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縞素(1 / 1)

加入書籤

北境七萬大軍,終於從那條崎嶇的捷徑中走完了,不遠處就可以望見那巍峨的洛陽城,曾經代表大商萬里河山的社稷如今卻顯得那般的陰沉。

楊曠也就是遙遙的望了眼,現在他們所處的位置是在洛陽東邊的山脈中,難民們自己倒騰出來的捷徑也就只能到這為止了,他們可以現在就進攻,但是根據聶辰席的分析來看,長時間的行軍人困馬乏,不休整難免無法發揮出真正的爆發力,所以還是休整一天等明日清晨進攻最為妥當。

軍隊就地紮營,隱藏在山脈中,無法讓洛陽的軍隊發現,而此刻的楊曠坐在石頭上,與張奕之就這麼安靜的遠望著洛陽城,一言不發。

二人都心知肚明,城內有五萬精兵,留守京城的軍隊雖然常年不征戰,但是裝備確實最為精良的,甚至超過了龔起的軍隊,即便他們戰力不足,依然能夠憑藉城池和裝備佔據極大的優勢,要想攻陷,太難了。

這場戰役本來就沒有勝負已定的結論,戰爭就是賭博,兵法和計謀不過是賭徒擅長的賭術而已,無非是增加自己的勝算,並不能保證取勝,除非你是古勁松,否則就不可能百戰百勝。

“兗州的軍隊,發兵了嗎?”楊曠終於開口了。

“在得到主公的承諾後,估計現在就已經快要到了。”張奕之淡淡的回答著。

楊曠點點頭,道:“你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上次你來的時候,可有感覺到與此時的不同?”

“屬下上次前來,是為了和平,這次是為了戰爭,自然會有所不同。”

“少來了吧,還和平,你跟龔起那個時候眼中哪有和平。”楊曠不以為意道:“不過你好歹說對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現在洛陽不是個好地方。”

“主公得天獨厚,定能攻克洛陽。”

“這種話就不需要說了吧,搞得跟哄我一樣。”楊曠苦笑著搖頭道:“話說回來,我還從來沒有領教過王叔的實力,聽說他年輕的時候也曾征戰沙場,還獲得過很高的評價和功績,我還聽說他只差一步就能位列名將,只不過是因為父皇額原因才交託了兵權,不再征戰。”

張奕之不瞭解有關上一個時代的人,但是他卻能肯定一點:“楊滸此人要說本事肯定是有的,但就算是再有天賦的,長久沒有對手和經驗,也會慢慢的生疏,主公不要把他想的太厲害,免得干擾自己的情緒。”

楊曠看了眼他道:“這話說的有道理,說到我心裡去了,只是我心中還有一份牽掛,那就是宮內的人,那裡有我的親人,也有我的人。”

“主公有牽掛,實屬常理人情,但是屬下還是想多嘴一句...”

“不必多嘴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還不是那套說辭,我都快聽吐了。”楊曠指著遠處的洛陽城道:“你可知現在洛陽的人飽受煎熬,我的朋友親信親人都在艱難之中,說不定我們晚一刻就會有更多的人死去,你體會的了我心中那種焦急嗎?”

“屬下,體會不到。”張奕之如實回答道。

“是啊,你怎麼體會得到呢?”楊曠自嘲了一聲。

“但是,”張奕之接著話道:“屬下體會過那種心情,大師兄還在的時候,我也在為他擔心,屬下明明知道面臨大師兄的是內憂外患,屬下卻無能為力。”

楊曠頓了頓,心中為之一震,看來每個人心中都缺少不了傷痛和疤痕,他心中的疤痕又何嘗不是別人的疤痕呢?他擔心的是宮內的父皇,擔心的是獨自苦苦支撐的辰龍,但他也無能為力,只能盡他所能的去補救。

