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艱難求生的講古人(1 / 1)
鄭克殷這麼說,反倒是一旁的吳外緊張了起來,連忙向青丘王下跪請罪。
“原來殿下的意思不是他們犯有謀逆、不敬之罪……臣誤解了殿下的意思,請殿下治罪……”
鄭克殷哈哈大笑,讓吳外不必在意,他做得很好。“而且幸運的是你們沒有擅自去搜集市面上的所有《泉姑傳》並焚燬,那也就沒有犯下錯誤。”
吳外這才放下心來。
接著鄭克殷又命人給小說作者和書館頭家兩人賜座甚至提供酒食,表示要和他們好好談談。
根據吳外的說法,小說作者名叫陳博朗,官話、閩南話、澳龍語嵐袂方言都說得很好,卻說不出自己的祖籍和家庭成員,聲稱他在金門,哦是金京,獨身一人生活很久了。
鄭克殷打量起這位穿粗布麻衣卻盤好了頭髮的中年男子,的確看得出來文質彬彬。其膚色稍深,身上有些斑駁的痕跡——大機率是過去留下的彩繪被洗掉卻洗不乾淨——鄭克殷基本已經可以猜到其族裔來源了。
“陳博朗,你為什麼選擇姓陳?”鄭克殷以放鬆的語調問道。
陳博朗呼了口氣,“殿下這是看出來‘陳’並非我原來的姓氏了……
“好吧,殿下,我選擇用‘陳’作為我的姓,是因為我發現明人當中姓陳的人很多,便於我混入其中。
“在那之前我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選擇鄭、馮、劉等姓,但又害怕引起奸黨注意,便也作罷。”
鄭克殷點了點頭,知道以陳博朗的出身,選擇一個大眾姓氏來避人耳目是最好的。
他又問道,“那麼你的漢名,博朗,我想是來自ㄅㄛㄌㄚ(bola)這個詞吧?”
陳博朗略有些驚訝,與鄭克殷四目相對,而後又稍稍撇頭避開了目光。
“沒錯……以及‘朗’這個字,是為了貼近閩南話的‘郎’也就是‘人’字。
“殿下既然知道ㄅㄛㄌㄚ(bola),應該明白。”
鄭克殷當然明白,ㄅㄛㄌㄚ(bola)一詞乃是溫圖-八雲語當中的“講故事”一詞!
也即是說,陳博朗出自鄭克殷所說的八雲三部,這一族系的生番生活在嘉洲大谷地北半部中北玉醴河與黑齒山脈之間。
若是結合當前瀛洲青丘國的形勢,青丘人一定會與八雲三部的接觸越來越多——
其中,扶桑南北內戰之時,劉國軒軍中一名叫陳辛的小卒率隊出逃,大機率就是竄入了八雲人之中;而今年兩大鐵哨北上盤龍城,那一帶周邊的生番很可能就是八雲三部中最北部的溫圖人!
如今鄭克殷能夠接觸到陳博朗這一位不可思議的人物,堪稱驚喜。
鄭克殷繼續提問,“不過,陳先生,最令我驚訝的,還是你的漢文水平竟有如此之高,你是從哪裡學來的,又是學了多長時間了?”
陳博朗嘆了口氣,誠實地做了回答。回答的過程一如鄭克殷想象的那樣,是以番人的職業講古人的姿態來講的,過程當中手勢、語氣隨著故事而變化,這可是相當於有利於將聽者吸引進故事當中!
原來陳博朗出自與句芒部苗國人隔著小海灣相望的瑞舜社,大概是十四五年前,他們聽說金門那頭的明人迎來了一位相當不錯的大酋長,相比於前一任大酋長,對於各個不同的族群都更加歡迎,後來陳博朗知道這位大酋長名叫鄭克臧,前一任大酋長則是楊朝棟。
明人有著嘉洲百番做不出來的大量好物,因而做買賣的需求其實很大,尤其是灣北的人會拿包括煤炭、黑曜石、毛皮、草藥之類的去做交換。
鄭克殷也終於得知,其實從楊朝棟到鄭克臧主政金門的時期,金門與嘉洲諸生番多少是有些交流的,只是後來鄭克臧南避,馮、劉奸黨入主並對番人採取人滾地留、拒絕交流的態度,這種通商交流才被斷絕。
也難怪劉國軒攻打湄鑿國的時陣,湄鑿部苗國人很容易就想到了劫來明人士兵、逼迫明人幫自己打退劉國軒的策略,這都是因為過去幾十年有一些認知基礎在。
只是鄭克臧與其手下只會講一點點澳龍語,非澳龍族群便往往需要藉助滘肩社、北虎船社和南虎船社來間接貿易。
而陳博朗對金門明人的物資、生活和文化極為嚮往,便乾脆親赴金門,在此長居,尤其是與澳龍人嵐袂大士部的椰藍社來往親密,在這待了幾年,便學會了澳龍話、閩南話和官話。
大概是十年前,金門氣氛迅速變化,鄭克臧離開了金門,楊朝棟最初還想利用番人來稍微牽制一下馮、劉奸黨,但隨著兩年後楊朝棟自己身死,生活在金門的番人迎來了至暗時刻,椰藍社甚至南方的巫雷、掃宋兩社要麼立即離開,要麼就只能被馮、劉奸黨的人大加屠殺!
但番人們其實還有一種辦法——
畢竟在楊朝棟-鄭克臧時期這些番人和明人來往得多,已經熟知明人的生活習慣和文化,便可以改名換姓,穿上明式的粗布麻衣,學著明人打理頭髮、鬍鬚,又儘可能地洗掉生番時期留下來的身體彩繪和紋身。
馮、劉奸黨的走狗們也懶得深入瞭解番人,所以能夠這樣全套地改頭換面的番人便也可以避過清剿。
而且儘管這批番人幾乎人人自危,但金門城中多少還是有些明人是願意保護他們的。
其一,便是洪門兄弟,洪門認識到番人正是可以借力合作扳倒奸黨的一股力量,若能搭上線,他們就會盡可能地保護番人。
其二,則是一些鬱郁不得志的文人,他們在坊間各自開些書院、私塾,教人讀書寫字,以此收點小錢以過活。但來求學的人即使身無分文,他們也仍然接受,只是會要求以勞動來換取知識,不管你是明人還是番人。
畢竟只要能給他們種點糧食、蔬菜,養好幾只雞,那便是好的勞動力,你是什麼出身根本不重要。
陳博朗從身處同樣處境的澳龍人處得知這一點,便找到了一家書院,拜在一位當今青丘國重臣的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