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失心火觀趙聶前塵(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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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茗看到他回來了後,連忙飛回了馬車裡,卻見剛剛那個被聶朱救起的女人已經不見了。

再定眼一看,原來是被塞進聶朱後面的那捲被子裡了。

外面的人撩開了簾子來往裡看了看,他這才發現這個人的“師兄”也下來了。

“師弟,辛苦了,時候不早了,你上去休息吧!我來守著她。”

“啊好!師兄,那就交給你了!”

那位師兄看了看盤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的聶朱,又放下了簾子來,不一會兒,便有焦黃的煙霧從馬車外滲了進來。

他看見聶朱皺了皺眉頭,自己也好奇地往外看了看,這難道是哪裡失火了?

他飄出了馬車外,卻看見守在馬車門口的這位師兄正靠在車門上抽起了旱菸來。

沒想到看起來這麼年輕的一個人,居然也跟那些鄉下的老大爺一樣躲著抽旱菸。

眼見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煙越來越多,那些煙稀釋在了空氣之中,將清朗的天空也攪合成了一團渾水。

他現在是靈體,聞不到煙味,他卻是實實在在地記得這旱菸的味道很嗆人的。

不說聶朱不是人,單說馬車裡躲著的那個女人,能一直呆在滿是煙味的馬車裡?

這不會暴露嗎?

眼看著那一口口的煙從那個人的嘴裡噴湧而出,他剛要動身回馬車裡看看時,卻聽見啪地一聲。

他定眼一看,那個臥著抽旱菸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他的煙桿已經掉到了地上,耳邊隱隱約約地傳來了淺淺的鼾聲。

他回到了馬車裡,那個女人已經從被子裡爬了出來。

聶朱掀開了眼皮來,看著她問道:“為什麼要自盡?”

那女人像是很害怕她似的,怯怯地答道:“我,我爹媽要把我賣給一個瘸子做小……”

聶朱道:“你不滿意父母的安排,為什麼不跑呢?”

她怔了怔,苦笑道:“我能跑哪兒去呢?無論跑哪兒去,都會被抓回來。”

說著,她掀起了自己的袖子給她看。

她的手臂上爬滿了駭人的疤痕,還有淤青以及斑斑點點的拭不去的血斑。

根據這些傷痕,也能大致地看出她逃了多少次,又多少次被抓了回來遭受了毒打。

聶朱伸出手來碰了碰她手臂上的傷口,這個女人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聶朱收回了手來,看著她問道:“那你可會討生活的技藝?”

女人點了點頭道:“我會的,織布,針線活,做豆腐,我都會!”

聶朱看著女人的眼睛,問道:“既然你會這麼多,那為什麼你父親母親還捨得把你賣掉了?”

女人低下了頭來:“還不是有人在我爹媽跟前嚼舌根了,說我年紀大了,已經過了說婆家的最好的年紀了,再不把我嫁出去以後都沒人要了。

我爹媽昏了頭了,想著我弟弟要娶媳婦兒沒錢給禮錢,又聽別人說什麼,我們家窮,高攀不上有錢的人家,除非把我賣給人家做妾,以後才有的錢用,他們二老就聽了那些人的鬼話!

要把我賣給一個瘸子做小妾!我自己一個人都能活的好好的,為什麼非要讓我嫁給一個瘸子!”

她越說越急,甚至激動地落下了淚來。

聶朱看著女人用手背揩了揩發紅的眼睛後啜泣道:

“之前就聽人說那個瘸子折磨死了好幾個女人,他們又把我賣進去,我就算身子骨再硬,又焉能有命在?”

聶朱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來。

趙茗看著兩個女人擠在這馬車裡,外面的人明明被她給迷暈了,既然這女人說怕被抓回去,那現在不就是逃跑的好時機嗎?

這兩人聊啥不能到別處聊?

