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帝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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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宮內的禁軍們終於消耗殆盡,八千禁軍拼的只剩下幾百人了,而堆積如山的屍體再度擋住了叛軍的進攻,楊滸心滿意足的撤兵而去,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慘狀。

禁軍們是用自己的血肉屍體築成了一道屏障,用他們最後的生命捍衛皇宮,而他們,卻不得不死的這麼慘烈,不僅僅是禁軍損傷殆盡,連禁軍統領汪寧遠也身負重傷,垂垂危矣。

此一戰汪寧遠身先士卒,身中十幾處刀傷,背部腹部中了五箭,這種巨大的傷勢令得宮廷的御醫都束手無策,只能延緩其死亡。

崔雲逸第一時間趕到了汪寧遠的身邊,看到昔日的好友變成這幅慘像,心中也悲憐無比,他俯身保住了汪寧遠,看著他備受煎熬,卻無能為力,手中之劍雖能殺人,卻無法救人。

楊毅也隨後而來,目睹了堆滿了宮門的屍體還有垂死的汪寧遠,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說不出話來。

“是崔公子嗎?”汪寧遠順著最後一口氣說道。

崔雲逸淡淡的回答道:“是我,汪統領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我該乾的,”汪寧遠即便知道自己回天乏術了,也不吝嗇的消耗最後的生命:“我可沒給禁軍丟人啊,是不是算得上英雄啊。”

“你當然是英雄,名副其實的英雄。”崔雲逸強忍著內心的悲痛,努力不讓淚水湧出。

汪寧遠拒絕過他的請求,還是在崔雲逸最無力的時候拒絕的,但是崔雲逸從沒有一天恨過對方,因為他知道立場上的不同,會決定不同的選擇。汪寧遠選擇了他的道路,最後也沒有後悔和放棄,反而用他自己的生命,維護了他這一生的底線。

在面臨叛軍時,誰都無法能夠被保證能獲得體面的後事和榮耀,他們有的只有忠誠效死,汪寧遠作為禁軍統領,稱得上盡忠職守。

而之前的恩恩怨怨,不過都是過往雲煙,那時楊曠與崔氏的對決,早就成為了曾經,化敵為友,共同守護大商才是真正應該風險的大義。

是非功過,只有勝者才能蓋棺定論,他們都不知道未來會發展成什麼樣子,可是他們都沒有放下手中的兵器投降,血性重新回到了大商子民的心中,永不遺忘。

汪寧遠的傷勢太重了,鮮血從他的身上和口中不斷溢位,崔雲逸的衣裳也被染成了一片血紅,他怔怔的看著懷中抱著的將死之人,眼神黯然。

“老太傅,是我畢生嚮往的人,可惜,我沒有能夠幫上他老人家的忙。”汪寧遠惋惜道。

“別說這些了,汪統領,那些都不重要了。”崔雲逸不想看到他在最後一刻還在懺悔。

“不,這對我很重要。”汪寧遠緊緊的握住了崔雲逸的手臂,咬緊牙關道:“以前我們都犯過錯,那些錯在現在看來,不知道是對的還是錯的,但是最後我沒有錯對吧,是這樣吧?”

“是...是的。”崔雲逸低下頭,掩飾著表情的悲痛。

“如此甚好,免得下了黃泉沒臉見老太傅,”汪寧遠聽後釋懷的鬆了口氣,“直到今日,我才能體會到曠殿下的能力,他來繼承皇位很好,以前我不明白,也誤會了很多,說句不中聽的話,毅殿下雖然是我最嚮往的君主,可是真要比起來,還是曠殿下更合適吧,畢竟這朝堂天下,謀略很重要,光明磊落的人,反而會礙手礙腳的。”

一旁聽到這番話的楊毅淚流滿面,甚是認同,他們永遠沉浸在自己的道德品行上,對謀略嗤之以鼻,可他們身處的環境怎會缺少謀略,有陰就有陽,天下自有平衡,天真的往往還是他們這些正直的人。

