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失心火觀趙聶前塵(二三)(1 / 1)
趙家設了靈堂,趙令的屍體已經放進了棺木之中。她看著這棺材中那張熟悉的臉抖了抖,聽見有人來了又躲了起來。
趙茗瞟了一眼棺材裡趙令的臉,心中頓時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來。
這種感覺好像似曾相識。也不是他們的臉很像的原因,這麼些日子以來,他早就忘記自己長得個什麼樣子了,看著趙令的這張臉也早已經看熟了,跟自己的臉哪裡像哪裡不像他早就在心裡盤點了千兒八百遍了。
等到他跟著聶朱離開了趙家時,他才想起來這股熟悉感來自哪裡。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趙令躺在墓裡面的畫面來。
那畫面格外清晰,他猛地想起,在聶倚秋跟聶雙掘趙令祖宗的墓的時候,他好像看到過趙令這張躺在棺槨裡毫無生氣的臉。
在幾百年後的現世,趙令的身體好像根本沒有因悠悠歲月的侵蝕而腐爛一般。
他想到這點後倒吸了一口涼氣,朝著身邊的聶朱看去。
不同於往常的是,這一次她走在路上走得卻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時間似的,不過趙茗也不敢確定她就真的如他所想,畢竟現在的聶朱看起來很不對勁。
她身上盤繞著若有若無的黑氣,明明走得很慢卻在不停地喘著粗氣,像是累極了的樣子。
幕離上的白紗被微風吹起了一角,露出了她的半張臉來,她的原本白裡透紅的皮膚如今突然變得慘白,原本沒有血色的嘴唇現在卻變得紅豔豔的,有如喪葬用品店裡的紙紮人一般,顯得妖異十分。
不知何時颳起了大風,捲起了路上的落葉與土灰,原本就有些陰沉沉的天空被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紗,她獨自行走在大風之中,風拉扯著她身上的衣袍,她卻恍然未覺似的,只是低頭看著腳下的路。
他以為她會回醫館,但跟著她走了很久都沒看到縣城的城門口,若是說她在漫無目的地走著,她卻是一直在看著腳下的路沒抬起頭過。
他疑惑著飛到了高空向著聶朱走過的軌跡看去,走在地上的時候還沒發覺,一飛到了空中,他才發現她其實一直在繞圈。
準確地來說,是以趙家擺放趙令遺體靈堂為中心在繞圈子。
他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但看著她走過的地方都留下了深淺不一的印記,他隱隱感到不安。他不知道她走了多久,直到天色黑了下來,西雲村家家戶戶門前的燈籠都點了起來,風還未停,她在路上留下的那些印記竟星星點點地發起了微弱的光來,與那燈籠的光互相映襯著。
與被黑布蓋住了一般的夜空相比,這地面反倒更像是銀河似的。
他在高空中看著聶朱摘下了幕離,又轉了個方向向著趙家宅子的方向走去。
趙家的人已經歇下了,她很順利地來到了趙令的靈堂。
靈堂前的火燭幽幽地燃燒著,棺材裡趙令的臉在燭光下忽明忽暗,她身上的黑氣越來越濃郁,很快便掩蓋住了整個宅子。
在這片漆黑的夜色裡,一切的變化都寂靜無息。
耳邊傳來時有時無的鼾聲,鼾聲也很快被穿堂而過的風聲所掩蓋。
不論這夜風怎麼吹,都吹不散從聶朱身上冒出來的這些黑氣。
在這些黑氣的作用下,周圍變得越來越模糊,奇怪的是,那些黑氣之中好像冒出了一個個人的形狀來,它們齊刷刷地朝著他們的方向壓過來,他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向著聶朱靠去。
漸漸地,聶朱身上不再冒出黑氣了,周圍那些人形的面孔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它們無一例外地穿著襤褸的衣衫,烏黑又潮溼的一張皮包裹著發黑的骨頭,像是剛從堰塘裡爬出來的一般,它們的身上還吊著一根根帶狀的黑漆漆的東西。
它們在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齊刷刷探著爬有蛆蟲的頭看著他們。
藉著靈堂前幾根蠟燭的光,他這才看清楚它們身上那些帶狀的物體是什麼。
看上去像是腐爛了的肉。
它們的壓迫感實在太強,迫使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他轉身向聶朱看去,聶朱卻像是根本不在意這些東西似的,她站在趙令的棺槨前看了許久,直到大風再次颳起,將靈堂前的一對蠟燭都吹滅了,她才抬起了頭來。屋外雷電交加,一道道在烏雲間穿梭的閃電照亮了整片夜空,也照亮了圍著他們的這一群骷髏,它們朝著他們張開了口來,在呼嘯而過的風中,他好像聽清了它們在說什麼。
“給我吧…….”
它們不約而同地伸出掛著幾條腐肉的手來,它們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朝著他身後的聶朱抓去。
他這時才發現,聶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爬進了趙令的棺材裡,這群骷髏已經將這棺槨的一圈都圍了個水洩不通。
他連忙飛到了半空中,看著她伸出兩隻手來,緊緊地抓著趙令的身體,將趙令的半個身子都提了起來。
“你憑什麼就這麼痛快地死了?呵……死得這樣容易,豈不是便宜了你?”
他見她鬆開了手來,整個人一下飛到了他的位置上來,他連忙退到一旁,看著她慢慢閉上了眼睛,整個身體都發出了耀眼的光亮來。
她的衣裳燃燒了起來,她整個人都被包裹在了熊熊的火焰之中。
她的髮帶被燒掉了,如瀑長髮直直地垂落了下來,她原本穿的那一身衣裳也被燒成了灰燼。
“我要你活!給我長長久久地活著!我要你跟我一樣,看著至親至愛之人一個個離去!”
