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失心火觀趙聶前塵(一)(1 / 1)
看她這副樣子,難道是她自己也沒發覺到,她有可能已經在無意之中做出了害人的事情來麼?
他看向聶朱,試探著問道:
“天地靈氣我大概能夠理解,這個人氣,是個什麼東西?”
聶朱抬起頭來看向了他,挑了挑眉道: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我說的人氣,便是靈氣在你們人之中執行變化時,你們人為了自己的慾望而產生的正向的願力。
我想要的這種人氣,在寺廟之中的最為純粹,畢竟是在神明眼下也沒必要弄虛作假。
而人間的人氣紛雜,需要提取其中的精華,精華對我的修煉才是有益的,這樣的精華便是正氣。
這樣的正氣,只有從你們人的身上才能習得。
而人氣之中,除了有正氣,還有其他的,消極的,邪性的氣。
這樣的雜質,雖對我的力量增長並沒有什麼幫助,卻也能助我練就強健的心力,以對抗自身修煉時所衍生而出的雜念。”
趙茗將目光移向了別處,這麼說來,這個“人氣”並不是人的精魄了?
他暗暗地鬆了一口氣,沉思了一番後恍然大悟地道:
“這麼說來,你修煉的‘正道’,好像跟那些和尚道士修煉的並沒有什麼不同啊!”
聶朱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來:
“你說的那些,便是以人身來修行的修士了。這麼看來,你倒也沒到無藥可救的地步嘛!”
趙茗看著她,疑惑地問道:
“既然你說的你靠這樣的法子修煉,那你不是成仙了麼?那我豈不是應該叫你一聲仙女姐姐?”
說著說著,他突然想到了她跟自家祖宗趙令的關係,連忙改口道:
“哦不!仙女奶奶?”
聶朱聽了他的話,噗嗤一聲笑了笑,又作出了一副嗔怒的神情來:
“好了!不要貧嘴了!我還沒能修成正果,哪能稱仙呢?”
他聽了這話才回過神來,平日裡那些算命的,靠著一身坑蒙拐騙的糊弄人的話術就敢自稱個“半仙”。
聶朱又不是那些江湖騙子,她連去寺廟裡的神像前拜一拜都擔心自己儀容不整衝撞了神明,哪能拿她跟那些人比呢?
他想動一動身子,發現動不了後遺憾地嘆了口氣,看了看自己身上這血紅的蠟又看了看面前的聶朱,猛然想到:
既然她知道他請老師父來剝離他跟那盞燈後產生的後果,那麼她會不會也知道怎麼幫他脫離這個狀態呢?
他又抬起眼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她問道:
“那,那,這位神通廣大的仙姑,你看看,能不能幫幫我?我這個樣子也實在難受得緊……”
聶朱聞言向他看了過來,又站了起來幽幽地走到了他身邊。
他見她伸出了她那跟剛削好的蔥根似的一雙手碰了碰他的身體,他卻一點知覺也沒有。
他楞楞地看著她的指尖敲了敲他的胸口,按了按他的手臂,他騰地一下臉紅起來。
雖然沒有知覺,但這樣的“接觸”看起來就十分,嗯,很有那個感官上的刺激。
好在她並沒有摸多久便收回了手去,看著她將手揣進了大衣的包裡,那一抹玉色消失在了視線之中,他倒有些失落起來。
“怎麼了?很難辦嗎?”
他抬起頭來看向她,忐忑不安地問道。
他要是不能恢復原樣的話,依現在他完全動彈不得的樣子,也實在是跟死了沒什麼兩樣了。
聶朱看著他,一板一眼地答道:
“你的心火不見了,你的身體自然動不了了。”
他抿了抿唇,聽她說的這個樣子就知道有些複雜了,他睜大了眼睛問道:
“那怎麼找回我的心火呢?”
她低下了頭來看向了她自己的腳尖,這雙布鞋還是上次趙茗在那個小鎮上給她買的,用到現在已經有些磨損了。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抬起頭來對著他道:
“你的心火是怎麼跑到我的燈上面的,又是怎麼把我從神龕前叫醒的,這些都還尚未可知。
也許找到了這個源頭,就能知道你的心火離開燈後,為什麼沒有回到你的身體裡,以及它的去向了。”
聽這個意思,他現在是還暫且恢復不了了,他嘆出一口氣來:“唉。”
聶朱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便皺了皺眉頭道:
“不過你放心,依我醒來後對現世的觀察,現在傳遞訊息跟了解東西比以前要容易很多。找到你的心火,應該也會容易很多。”
他無奈地笑了笑,他真的很不喜歡這種,自己的性命被攥在別人手中的感覺。
他連聲嘆了幾口氣後,苦笑著看著她道:
“好,那就多謝你了。不說我了,既然你出世後一直在修煉,那你又是怎麼跟趙令認識的呢?”
她臉上的笑意一下消失了,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很是頭疼的樣子。
他見她這個樣子,也不好意思再繼續問了,便道:
“那……”
話還沒出口就被她打斷了:“本來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跟你說說也無妨。”
他看著她背過了身去,拿出一隻一次性紙杯從飲水機接了一杯熱水來後坐到了沙發上,他看著她喝了一口水後道:
“跟你說了這麼久的話了,說的我口乾舌燥的。我歇一會兒,你自己看吧。”
說著她抬起一隻手來,滾滾的白煙從她的掌心冒出,有如一條蟠龍,攜雲卷霧浩浩蕩蕩地朝他飛奔而來,緊緊地將他盤繞在其中。
眼前已經看不見什麼東西了,她說的讓他自己看,又是怎麼個看法?