剩下的幾百禁軍,也都以淚洗面,統領大人平日裡巡邏防衛皇宮向來是認真盡職,他們曾經還有人認為沒有必要,因為誰會攻擊皇宮,可是真到了那一刻,站出來的還是他們的統領大人。

“額...”劇痛之下汪寧遠忍不住發出一陣呻吟,臉上痛苦扭曲的表情無不體現著傷痛下的煎熬,伴隨著疼痛他依然不停的嘮叨:“哎呀,悔啊,大商崛起的那一天,我是看不到了,崔公子,毅殿下,你們一定要代我看一看那一天的到來。”

“會的,那一天會到來的,一定會的,我向你保證。”崔雲逸抱得更緊了,就好像送一點點懷中垂死之人就會馬上離他而去的。

將死之人的身體慢慢變得冰冷,唯有崔雲逸的懷抱能夠感受到那一絲的溫暖,那份溫暖,在汪寧遠看來多麼的需要這份溫暖,無論是再怎麼頂天立地的男兒,也會不喜歡冰冷黑暗的環境。

汪寧遠又在吐血了,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就想好像是要把體內的所有血吐乾淨那樣,看得人頭皮發麻。他已經快不行了,也是遲早要離去的。

“崔公子,我的親人,拜託...拜託...”汪寧遠最後放不下的,還是在外的家人們,孩子還沒有成人,他放心不下。

“放心,一切有我。”崔雲逸許下了他的承諾,可他話音剛落,就感受到懷中的對方猛地一沉,他的心也隨之一震,他知道,汪寧遠還是死了。

死亡乃必然意料之中,卻還是讓人無法接受,崔雲逸再也忍不住的抱著屍體痛苦,禁軍們哭喊著,野火和崔氏武者並沒有太多的感觸,他們對生離死別,已經是看淡了。

楊毅還跪在地上,沒有起來,他的雙腿綿軟無力,就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一樣,說來也不知是長久時間的戰鬥讓身體負荷,還是因為過度的悲傷失去力氣,他自己也不清楚,但他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他們失去了很多。

他們失去了很多的生命,很多的英雄,無名的小卒還是頂天立地的英雄,而現在都回不來了,如果輸了,更不會有人銘記他們,反而還會有唾罵。

“殿下。”不知何時,謝量海來到了楊毅的身邊,輕輕的在他耳邊輕語了一句話,楊毅立刻就回過神來,瘋一般的朝著內宮中奔去。

他一路狂奔,來到了父皇的寢宮,見到了長久昏迷終於醒過來的商帝,一陣踉蹌連滾帶爬的來到御榻前,淚眼婆娑,父皇終於醒了,他這段時間一個人頂著壓力實在辛苦,父皇的甦醒就是給了他一個安慰。

而商帝的狀況沒有好轉,僅僅是醒過來而已,並且目光也渾濁不堪,竟然一時間沒認出來的是楊毅,反倒低語道:“是曠兒嗎?是曠兒回來了嗎?”

楊毅剛準備提醒父皇自己是毅兒,可確看到皇后搖頭的表現,心裡也明白了母后的苦心,便假裝皇兄回答道:“是的,父皇,是曠兒回來了。”

“曠兒...朕的曠兒啊...”商帝的語氣中氣不足,斷斷續續的樣子實在不堪,可語氣中的憐愛仍然展現很透徹,“你終於回來了,父皇甚是想念你啊。”

楊毅心中苦楚誰能明白,父皇這個時候心心念唸的仍然只有皇兄,而不是他,也不是母后,更沒有其他人的地位。

商帝重重的咳嗽著,開口道:“朕,朕快要不行了,皇位就交給你了。父皇知道,把爛攤子甩給你很不好,是父皇沒用,你一定要好好的守住祖宗的基業,富國強兵,重現大商的輝煌。”

“兒臣...謹記父皇囑託。”楊毅哽咽著代替楊曠答應了下來,皇兄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父皇多麼迫切的想要見皇兄一面,那麼他就成全父皇,算是盡孝了。