天意往往就是這樣,每個人都做出了選擇,冥冥之中牽動著整個天下的變化,有人或死的卑微,也有人死的轟動,但他們的死都會改變很多的局面,無論大小人物,都在這天下中付出了自己的價值。

“奕之,我問你,若是給你選擇,一個是救龔起,一個是救天下,你怎麼選?”楊曠問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張奕之冷漠道:“若是之前,屬下可能會選擇大師兄,但是現在,屬下會選擇天下,若是這個天下都不能令大師兄滿意的話,那麼就算大師兄活著也是痛苦的。”

楊曠沒想到他回答的這麼快,卻也從中得到了對方的想法,一個問題一萬個人便有很多一萬個答案,就算有答案相似的,可心思又不一樣,目的也不一樣。

“主公不是在猶豫,而是在迷茫,主公慢慢的看清了人心,卻無法操控人心,這就是這份能力的代價。”

楊曠的視線銳利的刺向了張奕之,後者卻波瀾不驚,泰然自若,他收回了視線,嘆息道:“你是師兄弟中眼睛最亮的,也是最聰明的,就這麼被一個目的困擾真的好嗎?”

“值不值得,那就是屬下自己的事了。”張奕之回答道:“如果人活著沒有目標,還不如死了,屬下若是不抱著復仇的目的,哪裡能夠繼續活下去,怕是連勇氣也沒有了。”

“那麼我呢?我的目的又怎麼算?”

“主公自有主張,屬下不敢妄自揣測。”張奕之適當的拉開了距離,有種君臣有別的感覺。

楊曠沒有制止,他覺得這就是正常的,張奕之這樣的表現他雖然心中不忍,可是卻十分認同,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不懂這個道理的人,遲早會跟龔起一個下場,哪怕死的壯烈,死的光明磊落,也改變不了任何局面。

他要做的是天下的帝王,而不是為了自己利益不擇手段的人,身為帝王,自然要為天下人謀求福祉,如若不然,那才是失敗者。

“想必那些士族們也都到了,他們這群雜碎,啃食著國家,到最後還想分一杯羹,簡直就是毒瘤。”楊曠充滿厭惡的說道:“等到我攻下洛陽,定不會輕饒了這幫亂臣賊子。”

“主公恕罪,屬下斗膽還是勸主公打消這個念頭,”張奕之突然有些不敬道:“屬下為了復仇不擇手段自然可以,但主公不同,身為人主,不應該被私怨困擾。”

“說的輕巧,難道你面臨這樣的情況,如果現在洛陽城頭掛著的是龔起的頭顱,你還會這麼說嗎?”

“主公!”張奕之低吼了一句:“此一時彼一時,二者不可同日而語,若是主公希望宣洩的話,大可不必冒險參戰,割據一方便可,但主公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後悔就不存在了,私怨也是多餘的!”

這一吼,讓楊曠恢復了理智,他意識到自己失言,說了不該說的激了張奕之,便也重新坐下緩了緩,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這個當局者還真是俗得很。”

張奕之低下頭道:“主公不必妄自菲薄,勝負未可知,不能長他人志氣壞自己威風,屬下堅信主公能夠克服一切的障礙,登上帝位。”

“我的帝位,也是你復仇的一部分吧?”

“主公也可以這麼想,主公怎麼想都可以,主公是主公,主公的意思就是對的。”張奕之無不彰顯著自己的服從,眼神中流露的堅毅完全沒有任何諷刺的意思,他這是在表明作為臣子的忠心和服從,這就是他的為臣之道。

“好,明日之戰,由你負責統帥大軍!我倒要看看你復仇的底氣在哪?!”楊曠說著揮袖站起,重新露出了那股跋扈的氣勢,那個武成王,又回來了。

......

......