她身上的火一下跑到了她的手心之中,那耀眼的光亮也慢慢冷卻了下來。
正當趙茗猶豫著要不要矇住眼睛時,她的身體幻化出了一身乾淨的麻布衣裳,倒也沒讓他佔什麼便宜。
她的雙眼跟嘴角都不停地往外湧著血水,她的皮膚更是薄得跟幾近透明的紙一樣,隱約可見白紙一樣的皮膚下面透著的鮮紅的血。
她漸漸落到了棺材裡,她手中的那團火變成了一隻長明燈,長明燈裡的燈油映出了她的下半張臉。
那隻長明燈他是再熟悉不過,就是聶倚秋他們從趙令的棺材裡拿出來的那一隻。
她將長明燈放進了棺材之中,又伸出了已經變黑的爪子來撫了撫趙令的臉,嘴角揚起一個詭異的笑來。
她將長明燈放進棺材裡後便飛了出來,那群骷髏想伸手去摸長明燈裡的燈油,都被她一個揮手打退了。
它們又向她伸出手來:“給點吧…給點吧…”
只見聶朱秀眉一挑,伸出手來捻了捻,指尖又生出一些火苗來。
他看著她明明過度使用法力,身上的衣裳都被染成了血紅的顏色,卻還要使用法力來對付這些骷髏時,也嘆出一口氣來。
她手中的那團火越來越大越來越亮,那些骷髏連忙縮回了手去,連連後退了好幾步,她舉著火走到了趙家的院子之中,屋外已經下起了傾盆大雨,大風捲著雨水滴進了靈堂中來。
她往身後看了看,果不其然,有幾個不識好歹的鬼已經爬上了趙令的棺材想要去碰那隻長明燈。
她將手中的火向著那幾只小鬼扔去,那幾只小鬼被嚇得連忙退了出來。
那團火轉而將靈堂前的那兩隻蠟燭都點燃了,伸出來的燭火比之前的火要亮了許多,明亮的燭火照亮了整個靈堂,那群骷髏連忙退開了去,並且隨著黑霧的漸漸消散,那群骷髏的生意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他們喋喋不休的叫聲藏進了狂風之中,在山野間不停地迴盪著。
“給我吧……給我吧……”那群骷髏消退了後,她這才舒出一口氣來,搖搖晃晃著走進了大雨之中。
他看了看身後明亮的靈堂,連忙跟了上去。
傾盆大雨洗刷這她身上流出來的血跡,她在院子裡晃悠了幾圈後,又朝著宅子的後門走去。
眼看著她快要支撐不住了,天上的雷電卻越來越亮,一道閃電猛地劃破了天空,直直地朝著她的方向劈來。她扶著牆看著那道離她越來越近的閃電抖了抖,隨即慌忙地轉過了身去。說時遲那時快,待那道閃電消失之後,聶朱已經癱倒在了地上。
她睜著眼抽搐了一會兒後,竟又開始爬了起來。此時,她離趙家的後門只剩下了不到兩米的距離。
只剩這兩米的距離好像格外地遙遠,待她艱難地爬到了後門,將後門推開了時,卻一下暈倒在了地上。
漸漸地,在電閃雷鳴之中,她化出了原形來。又一道天雷向她劈來,她的周身竟然現出一行行發著光的經文來,仔細一聽,還能聽見她在低聲吟誦著經文。
那道天雷並沒有打在她的身上,而是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趙茗看著蹲在後門門口的她,不禁嘆出一口氣來。正當他不知道該怎麼才好時,耳邊傳來了有人交談的聲音。
這麼晚還不睡?
他皺了皺眉頭,向外面看去。卻見之前朝著趙家的宅子啐口水的那個婦人抱著她的兒子在往這後門裡看。
他們沒看多久又離開了,一時之間,天地之中只剩下了雨水捶打著地面的聲音。
雨點漸漸小了,眼看著天邊也慢慢亮了起來,聶朱也恢復了人形,扶著牆站了起來。她身上的血水全被雨水洗刷乾淨了,整個人毫無血色的樣子,看起來像是用漢白玉雕成的石像。
她慢慢走出了趙家,一鼓作氣飛到了趙家宅子背靠的後山之上,找了個寬敞的地界打起坐來。
雨只下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亮後便只剩下了一些淅淅瀝瀝的,將盡未盡的雨水了。
她的臉色看上去比昨晚好了些,應該力量也恢復了些了,一滴雨水從樹葉滴落到了她的頭頂,她這才睜開了眼睛來。
此時,穿著清透白紗的朝陽踏著朝霞緩緩升起,夜空的冷色還未完全被朝陽的暖色驅逐乾淨,經過一場大雨過後,鬆散的雲點綴在如畫的天空之中,他跟著她一同站在後山之上向著前方趙家的宅子望去。
整個西雲村都被雨水浸透了,趙家的宅子更甚。他們遠遠地看見,一群穿戴整齊的道士在趙義的帶頭下朝著趙家的方向走來。
這應該是要給趙令做法事了吧。
還沒等他看一看那些道士都長個什麼樣子時,身邊的聶朱卻轉過了身去走進了山林裡。
他一路跟著她,正當他思考她會往何處去時,耳邊卻傳來了十分耳熟的聲音。
“趙老闆?趙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