商帝依舊在呻吟,病入膏肓之下回天乏術,十年前的那場大戰,他中了南夏的冷箭,更為可惡的是箭上有毒,宮廷御醫用了很多的辦法都無法根治,商帝這十年來也請了不少名醫,可由於在戰爭逃亡中那麼長的時間得不到及時的治療,只能盡全力延緩病情,沒想到這幾年由於不斷的困擾,讓商帝加快了病情,直到倒床不起。

“讓大臣們都進來吧。”商帝咳嗽了幾聲說道,謝量海也會意的出去召見大臣了,不過眼下在宮內的大臣寥寥無幾,大多數都在宮外,已經被楊滸完全控制了。

幾名大臣默默的進來,恭順的跪下,哪怕他們都知道現在情況危急,卻也都沒有顯得很慌亂,反而十分的尊敬惋惜,因為他們的陛下,向來光明磊落仁慈有度,雖然在外界看來不是個好皇帝,可在他們心中卻有著很高的地位,誰不想擁有一個正直的主子。

商帝嘶啞的開口道:“朕無藥可救了,爾等都是大商的肱股之臣,有你們百官在,朕也放心。”

大臣們紛紛詫異的面面相覷,不知道陛下為什麼還要說百官,明明來的就只有幾個大臣,但他們也不敢問。

楊毅是知道的,父皇已經都看不清了,最後時刻也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情況,也不知道旁邊只有幾個大臣,楊毅也不忍在父皇離世前告訴他殘忍的真相,被自己的親兄弟背叛,父皇一定會很怨恨吧。

“怎麼...都沒人答應嗎?”

“臣等明白。”大臣們趕緊附議,沒有意見。

“朕之長子楊曠,文武全才,年少有為,功績斐然,是儲位的不二人選,朕即刻立武成王為太子,待朕歸天,爾等必要好好的輔佐與他。”

“臣等遵旨!”

最後的皇位,當然還是要由楊曠來做,楊毅對皇位已經沒有了興趣,只要是父皇的決定,他都會遵守。

商帝虛弱的抬起了手,皇后便從桌上拿起了一道聖旨,遞給了楊毅,畢竟現在商帝以為楊毅就是楊曠。

“這萬里江山,朕就託付與你了,曠兒。”

“兒臣...叩謝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楊毅忍痛低下頭舉著聖旨,身後一臉不解的大臣們也跟著低下頭。

商帝將一切的後事都安排妥當,釋然了很多,這些年他帶著病體和愧疚悔恨度過了無比煎熬的歲月,可最後時刻,他卻無比的滿足,因為他儘可能的彌補了當年的虧欠,也為大商的未來做出了貢獻,商帝心中深信不疑,只要曠兒接手了皇位,一定能夠讓大商再度崛起,成為天下強國,甚至橫掃天下,完成一統的偉業。

“都退下吧。”皇后的聲音顯得很憔悴,大臣們稀裡糊塗的進來,也稀裡糊塗的出去,臨走還不忘看了眼楊毅。

“曠兒,父皇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啊,”商帝這樣的帝王,反常的囉嗦道:“咱們父子分開了那麼久,以前你那麼小,回來的時候都成了大小夥子,還學了一身的本事,父皇很欣慰,同樣也很心疼你。”

楊毅默默的受著,受著本該由皇兄獲得的話。

“你說你那麼小,就遭遇了那麼多的事,父皇害死了你的母妃,也害死了無數的將士,父皇悔啊,再次見到你的時候,看到你的成長,朕就有了一個念頭,那就是扶植你成為我大商的皇帝,現在的你,擔得起嗎?”