帝薨的夜晚,整個洛陽城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無論是宮內的殘餘,還是宮外的大軍百姓百官,一律都是縞素,家家戶戶也都是掛上了白紗,無一例外。

楊滸雖然起兵謀反,但是死的是他弟弟,也是大商的皇帝,就要享受皇帝駕崩的禮遇,他堅持這個做法不是為了收買人心,而是他想這麼做。

商帝的駕崩,無疑是為此刻的險境徒增了更多的悲涼,前些日子的北境戰爭傷亡慘重,之前叛軍圍攻皇宮也死了很多人,現在就連大商的一國之君也突然離世,所有人心中都有一個疑問,那就是還要死多少人才能平息這場混亂。

一個接著一個,從來沒有停止,朝堂之爭,南北兩境戰爭,如今的叛軍禍亂,好像大商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的消停過,災禍不斷的降臨在這片土地上,猶如一份詛咒。

可叛亂歸叛亂,但是所有人皆是無比尊敬龍御歸天的商帝,即便他在位期間國家衰弱,但是其政治面貌一向都是寬厚待人,向來是仁慈愛民,無論是百姓還是官員甚至是軍人,都無比的尊敬這位帝王。

商帝這一輩子不是個好皇帝,卻是個“好皇帝”,皇帝的好壞,是由世人來評價,世人的想法千千萬萬,當然也會由他們自己考慮,在他們眼裡,商帝就是個好皇帝,是個正義的化身。

楊滸身穿白衣,沒有了平日裡威風凜凜的蟒袍,表情也是異常的肅穆,他身邊被脅迫的百官和手下的將士都噤若寒潭,沒有人敢去打擾。

除了陳坤這個異類,他很自然的來到了楊滸的身邊,道:“王爺,陛下歸天,您就不進攻了嗎?”

楊滸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朝著周圍的人使了個眼色,所有人會意的離開了,就只剩下他們二人了。

“怎麼?王爺還難以啟齒...”話音未落,他的脖子就被楊滸牢牢的掐住,隨後被一把丟在了地上,摔得他哀嚎了一聲,身上也擦破了很多皮。

楊滸的神情冰冷的可怕,光是眼神就令人膽寒:“陛下乃是本王的弟弟,不管你對本王有多重要,都不過是個臣子,永遠沒資格評論皇室。本王進攻與否,你也沒資格插手。”

被狠狠教訓了一下的陳坤不怒不怕反而笑了幾聲,即便身上火辣辣的疼:“王爺是不會殺了臣的,臣對王爺很重要。”

“你就繼續浪費本王的耐心吧。”楊滸毫不在意,眼中的殺意騙不了人。

陳坤也知道不能再繼續嘴欠了,便繼續道:“其實王爺這麼做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那些宮內的人看到我們在弔唁陛下,肯定會放鬆警惕,王爺今夜攻城,豈不是絕佳良機。”

“你很聰明,不過喜歡將聰明外露的人,一般活不長。”楊滸警告著對方,他這麼做其實心中還是掛念陛下的,不過一碼歸一碼,他不在乎別人說他假惺惺,能利用的就要利用,這就是他的立場。

“臣多謝王爺提點,不,現在應該稱陛下了吧?”

“住口,本王一日未行登基大典,你敢稱一句試試看。”楊滸似乎對此很敏感。

“王爺說什麼,就是什麼。”陳坤慢慢爬了起來。

楊滸掃了他一眼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身邊的那個葉浪不在了,想必也是去聯絡江湖勢力了吧。”

“王爺神機妙算,臣甘拜下風。”

“哼,要不是看在你有用處,本王早就宰了你,以後要是再敢如此,本王大不了親自整治江湖,也要讓你碎屍萬段。”楊滸的狠厲十分的強勢,帶過兵的人就是有常人比不上的氣勢,殺氣永遠是震懾人最好的辦法。

陳坤不敢多話了,迴歸正題道:“今夜看來就能決定乾坤了,不知宮內的人,王爺準備如何處置?”

楊滸沉默了一會,才開口道:“你問這個,有何居心?莫不是想勸我大開殺戒?”