萬一外邊這個人醒過來了,到時候可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他坐到了馬車裡的空位上,無奈地看著兩人搖了搖頭。

算了,既然是聶朱的回憶,那麼他是想急也急不來的,還是靜靜地看著吧。

只見聶朱抬起了頭來,卻並沒有接著女人的話頭,而是岔開了話題問道:

“今天白天時,我看到街上有很多拿著刀劍的捕快,這附近是出了什麼事嗎?”

女人止住了哭聲,愣愣地答道:“是這條街上那個開米鋪的楊老闆家的兒子被拐了。那個小孩才兩歲,所以楊老闆很快就跑去報案了,這幾天鎮上的捕快都在他家查案呢!”

聶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後,又將話題接回了女子的身上:“再怎麼說,你也是你爹媽一手帶大的,他們怎麼會這麼狠心,將你打成這個樣子呢?”

女子一聽這話,淚花又止不住地湧了出來,等她哭過了勁兒了,才答道:“我爹媽,他們不知道我被打成這樣!要是他們知道,也絕不會捨得把我賣給這樣的人家!”

聶朱聞言皺了皺眉:“哦?那是誰打的?”

女子揪著袖口答道:“還不是買我做妾的那戶人家!我家原在鄉下,是他們家塞了我爹孃一把銀錢說這就當禮錢了,二話不說就把我綁到鎮上來了!

他們家大婆不大看得起我這樣的身份,說是我原是做妾都不配的,只配當個丫鬟,那個瘸子就腆著臉來跟我說讓我再等一段時間,再接我過家去

我呸!誰願意進他家的門了!我想著趁著他們不在的時候跑回去,沒想到他們看我看得這樣緊。

那個瘸子知道我要跑的心思了,就叫人打我,‘打!把她打得跟我一樣走不動了!我看她還能往哪兒跑!’”

說到此處,女子已經是咬緊了牙關,聶朱看了看自己已經恢復得光滑的手,又問道:“這麼說,那些看守著你的人都在附近?”

女子點了點頭後又搖了搖頭:“這幾天有捕快在這一條街上巡查,所以他們倒也不敢做出什麼大動作,這也是我跑來這裡的原因,他們知道我跑來了客棧。

但只要等他們查案結束了,我就又會被抓回去。”

聶朱偏過頭去看著她問道:“既然他們怕見官,那你何不如報官試試?”

女子愣了愣,看著她苦笑道:“姑娘,看你的模樣,不是我們這裡的人吧?他們怕見官是因為他們本身就在官老爺那兒留了案底,要是縣衙查出來,還是會把我送到那個瘸子的家裡的!”

聶朱愣了愣:“還有這樣的事?”

女子點了點頭,這才注意到聶朱手上的鐐銬,疑心道:“莫非你是那群捕快要找的犯人?”

這下想著,她連忙向後挪出了幾步去。

聶朱搖了搖頭,舉起了雙手來,手銬間的鐵鏈叮噹作響。

她道:“就這些東西,怎麼關得住我?我只是內傷未愈,需要個地方養傷罷了。”

女子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來,向她問道:“那你是犯了什麼事,才被關起來的?”

聶朱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道:“我打了人。”

女子臉上的表情由懷疑轉為了驚恐:“你打了什麼人?”

聶朱看向她,露出了無辜的神情來:“我孝期剛過,正要準備出門去找個活計做做,就有人欺負我一個弱女子,要來搶我,你看,”

說著她伸出雙腿來,她腳脖子上的腳鐐便顯露了出來,“他們要把我抓回去呢!”

女子立馬露出了同情的目光來。這麼來說,她們兩人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憐了。

只是她的手腳還算自由,倒還能跑,這個姑娘會些法術,應該是出了家的,家人去世了才下山來,結果卻讓人給劫了。

這個姑娘既然能救下她,說明她的本事不俗。

饒是像這姑娘這樣有術法傍身的,都免不了半途遭劫,她又概嘆起來,果然這個世道並不適合她們這樣的女人家生存,還是不如死了好。

這樣想著,她又挪了回來,拉起了聶朱的手問道:

“既然你都自顧不暇了,為什麼還要出手救我呢?”

