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玉娘,再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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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地圖上的路線,她再走過四個街口,就能看到城隍廟的大門了。

路過一條狹窄的巷道時,她的腳步漸漸放慢了來。

在並不明亮的光線之下,也能看到這小巷裡秩序井然地排了兩列的隊伍。

這兩支隊伍裡,大多都是衣衫襤褸,皮包骨頭又面容青紫的野鬼。

其中也夾了幾個穿著亮麗的衣衫,拿著手機自拍的年輕的活人。

那些野鬼像是注意到了她的視線,齊齊朝著她看了過來。

他們在這裡的樣貌,便是他們的死相。

她走一步,他們看向她的目光便跟著挪一寸。

她皺著眉頭走過了這個路口,回頭看時,已經有些野鬼跟了出來,與那些一直跟在她身後的野鬼一起。

不過他們臉上掛的肉要多一些,至少能分辨哪些是新來的,哪些是後來的。

迎面一個跟她差不多身高的女人踩著高跟鞋橫衝直撞地跑了過來,那女人這一路上撞倒了不少的人,那些人都在這女人身後罵罵咧咧叫道:

“趕著投胎啊?”

這女人一直埋著頭跑著,她頭上那頂大簷帽擋住了她的臉,看上去倒像是成了精的帽子在衝著她跑過來似的。

她連忙往一旁躲了躲,然而並沒有起什麼作用,那隻帽子像是故意跟她過不去,她往哪裡躲它就往哪裡撞似的。

她被撞到了地上,這隻“帽子精”也終於倒下了。

她站了起來後,“帽子精”的帽子被撞飛了,她頭上十分明顯的斑禿赤裸裸地顯露了出來。

她幫這女人撿起了帽子,朝著她伸出了手去:“沒事吧?”

女人抬起了頭來,她臉上的粉也跟她頭上的斑禿似的,沒刷勻的皮膚是紫紅的孤島,白牆漆一般的粉是茫茫的大海。

不過她的五官倒是跟記憶裡的沒多大的變化。

女人眯了眯沒有眼白的眼睛,看清是她後連忙站了起來,對著她露出了一個靦腆的笑來。

她將帽子還給了她後收回了手去,由心地看著她笑了笑,問道:“玉娘,你最近好麼?”

玉娘將帽子又重新戴上了,將她微卷的額前發往下壓了壓,將臉頰邊兩側的絲帶拉到了下巴下打了個漂亮的結,寬大的絲帶一下將她的臉拉小了,只是臉頰邊撲的粉還是被刮出了兩道印子。

“我麼?我很好!”

她捂嘴笑著,比起之前來,淡淡的愁眉間倒是多出了幾分少有的開朗。

她想起剛剛看到的抓捕張岫英的通緝令來,看著她現如今這一身合身的大衣,比起之前那身舊得發膩的旗袍,倒是顯得時髦了許多,便向她問道:

“你是跟判官告發了那個人麼?我剛剛又在街上看見抓那個人的通緝令呢!”

她將她拉到了一旁的無人小巷中,故意放小了聲音來問她,免得叫旁人聽見。

玉娘聽清她問的什麼後,捂嘴嘻笑著,笑了好一會兒才回道:“他活該!”

她並沒有承認是她乾的,也沒有否認。

聶朱瞭然地微微點了點頭,看著她這一身的裝束,又問道:“你剛剛急急忙忙的,是準備做什麼去?”

玉娘聞言扭過她的挎包來,從裡抽出一張小票子來。

那張小票子在她的指尖像是一隻翩翩的菜蝶,撲閃著翅膀,稍不注意便會飛走似的。

她笑道:“我服刑期結束了,剛拿到投胎的號呢!”

聶朱聞言也跟著她一起笑了起來,道:“那真是恭喜你了!”

玉娘將小票子收了起來,看著她問道:“你怎麼有空來這裡了?”

聶朱答道:“我來這裡找人呢!一個叫‘聶倚秋’的,不知道玉娘你見過沒有?”

她將“聶倚秋”三個字咬重了些,以便玉娘能聽清。

玉娘聞言搖了搖頭:“不認識。”

聶朱嘆了口氣:“好吧。”

玉娘見她這副失落的樣子,便問道:“你找這個叫‘聶倚秋’的,是什麼事呀?”

她答道:“這個人之前來這裡遊玩的時候失蹤了,我估摸著應該是被抓起來了,你也知道麼,這個地方進來容易出去就難了,所以他家人就託我來找找。”

玉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便朝著她伸出了手,道:“他們既然託你來找人,那應該給了你相片吧?給我瞧瞧,說不定我見過呢?”

聶朱聞言伸出一隻手來,她的手心裡冒出一團不散的煙,那團煙變化著,漸漸變出一個人頭的形狀來。

玉娘看著這團煙漸漸變幻出了一個真人的面容來,先是一驚,隨著這人頭的五官越來越清晰,連忙道:

“這人我見過!”

聶朱連忙拉著她的手問道:“你在哪裡見過?”

玉娘埋下頭來,回憶了一番後才道:

“就在剛剛呢!我剛從后土殿領了這個號來,就在那個大門口對面,那銀行門口,這個人被關在一個關狗的籠子裡,說是欠了一大筆錢,已經歸銀行所有了。”

聶朱看了看自己手心裡的人頭,又抬起頭來笑著:“玉娘,你可幫了我大忙了!”