“不敢,臣只是想要詢問罷了。”

“告訴你也無妨,陛下的子嗣,本王不會動他們分毫。”

“那就是要養虎為患咯?”陳坤雖然知道僭越,可該說的不能不提,“楊毅這小子的性格,你是清楚的,他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復仇的機會,王爺在他眼裡是篡位。”

“那又如何?他的未來在本王的手裡,再者本王還沒有子嗣,若是他聽話,皇位就是他的。”

“不考慮曠殿下嗎?”這裡就耐人尋味了,陳坤稱呼楊毅只是個小子,而到了楊曠卻稱殿下,兩者比較一下就能看出在陳坤心中的分量,足見武成王的威懾力猶在。

楊滸冷哼一聲道:“你也說了,那小子是什麼能耐,如今他羽翼漸豐,不是個好掌控的人,本王不會幹引火燒身的事情。”

“也是,曠殿下的確危險,危險到能讓當年的老太傅都視為大敵。”陳坤如此感慨道。

“是啊,大商形形色色的人,本王都看得穿,但唯獨老師和本王那個大侄子,始終看不清,老師那樣的風雲人物,都敗在了他的手上,該說是時勢造就,還是潛力恐怖呢。”

“此子不除,王爺的皇位可坐不穩啊。”

楊滸搖頭道:“他可不是說解決就能解決的,既然他連龔起都能贏得了,不論手段如何,都證明他是個有能力的人,楊曠的厲害之處,不是他哪方面多麼優秀,而是身陷險境,總能化險為夷,當初本王暗中扶植他的時候,看中的就是這一點。”

“也是臣先向陛下開這個口讓曠殿下去北境的。”陳坤說起了往事,“從那時起,曠殿下就在我們的計劃之中,只是萬萬想不到,一個接著一個的困難,都被他給破解了,而且都是雷霆之勢,一擊必殺。”

楊滸甚為認同道:“楊曠不是沒有失敗過,但是他失敗後爬起來的速度驚人,就說對決崔氏和斷念教的時候,他敗的也不輕,還有這次的北境戰爭,之前鄴城也丟了,糧道也斷了,可是他都完成了逆轉的解決。”

“所以王爺是在擔心這一次他也能逆轉嗎?”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楊滸承認道:“不過你不必那這件事來調侃本王,最多不過明日,皇城必破,正面對上那個小子,本王還是有信心的,倒是你如果辦不好本王交給你在江湖辦的差事,知道後果吧?”

“臣明白。”陳坤心中記得清楚,事關自己姓名的事情,他怎麼會不上心,葉浪按照他的吩咐去大商境內的江湖中辦差事去了,這份差事也是他能在楊滸面前有一席之地的原因。

楊滸望著滿城的縞素,慢慢的道:“夜深了,叫他們進攻吧,用最快的速度解決掉這幫人,然後再去解決不知所蹤的楊曠。”

“不知所蹤?”陳坤的臉色一下不好看了,楊滸看到他這樣玩味的笑道:“怎麼,楊曠和他的軍隊不知所蹤讓你害怕了?哼,害怕是應該的,這也是本王為什麼要加快速度的原因,夜長夢多,你要小心了。”

陳坤不能馬上理解這份告誡的深意,只是在心中盤算著楊曠的軍隊去了哪裡,他們有什麼企圖。

“愣著幹嘛?晚一步你就有可能會死在楊曠手上哦?”楊滸笑著恐嚇道。

陳坤別過連轉身離開,在他身後目送的楊滸收起了笑容,自己也想不到楊曠去了哪裡,這段時間中間的五六座城池沒有任何動靜,而外面又有了兗州軍的動向,楊曠這小子,到底在下什麼棋。

他當然不知道,七萬大軍已經在城外等候著一次猛烈的奇襲,而楊曠的目光,也銳利的射進了洛陽,就像是野獸盯著獵物那樣飢渴。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