他是為了自己,又何必要裝傻。
作為內務總管的謝公公,露出了更為柔美的笑容,洛陽第一美男子的名號並非浪得虛名,只見他抬起一隻手,伸出一個手指,對楊曠道:“殿下看到了什麼?”
“一個手指。”
“那麼現在呢?”說著謝量海又伸出了一根手指。
“兩根,一根長一根短。”
“現在呢?”又伸出一根。
楊曠沒了興致,直接問道:“公公何意?”
謝量海笑著收回手指放下手,抬頭道:“殿下看到從第一根手指變成更多的手指,但終究都是一個手掌上的,哪怕手指再長,他也還是屬於手掌之中。”
楊曠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正在思考其中含義。
“殿下不必哭鬧,奴才這便說出來。”謝量海很溫柔道:“殿下目前的實力,就好比手指中最長的一根,但是如果比起其他手指長太多了的話,握起來的拳頭就有些不倫不類,跟別的拳頭對撞起來最受傷的也是最長的那根手指。”
他是最長的一根手指,也是比其他手指長太多的手指。楊曠恍然大悟,自己這段時間的突飛猛進,逐漸的讓自己成為了站在大商權力頂點的那個人,但是名不正言不順,上有父皇在位,下有士族霍亂,哪怕他牢牢的攥緊了權力,也不過是空有實力沒有名頭的皇子而已。
其實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楊曠現在已經是有著皇帝的權力了,首先他是大商的親王,未來的儲君,獨得商帝寵愛放縱,在地位上就很有威望、其次是他又有北境的兵權、隨後他還擊敗了崔氏集團,鎮壓了大部分計程車族。放眼整個商國,已經沒有人比他還有權勢了,要兵有兵,要名有名,要勢力有勢力,要民心有民心,要威望有威望,他根本不需要其他的東西了,跟無上皇位僅僅差那一個登基了。
父皇沒有猜忌自己,也沒有防著自己,把他的愛全身心的放在了自己身上,寵愛中肆意的放縱,也養成了楊曠囂張跋扈的秉性。或許正因如此,楊曠開始迷失了一些該有的規矩,但他知道父皇完全不是因為這一點生氣,父皇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命和大商的命運才狠下心捨棄平陽公主,作為一個父親更是一個國君,承受的痛苦比楊曠還要徹骨,而自己卻為了一己之情去駁斥父皇的決心,實在是讓父皇為他的幼稚感到憤怒和失望。
“殿下明白了嗎?”謝量海的聲音將楊曠拉回了現實,後者有些恍惚的看著他,回答道:“明白了。感謝公公的指點,本王就當是公公正面回答了本王以前的問題。”
以前的問題指的當然就是楊曠邀請謝量海加入自己陣營的問題。而出人意料的是,一向不諳朝政的謝量海居然沒有拒絕,還報以微笑的點了點頭道:“陛下這些年是越加勞累,奴才看在眼裡,真的是傷心不已。既然陛下要將重擔交給殿下,還請殿下變得更優秀吧。”
說完此話,楊曠不再攔著對方了,謝量海也進了寢宮去侍候陛下了。
變得更優秀,足以擔起國君的重擔。這份職責實在是太難了,楊曠感覺到無力,努力了那麼久,以為自己已經心狠手辣了,到頭來卻還是心存婦人之仁,說句實話,直到現在,他依然不想用妹妹來換取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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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廷之內,迎來了商國遣來的信使,而送信的人,是商國小有名氣的尚書令陳坤。
唐帝在百官面前閱讀了那封信件,沉吟道:“那麼貴國陛下的意思,是認定我國商隊遇襲一事與貴國毫無關係嗎?”
“我國陛下並未如此說。”陳坤面對別國百官注視下,坦然的回答道:“此事還需調查,不能說毫無關係,但是我國陛下還是希望避免不必要的戰爭,畢竟兩國生靈塗炭都是雙方不想看見的。還請貴國陛下高抬貴手慷慨的給我們調查的時間。”
參見朝會的既然是百官,自然也有龔起他們在,至於龔孝先和羅如烈,一般都是不參加朝會的,此刻也身在朝堂之中,無數雙主戰的眼睛都放在了孤身前來的陳坤身上,施加的壓力可想而知。
大將軍龔起不以為然站出來道:“陛下,臣有話說。”
“愛卿但說.......無妨。”唐帝違心的說道。
“這位信使,我知道你在貴國擔任的職責是尚書令,屬一品京官,如此身段居然親身前來,著實讓我佩服,但,”龔起發出了轉折點:“此事影響甚遠,不是調查就能搞得清的,再說你們調查需要多久,難道一百年查不出來我們也得等著嗎?”
陳坤淡然一笑道:“您就是威震天下的北唐猛虎龔起龔大將軍吧,上次您來我國的時候見過一面,恐怕您也不記得了。敢問上次龔大將軍前往我國所為的不就是和平嗎?您不會不記得吧?既然兩國都是為了和平,何必非要用戰爭來處理這件事情,貴國陛下仁德明理,龔大將軍也是心繫和平,又何以說出這些話來反駁外臣呢?”
誠懇的態度和詭辯令人很難對付,雞蛋裡挑骨頭也是技術活,但是龔起顯然沒有那個本事去“挑骨頭”,以陳坤的嘴巴來說,實在是找不到紕漏。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必須要找到壓制陳坤的辦法,龔起做不到,不代表其他主戰的人做不到,為此龔孝先和羅如烈不約而同的一起站了出來請示道。
“陛下,老臣有話要說。”先開口的是龔孝先,“如信使所說,上次我國派遣大將軍前去的確是為了和平,但是並未遞交和約,本來我國陛下是想逐漸遞進友好關係,奈何出了這麼一檔子事,方才信使也說過了,與貴國不一定毫無關係,那就是說有一定的關係,所以我認為向貴國發動戰爭並不是毀約,而是為了維護大唐國威而進行的手段罷了。”
羅如烈也隨後附和道:“沒錯,臣也認為如此。我國的商隊在貴國遭遇了襲擊,對商隊隸屬的家族造成了不可想象的侮辱,如果這都要草草了事的,對陛下的名譽來說是不可計量的損失。”
受到兩位將門家主壓迫的唐帝微眯起雙眼,陰沉道:“兩位愛卿的意思是非要開戰不可了?”