玉娘靦腆地笑著,她伸出一隻手來捲了卷垂到胸口的絲帶,道:

“沒事,你之前花了那樣大的力氣將我勸醒了,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就當是我還作為陳玉的時候,對你的一小點回報吧!”

聶朱也笑著:“你能看開靠著是你自己,要是你自己不願意,我怎麼勸也勸不動你呀?”

玉娘望著她笑了好一會兒,想起當初她被愛人親手殺死,被鬼差抓來受罰的時候。

那時她始終不肯相信她已經規劃好未來的這麼一輩子就這樣潦草結束,她聽說壺羅山上有個淚仙十分靈驗,便動起了想要淚仙幫她復生的心思來。

淚仙的傳說是否靈驗她尚且不知,但她已經走投無路,再沒別的辦法了。

她在淚仙祠的泥像前哭了三天三夜,一回想起她如何深愛那個男人,如何辛苦地從歌舞廳贖身出來,在即將走向未來時卻只得到這麼一個結果,她的淚水就止不住地從眼眶中奔湧而出。

她幾次哭得昏死過去,醒來又覺得不值得,看到自己身上被自己深愛的人用鋒利的刀刃切割出的一道又一道的傷口,她又憤恨起自己的無能來。

怨天怨地,就是怨不了那個親手殺死了她的郎君。

在她眼珠子都要哭出眼眶來的時候,聶朱出現了。

她一向習慣以笑臉示人,哭,也向來是偷偷地躲起來哭。

看到有人來了連忙擦了臉上的淚水,用手臂擋住了大半張臉,不讓別人看到她如今的醜相。

你在哭什麼?

她目光如炬地看著她,像是要將她看穿似的,她無處可躲,便開始惱怒了起來。

我被人殺死了,鬼差又在到處捉我要我去領罰,還不准我哭幾聲了麼?

她抬起臉來瞪向了這個問她在哭什麼的女人。

你既然在人間做錯了事,又得到了報應,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這個穿著一身灰布麻衣的女人並未開口,這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天邊來質問她似的。

她原本準備用來糊弄這個女人的措辭,以及已經痛得麻木了的心築成的防線一下被擊潰了,她發起抖來,看著面前的女人就好像是在直面那個當初懦弱愚蠢的自己。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這個女人懂什麼?她辛辛苦苦活了一世,好不容易苦盡甘來。

被爹媽賣到別人家裡為奴為婢,被少爺調戲騙去了身子,被主人家賣到歌舞廳讓那些人揩油,難道都是她的錯?

她好不容易得遇良人,又為良人贖身,難道也是她的錯?

難道她無論做什麼都是別人口中的笑柄?

她顫抖著將她內心的質問,所遇的不公全都宣洩了出來,肉眼可見的,眼前的女人聽完後睜大了眼睛,她得到了一種報復的快感。

她做錯了什麼?

別人苦命,難道她就不苦命?

她聲音嘶啞著將質問老天爺的話全都從心口裡倒出口中後,整個人徹底倒了下來,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難道真的是她做錯了?

她冷靜了下來,又陷入了質問自己,給自己套上枷鎖的死迴圈中。

那他呢?他這樣對你,他得到報應了沒有?

她盯著地板上自己哭出來的淚水,怔怔地答道:沒有,他把全部罪行都推到了我身上。

那你報復他了嗎?

他?我死後找了他許多次,他躲起來了,我找不到他。

那不如放下他吧。

怎麼放下?憑什麼他能好好活著,我要他跟我一起,做一對陰間鴛鴦,叫他再也逃不開我!

何必呢?

女子嘆了口氣。

她抬起臉來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一些的女子,皺著眉道:什麼何必?你跟他是一夥的?想讓我放過他,好讓他過快活日子?門都沒有!

可是玉娘,這樣,你就永遠過不上你想要的生活了。我聽見了,你在神像前說,你想要買一套自己的房子,養一條活潑的小狗,將院子種滿你喜歡的薔薇花……我並不是讓你放過他,而是讓你放過你自己。玉娘,他不愛你,你的未來也不一定非要有他。

她聞言站了起來,看向了面前這個女子,她緊緊抿著唇,她有她自己的堅持。

你不是想要看他遭報應麼?只要你將你知道的告訴判官,他們公正嚴明,是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可是,沒有他,那還是我想要的未來嗎?她看向了自己被燒爛了的手喃喃道。

面前的女子一下上前來抓住她的雙肩,將她嚇了一大跳。

可以是的,玉娘,他不愛你,放過你自己吧,你應該去愛一個值得你愛的人,這個害死了你還害怕承擔後果的懦夫,不配你愛。

她從思緒中慢慢回過神來,直到巷道口蜂擁過一群人去,他們嘴裡叫著什麼“開了開了!門開了!”

她才猛地想起她還要投胎的事,她臉色一變,連忙拉著聶朱的手道:“好姐姐!我要去排隊了,有緣再見!”

來不及等回覆,玉娘便提著手提包跟了上去,她瘦小的身影很快便淹沒在了那聲勢浩蕩的浪潮之中。

聶朱走出了巷口,看著那一窩蜂在街上衝的人,默默的將手心裡的這股煙收了起來。

陳玉與張岫英,前世怨結已解。

兩人皆身在風塵,當初那一瞬間的心動並不能支撐著他們到達永遠,一個用愛相囚,一個用怨牽結,唯有放開才是最好的結果。

張岫英是這樣,玉娘她也應該是這樣。

她收回了目光,將地圖拿了出來,開始檢視玉娘說的后土殿在哪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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