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胎毒（1 / 1）
“行咯行咯，關火出診。”
一個時辰後，孫大夫讓聞現陪著喝完一壺，慢吞吞地起身：“藥箱在屋子裡，你們替我拿著。”
方宣明仔細地放下大勺，鍋裡的藥汁已經熬得濃稠呈現出琥珀顏色。
聞現進屋把碩大的藥箱搬了出來，裡面不知裝了什麼，沉甸甸的。
“很好。”孫大夫一邊點頭一邊說道，“你們兩個都很好。”
“孫大夫，有什麼病會讓人產生幻覺而且還信以為真？”方宣明甩著兩條胳膊問道。
“未必是病，有些藥物也能讓人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孫大夫好奇地多看了他一眼，“讓你熬了一個時辰的藥，你就沒有想說的話？”
“藥香很濃，孫大夫下的都是真材實料。”方宣明真心實意地誇獎，要知道他在宋城縣的時候，就沒見過真正靠譜的大夫，大病小病都是一張嘴一張藥方，多半靠病人自己煎熬。
剛才聽著孫大夫說一帖藥就要九煮九蒸九曬，哪怕是疑難雜症也一樣能看好了。
方宣明本來夜不能寐，擔心著白田田的病情，總覺得看不見一線希望，孫大夫出現以後，他頓時來了信心，只要有好醫術加上自行配合，沒有過不去的坎。
孫大夫再看了一眼安靜揹著藥箱的聞現，身著錦衣，頭戴玉冠的翩翩公子，謹慎地揹著這樣一個醜陋的大傢伙，眼底沒有一絲嫌棄的意思。
這兩個年輕人果然是很有意思，孫大夫起了心意，要是能在兩個裡面招一個到門下認作關門弟子，沒準就真有了可以傳承衣缽的繼承人。
“我住在那樣的深巷之中，你們怎麼找見我的？”
“我的義父是國子監柯邊洲柯大人。”聞現直接報家門，打消了孫大夫的疑慮。
“原來是柯大人家的公子，難怪這般謙和能幹，柯大人勸我在長安留下來，他出資開個醫館，一來我學以致用，二來造福長安的百姓，我卻沒有答應。”
方宣明聽得正起勁，這麼好的差事也不肯接下來，這位孫大夫的眼界還挺高。
“孫大夫為什麼會來到長安？”聞現淡淡地問道。
“因為某人的邀請，說是要讓我來看看這個太平盛世。”孫大夫的步子緩慢而穩健，與昨晚那種狼狽截然不同，他的眼底有光，“長安城果然是個好地方，只是這樣的地方把人性的善與惡都無限放大了。”
“孫大夫還在放不下昨天那個弟子嗎？”
“要是一直陪著我在山裡，他或許不會走出這一步。”孫大夫很快笑了笑道，“更可能他一開始就想好要做什麼，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三人很快來到了聞家，孫大夫看了看陳舊的院門：“你倒是過得簡樸。”
聞現明白這是和義父的宅院相比：“我孤家寡人一個，一年中大半的時間都不在家，沒必要弄得金碧輝煌，招人眼紅。”
“要不是見你年少英俊，只看這處居所的佈置，我以為住著一個比我還年長的老頭子呢。”
孫大夫一進院門就看到了迎面過來的白田田，她聽到外面的對話聲走出房門：“公子，阿明，你們回來了。”
孫大夫主動走上前，一把握住了白田田的手腕。
白田田還算鎮定孫大夫讓她坐下，她趕緊在石凳上坐穩，孫大夫的另一隻手已經按住了她的玉枕穴。
方宣明瞅一眼聞現揹著的藥箱：“這玩意兒好像根本用不上，裡面裝了什麼？”
“試探。”
方宣明低頭一笑，眉眼彎彎：“所以讓我熬藥也是相同的道理嗎？”
“你沒想過他這樣看淡世事的老者為什麼會出現在長安？”
“懸壺濟世不是神醫們最愛做的嗎？”
“他志不在此。”聞現反手拍了拍藥箱，他的嗅覺靈敏，除了藥箱裡面還有濃濃的墨香加上這樣沉的分量，他猜測裡面裝的是書卷筆墨。
“連你義父那樣好的建議，他完全都不在考慮之內，他說有人邀請他過來，那個人是誰？”方宣明瞪圓了眼睛追問，“你是不是已經猜到了，你……”
“你猜？”聞現的目光轉向前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在孫大夫的臉上看到了截然不同的神情，白田田的病情果然比他們想得還要複雜。
“你爹孃還在嗎？”孫大夫開口問了，很快就自己答道，“你娘應該早就不在了。”
“父親也因為一場意外不久前過世了。”
孫大夫點了點頭道：“你是漢人與突厥人所生，繼承了你孃的美貌，也把胎毒一起繼承了下來。”
“胎毒！”白田田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大夫的意思是說我不是什麼先天不足之症，而是中毒？”
“中毒的人是你孃親，你當時在她肚子裡，為她分擔了一部分的毒素，她生下你以後勉強又活了很短一段時間後就過世了，你的情況也算是先天不足之症，可你早該死了，為什麼還活著？”
孫大夫的話過於直接，比當時許一泉說得還要殘忍。
“活著的原因有很多，必定是有人盼你活著才使用了各種手段，或許是極其珍貴的藥材，又或許是有人替你推宮換血為你壓制住了毒性，十幾年來毒素在你體內融合變成了自身的一部分，會讓你虛弱，讓你控制不住身體，可是不會致命了。”
白田田耳邊還在隆隆作響，以為孫大夫下一刻就會說她命不久矣，誰知道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她不會死了？
“不會致死，但會讓你很痛苦，而且還有個弊端，你恐怕不能生孩子，否則孩子未必能夠承受住這種毒素，你想好了還要不要治病？”
聞現一聽知道孫大夫是有把握出手，只是這個問題問得古怪，誰會拒絕醫治呢？
“過程很痛苦，就像把你身體裡面的一部分硬生生撕扯出來，至於有什麼後遺症還不好說，我能確保你平安活著不用受這樣的苦，你考慮一下。”
白田田根本沒有遲疑，她抬起頭來，眼神異常明亮：“不用考慮，請大夫為我醫治。”
“這樣決斷？”
“一旦完成醫治，我是不是能夠想起很多舊事？”
孫大夫捋了捋自己的鬍子：“原來你知道自己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我猜測就是有人替你壓制體內毒素的時候，不想讓你回憶起這段的痛苦，所以替你擦拭掉了。”
“可我也就想不起來曾經發生過什麼，父親帶我來中原途中過世，我想知道他為什麼要回來，是不是因為我，是不是因為我！”白田田的情緒有些失控，身邊人告訴她父親死於七尺崖是意外，也是權勢爭奪中的犧牲。
可她明白不僅僅如此，父親是為了她回來的，為了她才慘死的，她要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