“臣不敢,臣只是規勸陛下罷了。”
“臣附議。”
兩人一唱一和,平日裡的死對頭,如今在這般重要的場合配合的默契無比,著實是令百官很是驚訝。
就在關鍵時刻,陳坤再次開口了,道:“貴國陛下不必為難,外臣也不過是為了和平而來,兩位貴國臣子的話不無道理,但是外臣只有一句話想說,並不是我國非要罷免戰爭,而是為了避免生靈塗炭。希望各位不要怪外臣囉嗦,茲事體大,不管是為了什麼,無論是士族還是國威,都及不上百姓的安穩重要。”
“休要詭辯!”好不容易要開戰,羅如烈怎會讓煮熟的鴨子飛走,立刻道:“你口口聲聲說為了百姓為了避免生靈塗炭,難道你們商國跟夏國的戰爭就沒有嗎?我說的不是現在的戰爭,我記得十年前貴國陛下也親率大軍揮師夏國,造成的殺孽還不夠嗎?”
陳年往事提出來,的確讓氣氛很是緊張,羅如烈陳述的是事實不錯,但是公然將十年前商帝御駕親征夏國的事情來說,實在是不雅。
陳坤鎮定自若,沒有一點點動搖,回應道:“您這麼說沒錯,我國陛下十年前是造成了錯誤,但是你們唐國就沒有主動對我國發動戰爭嗎?其實都可以歸結為誤會,若不是會因為誤會,兩國何必開戰。既然大家都摒棄了曾經的仇恨為了和平而努力,你們又何必非要開戰不可呢?”
龔孝先接上話道:“不得不說,信使的口才是真的很好,說了這麼多,都沒有錯誤,不過我仍然不會改變主意,我只知道陛下會為了大唐秉公處理,一切請陛下定奪!”
“臣也懇請陛下決斷。”
“臣也是。”
龔起和羅如烈跟上龔孝先的步伐一起對唐帝施加壓力,誓要開戰不可,不達目的誓不擺休。
這已經是明顯的脅迫了,目的就是為了讓唐帝因為他們的主戰而不得不考慮開戰,意思就是不得不開戰的意思。
百官們都看了唐帝陰沉的臉頰,那雙眯起來的眸子投射出的敵意太過明顯,光是透出的氣勢都足以讓百官們膽寒,偏偏這三人絲毫不懼,依舊跪在殿前請求開戰。
“哈哈哈哈!”突兀的笑聲打破了恐怖的氛圍,眾人紛紛轉去視線,發現大笑的人竟然就是身為信使的陳坤,他一個別國的外臣敢在如此場合下笑出聲,難道是不想活了嗎?
“信使笑什麼?”唐帝沒有激動,反而有些疑惑的問道。
“不好意思,外臣的舉動有些失態了。”陳坤先是道歉,而後整理了下語氣道:“外臣實在是被貴國的朝堂以及貴國的臣子給逗笑了,此三人身為貴國臣子,居然裝腔作勢的想要用一己之私左右貴國陛下的決斷,實在是令人不齒。”
聽到這種挑釁的龔起等人剛想反駁,卻被唐帝的話給先蓋住了:“接著往下說。”
到了這個時候,眾人才明白陳坤的笑聲和他的話明顯是為了唐帝而說的,看見龔起等人壓迫陛下,“挺身而出”替陛下說話,真好迎合了陛下的心意,當然會有唐帝袒護一個外臣的荒謬場景。
陳坤拿到機會不猶豫的馬上回答道:“貴國陛下英明果決,四海盡知,一個決定和需要臣子提醒。外臣並不是想挑起貴國的君臣不和,只是這種常識,如果為人臣的不懂,那麼外臣理應好好說一下。”
“你!”羅如烈的暴脾氣差點忍不住罵出來。
然而又一次被唐帝無情的蓋住了:“朕很滿意你的態度,要不要來我大唐為官?朕給你一品的官職,授予無上的爵位,信使覺得如何?”
“請恕外臣婉拒。”
“哦,那可惜了。”
聽到唐帝如此放下身段的邀請陳坤在大唐為官,百官們瞬間明白一個道理,他們的陛下已經被對方故意針對唐廷的假話給打動了,陛下暗恨龔家獨攬兵權已久,會有這樣的做法不管是不是做給龔起他們看得,但能得出一個結論——唐帝不打算開戰了。
而在朝堂之上,他們即便手握權柄,又怎麼能夠公然的對唐帝表現的不敬了,好一個信使陳坤,好一個深諳權術的陛下,異國君臣,也能有這種配合。
你們有你們的默契和密謀,唐帝和陳坤也被逼的摩擦出了配合,一切都是水到成渠,大勢所趨,這次的戰爭,多半打不成了。
龔起豈能罷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爭辯道:“陛下自然該一人決斷,但是如果就這麼算了,於情於理不和吧!信使不打算說點什麼嗎?”
好像是一直在等這句話,抱著更深目的的陳坤也鋪墊了很久,終於要開出最後的條件,而這個條件,必須要讓唐國的人滿意才行。
“外臣奉我國陛下之命,願意與貴國結為姻親之盟。”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就連唐帝,也震驚的睜開了雙眼。
和親之策,就此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