聶朱轉過了頭來輕輕地笑了笑,道:“因為我覺得無論是什麼樣的困境,都會出現轉機的。譬如你在想要自盡的時候碰見了我。

你只要能成功逃出這個囚籠去,等待你的便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生活,至於我,我只要內傷好了,就沒人能困得住我。”

女子驚訝地看向聶朱,問道:“那你覺得,我要怎麼樣才能逃出這個囚籠去?”

聶朱答道:“既然捕快已經在這客棧的附近徘徊,想來也應該是查出了一些眉目,屆時只要我以捉我的是拐賣婦女的名頭,將那些捕快吸引過來,等那些來調查的來了,你再趁亂逃出這客棧去。

只不過你逃出去後再也不要回家,而是要向著你家相反的方向拼命地跑,你既然會這樣多討生活的技藝,隱姓埋名活下來應該不是問題。

等你安頓下來了,若是還是擔心你的爹孃,就藉著假名接濟他們就可以了。”

女子聽她洋洋灑灑地講了一大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道:“那你呢?你怎麼辦?”

聶朱不假思索道:“那群捕快困住了他們,他們就無暇顧及我了,我自然也就脫身了。你覺得呢?”

女子聞言也覺得她這個主意妙極,一雙滿是愁緒的目光此時終於有了光亮,她有些激動地喃喃道:

“我能逃出去了!我能逃出去了!”

聶朱對著她做了一個“噓”的手勢來,道:“小聲點,不要吵醒了那些人。”

女子連忙閉上了嘴點了點頭。

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趙茗這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她不趁著這夜深人靜的時候逃走,原來是心中早有計量。

她舊傷未愈,所以得想一個萬全之法來脫身。

他不免生出幾分敬意來,他抬頭看向了聶朱,聶朱卻埋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等到第二天卯時,天還未亮,院子裡的雞從雞窩裡跑了出來大叫了幾聲,吵得守夜的這位師兄連忙驚醒了過來,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後,又掀起了簾子來看了看裡面不動如鐘的聶朱,這才鬆了一口氣,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伸了個懶腰。

趙茗也睜開了眼來看了看,遠遠地看見客棧的老闆跟店小二這才開了客棧的門,然而沒過多久就下起了瓢潑大雨來。

那幾個抓聶朱的人原本準備今天一大早就起程,看了看這場大雨,便決定等雨小一些了再走。

下了雨,來客棧投宿的客人反而多了起來,趙茗看馬車裡這兩個女人都在閉目休息,便飄出了馬車來站在了客棧的門口,看著這被大雨打溼的潮溼的街道。

這聶朱生活過的年代比起現代就是要落後不少。

比如這個狹窄的路面,幾乎是跨一個大步,就能到對面的店門口。

站在這大門口還有一點,就是從他這個角度看去,能順便看到關聶朱的那一輛馬車,這樣他總不至於跟丟。

正當他準備感慨這條路上即使是雨天,在路邊賣菜的小販也並沒有減少時,眼角的餘光卻看見了那群抓聶朱的人從樓上走了下來。

他也不敢再看客棧外是怎麼個熱鬧場景了,連忙飄回了聶朱身邊來,尖起了耳朵聽著他們的談話。

“師兄,這外面全是賣東西的人,我們這輛馬車怕是不好出去啊!”

“急什麼?他們賣菜能賣多久?等他們走了我們再回去也不遲!”

“師兄,我昨日在那邊看見一條挺寬的路,依我看,避免夜長夢多,還是早些回去才好啊!”

“你看的哪條路啊?我怎麼沒看見呢?”

“就那條啊!”

“那條路?那條路可是官道,你沒聽說最近有個大官要路過這裡嗎?咱們這馬車這麼大,跑上去了那別的車都別想過,你長點腦子吧!”

“好了好了!我看就聽師兄的,等那些人收攤了咱們再走!”

說著說著,他們選了張臨窗的桌子來坐下了,向店小二要了兩壺酒跟幾個小菜後便開始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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