他合上了眼皮來,卻感覺自己整個身子被人從高空下拋下了一般。
等他再掀開眼皮來一看,他卻已經不在他租的屋子裡面了。
——
他看了看周圍,這是在某處深山老林裡,他浮在空中看著腳下這條泥濘的羊腸小道,正當他茫然地觀察著四周,不知道自己現在身處何處時,一張符籙破空而出,一下子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他看著那道符籙朝著他的方向飛來,正當他準備躲一下時,那道符籙卻直直地從他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緊接著,“嘭!”地一聲,他的背後傳來了什麼東西墜地的聲音。
他試探著扭過頭去,卻發現他的身子也跟著扭了過來,他試著動了動自己的肢體,發現了在這個世界裡,他是可以自由活動的。
他不由得開始欣喜了起來。
他轉過了身向他的身後看去,卻看見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人趴在了地上。
那人一頭長髮有些凌亂,頭頂上用一根木簪束著頭髮,不過腰用腰帶束著,這麼細的腰,基本可以確定是個女子。
他試探著飛了過去,飛到了女子的身邊。
剛才飛過去的那隻符籙化作了一隻繩索,將她牢牢地捆了起來。
他看著女子掙扎了一會兒,一下跳了起來,倒是把他嚇了一跳。
只見這個女子身上斑斑點點的全是新鮮的血跡,她的腳下還戴著鐐銬,隨著她站了起來,她雙手跟雙腳上的鐐銬上的鐵鎖鏈也碰撞著發出了“叮叮”的響聲。
女子的髮型在他這個現代人看來很是奇怪,是半束半披的,前額還留了一些梳不上去的碎髮,不過她的額上綁了一根白布,所以那些碎髮也並沒有擋住她的五官。
他看著這女子皺了皺眉頭,這難道是從哪裡逃出來的逃犯嗎?
她站的有些不穩,搖搖晃晃地像是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邁開腿來跑了。
正當他想要繞到女子的面前看一看她長個什麼樣子時,身後有人撥開草叢走了出來。
他下意識向那半人高的草叢看去。
一個,兩個,三個……
一共五個人,從草叢裡走出了五個人。
他們都清一色地穿著藏青色的袍子,手中拿著一把泛著寒光的寶劍。
他們走出草叢後,毫不遲疑地提著劍朝著他的方向衝了過來。
看著這五個人來勢洶洶的樣子,他下意識想要將這女子拉過來,卻發現他的手一伸過去就穿過了她的身體。
她像是終於意識到了危險,終於邁開了腿跑了起來。她腳脖子上的鐐銬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跑出去的步伐卻分外沉重。
他一路跟著女子飛著,心中暗暗地為她捏了一把汗。
她跑過的地上留下了一串串血腳印,他看向了後面緊追著她的那五個人,他們腳力比她快得多,幾乎是一眨眼之間,他們就已經從距離她大約有半公里遠的地方追到了離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正當他要惋惜受傷的人終究還是不如健全的人跑得快時,他身邊的女子一個踏步,竟然騰空而起,飛到了跟他差不多高度的地方,這讓他不禁豎起了大拇指。
這下他也終於可以看一看這個女子長個什麼樣子了,畢竟這個世界裡他做不了什麼,這樣會飛的,多少也是個會法術的。
會法術的還被人摧殘成這個樣子,他都不禁慨嘆起來。
女子奮力向前飛著,她身後的那群人見狀,在她身後大叫道:
“妖孽!納命來!”
聞言他身邊的女子側過了臉來看了看身後的那群人,他也終於看清楚了她的樣貌。
雖然看起來邋遢憔悴了些,膚色也跟剛從土裡挖出來一樣,但這淡淡的蹭上了土灰的細眉,這如秋水一般的杏眼,眉眼之間全是驚慌失措的情緒,她的鼻尖蹭上了灰依舊小巧玲瓏,薄薄的沒有一點血色的嘴唇。
是聶朱沒錯了。
他一路跟著聶朱飛著,即使他已經覺得聶朱飛得很快了,已經將身後的那五個人甩出了一大段距離。
但那五個人依舊沒有放棄,而是異口同聲地念起了咒語來,那聲音震天動地,連他這個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體都險些被這聲音之中所蘊含的力量拉入地下。
他看了看身邊的聶朱。
很明顯,她也被這聲音影響了,一下一下地飛得越來越不穩。
他有些擔憂地向她的雙腿看去,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她的腳上還有一雙笨重的鐐銬。
果然,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那對腳鐐之中的鎖鏈在用力地拽著她的雙腿,而他們腳下的地上,一張發著刺眼金光的網正在徐徐展開。
那張網像是有吸力似的,他看著聶朱很快就飛不動了,她的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滿是泥汙的臉上因此多出了幾條白線。
那張網很快就完全鋪展開了,並以驚人的速度朝著他們撲來。
眼看著他們快被趕上了,聶朱轉過身看著那幾人的身影咬了咬牙,伸出手來掀起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塵煙。
他暗暗地鬆了一口氣,以為她終於能夠逃脫了的時候,幾張符籙破空而出,化作了一根又一根長長的鎖鏈將她綁了起來並不斷地將她往後拖。
他吃驚地向著那無根鎖鏈的源頭看去,周圍遮擋著身軀的塵煙徐徐散去,而那五個人帶著勝券在握的笑容,御著劍很快就趕了過來。
聶朱被捆住動不了了,他也忍不住心急了起來。
他伸出了手去想替她將身上的鎖鏈掰開。
然而他一伸手去,手臂卻直直地穿過了她的身體。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文天祥(宋)《正氣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