“兒臣擔得起。”

“好好好,不愧是朕的孩兒。”商帝把以前想對楊曠說的話都一股腦說出來,就像是要彌補回一切損失的時間,“沒時間了啊,朕沒有時間了,你還有很多的時間,用這些時間去彌補父皇的錯,朕知道朕很沒用,可是你比朕要強,比你弟弟也要強。毅兒嘛,太過單純,像極了朕年輕的樣子,可就是因為他像朕,這皇位才萬萬傳不得他。”

楊毅終於聽到了關於自己的話,聽著父皇發自肺腑的評價,他很安心,就是那種定下來的那種感覺,他明白自己的不足之處,也服氣皇位由皇兄來繼承。

“還有,毅兒這孩子,太過單純,若是他日後有頂撞你的地方,要多多的包含,你們都是朕的孩兒,朕不想看到你們手足相殘。”商帝仍舊放心不下,他對楊毅也是充滿愛的,同樣都是他的孩子,即便心中的分量不一樣,卻也要極力的保護他們。

楊毅紅了眼睛,顫抖著回應道:“兒臣明白。”

“你今天倒是很聽話呢,唉,朕還準備好了接受你小子幾句奚落,沒想到你還心軟了。”商帝有些欣慰的說著,殊不知他把楊毅當做楊曠說了好半天。

楊毅強露微笑道:“父皇說笑了,兒臣是父皇的子嗣啊。”

“好孩子,父皇...父皇對不起你。”一代帝王道出了心中的抱歉,那份愧疚令他痛苦了這麼多年,誰人能知道那種日夜困擾的詛咒,常伴自己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化解不開。

人最煎熬的不是失敗,而是因為失敗一輩子都進入了陰影走不出來,商帝正是如此,獨自一人在陰影中走不出,困在其中無法解脫,或許只有死,才能真正的結束這份痛苦。

那一抹的嫣紅,好似又出現了眼前,那時的他,正值壯年,那時的他,美人在側,那時的他,麾下無敵,那時的他,壯志凌雲。可是都是過去了,還要在最後一刻浮現在他的眼前,或許這就是一代帝王最渴求的那一幅畫面吧。

醉臥美人膝,醒掌生殺權,帝王之氣冠絕四海,一統江山無敵手,這才是帝王該有的追求。

他想起當年被楊滸讓給自己的皇位,心中也是隱隱作痛,若是當初由楊滸來做這個帝位,一切會不會更好呢,現在想這些也沒用了,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商帝的呼吸慢了下來,他的呼吸也慢慢的艱難了起來,就像是沒有力氣繼續呼吸了,五臟已經病入膏肓,非神仙不可救,他快要死了。

皇后再也忍不住哭嚎著趴在了商帝的身邊,緊緊的攥著商帝的手,不願意接受自己最愛的男人即將離世。

楊毅默默的看著,卻一言不發,他已經不想說話了,該來的遲早要來,他總要學會接受,而不是無能的只會哭泣。

商帝真的不行了,呼吸慢慢的變成了沒有,緊接著商帝的眼神中的光逐漸消退,直到他緩緩的閉上了他的雙眼,印證著一代帝王的離世。

“陛下——”皇后的痛哭聲讓整個空間充滿了悲涼,楊毅睜大了雙眼,剋制不住的倒地不起。

謝量海在旁邊目睹了自己侍奉了半輩子的陛下離世,也流出了幾滴淚水,這不是說他不悲痛,而是他只會為陛下這般作態,他永遠是陛下的奴才。

“陛下...駕崩了——”謝量海朝著外面呼喊了聲,緊接著訊息便傳達到了整個皇宮中,宮內殘餘的人都像是丟了魂一樣,他們已經窮途末路,現在皇帝也駕崩了。

商帝突然離世,無疑再度給他們沉重的一擊,一聲低沉雄厚的號角聲吹響,這是帝王駕崩後的章程,意味讓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駕崩的訊息。

而這股號角聲,也傳到了宮門之外,傳進了楊滸的耳中。酒壺掉落在地,濺撒出許多的酒水,那隻粗壯的手臂,不停的顫抖著。

“是嗎?陛下你走了嗎?”楊滸自言自語著,走出了帳外看著遠處的宮城,閉上眼睛嘆息道:“一路走好,我的弟弟,願你不再痛苦,這是為兄最後能祝福你的了。”

殷呰十七年,在位二十餘年的商帝駕崩,這位大商的第七代君王的逝世,拉開了新的時代,此後被追封為商明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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