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1 / 1)
鄭克殷收到陳夢球的回信,陷入了沉思。
陳夢球講到洪磊洪大人提出了相當棘手的問題,以至於《中華簡史》要跳著來先寫漢紀、唐紀,而把上古史先擱一邊。
陳夢球和洪磊作為這個時代的人,尤其是還是文人儒士出身,想不通這個問題還是挺正常的。
因為他們不像後世的學者那樣已經能夠認識到,中華上古史多少有著歷史神話化、神話又歷史化、歷史與神話糾纏不清的問題。
也即是說,最早的時陣那些上古部落的首領故事先是被時人講著講著成了神話,全部都成為了擁有超凡力量、能崩天裂地、能造陸移山、能驅使神獸的存在;
到後面從周朝開始,人們又把這些神話角色解釋成其實這些“神”都不過是古代統領國家的聖君,本是“神明”的三皇五帝搖身一變,成了人世間的君王。
比如明明是“三皇”卻因版本太多而有十多位的各個“皇”從神明變成了一群上古發明家,他們發明了用火、農業、房屋、樂器、車輪等等等等重要器物給人民使用;
比如大禹其實本是造陸之神,卻被解釋成了治水之君、夏朝的開國君主。
所以鄭克殷已經囑咐過洪磊,上古史要一筆帶過,不要詳談,就是為了避免爭議。
尤其是考古學和現代輿論之中,夏朝的存在就是一個爭議極大的問題。這是因為儘管有二里頭遺址,但《史記》當中的夏朝君王世系及其統治故事卻不可能透過考古挖掘得出和印證,甚至商朝的出土文物根本沒有提及過前朝……
二里頭文化時期中華大地進入“月明星稀”時代,中原地區存在一個廣域王國,在考古學上是毫無問題的。只是對不對得上史書中的夏朝是個大問題罷了。於是有人認為,所謂的“夏朝”大機率是周朝人為了論證自己翦商取得天下的合法性而發明出來的。
教育、宣傳和民族情感,使得多數國人無法接受對史書中的“夏朝”是不是二里頭遺址所代表的中原廣域王國的學術問題展開討論,認為質疑這一點的就是崇洋媚外、自卑心作祟,又著實是上綱上線,把問題過於複雜化了。
現代人都如此,那麼洪磊等文人儒生無法超脫於時代和知識儲備帶來的視角限制,加上烈儒教神言體系帶來更多的疑問,會無從下手便也不足為奇。
既然如此,鄭克殷還是決定親自動手——
《中華簡史》,乾脆直接從周王國翦商開始寫!
周朝以前的事情統統一筆帶過的意思,就是乾脆認為,西陸神州在女媧造人和伏羲創立最初的道德之後,又經過了千百年的發展,有過一些君王和王朝。
這樣三皇五帝和夏朝便含混過去了,鄭克殷認為瀛洲人不學習瞭解這一段“歷史”完全不成問題。
到了後來,中原出現一個以殘暴手段統治四方的強大國度,商朝。
稱其“殘暴”可不只是因為史書這麼寫,而是考古學的確發現商朝存在大規模人祭的現象!
周王作為商朝的方伯,也多少受到了商朝的壓迫,因此經歷文王之治周國壯大以後,武王起兵東征伐商,將商朝滅亡,建立了統領中原的周王朝。周公旦為安定天下,受伏羲指引,進一步建立符合那一時代的道德規範,因而創制周禮。
以周朝建立的這一段作為《中華簡史》的開端,基本上就是最為穩妥的做法。
再往後,《中華簡史》可以稍微展開講講西周封邦建國,卻在其統治後期逐漸失去對天下的控制,以至於進入諸國混戰的春秋戰國時代,最終秦國崛起,先滅周朝,後滅六國,以暴虐手段試圖統一天下,卻招來天下大亂。
這一段雖稍有展開,卻也不會太過詳細而只會是很粗略的概述。
畢竟漢朝開始,才是《中華簡史》的重點,尤其是洪磊既然先寫漢紀,那便有足夠的積累。
而尊漢貶秦,也的確是鄭克殷有意為之——
秦國粗暴地滅亡六國統一天下,又粗暴地施行各種“統一”政策強行破壞六國文化,大興土木,橫徵暴斂,壓迫六國百姓,顯然不如以溫和方式徐徐圖之的漢朝!
這也正迎合鄭克殷發展擴大瀛洲青丘國的理念,收化百番,絕不會是高壓粗暴的秦政,而會是溫和相融的漢政,這也是培養瀛洲各族人對“漢”認同的重要內容。
相比於短命暴斃的秦、隋,顯然漢、唐才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大一統。
想到這裡,鄭克殷在這一點上也做了一些延伸:他將不會認宋朝為正統大一統王朝,而是將終宋一朝視為諸國並立的分裂割據時期。
他不像朱明那樣需要尊崇宋儒,也不像宋、明那樣面臨著嚴酷的民族政權對立問題,反而出於立場的緣故一定會貶低宋朝:
宋朝敵視契丹、女真,不願真心地與遼朝交好,有盟約卻又要助野蠻的女真人滅遼(後來宋朝又再次助蒙古人滅金,但畢竟金朝在道義上的問題很大,因而不作為論據),這顯然是小人行徑;
宋朝發明理學,壓迫百姓,而且宋朝的制度與經濟問題極大,以至於農民起義接連不斷;
宋朝崇文抑武,極大地壓抑漢民族的武德……
這些問題,都是鄭克殷統治的瀛洲青丘國極力避免的,鄭克殷有意興武擴張,抵禦紅夷;收化百番,民族相融;貶斥理學,解放思想……幾乎每一條都與腐朽的宋朝相反!
瀛洲政權唯一能夠讚賞宋朝的地方,乃是宋朝的工商業和航海業發達,因而鄭克殷在評價宋朝時也會明確寫到這一點。
鄭克殷很清楚,“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這些話語儘管多少有些暴論,但不無道理,因而他也會根據瀛洲青丘國自身的意識形態需要去指導《中華簡史》的撰寫。
就像瀛洲青丘國以收化百番、漢番相融為基本國策,那麼一定會貶斥粗暴滅亡六國的秦朝和以小人之心對待民族外交事務的宋朝,而要尊崇溫和統一的漢朝和包容永珍的唐朝。
鄭克殷將這些思考一一寫下,作為給陳夢球和洪磊的回信與指示,到這裡其實能順帶解決上古史的問題——
當人們的注意力都在漢唐之上時,《中華簡史》開頭的那一小段上古史早就被人忽視和遺忘掉了,那些爭議問題,自然就可以避免。
但是陳、洪二人提出的另一問題,卻是連鄭克殷都一時難以解答的:
那就是,烈帝為何四千年都不迴歸東陸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