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馮蒼(1 / 1)
太陽已經低垂到了西面,將整片山谷染成金黃。
“前面那排屋子就是馬伕們居住的地方了。”賈大力指著一排簡陋的木屋說道,“這裡面住的有打鐵的、做馬鞍子的、餵馬的、擠馬奶的,你先在這裡熟悉幾日,到時候我再根據你的能力給你安排合適的活計。”
二人在一個潦倒的木屋前停下。一群正在幹活的粗人好奇地扭過頭來打量著馮蒼。跟他們相比,馮蒼看上去過於出眾了些。
“你就住這間!”賈大力扔給他一把鑰匙,“明天開始正式幹活!”
一股馬糞的味道撲面而來。看著四周一雙雙望向自己的眼睛,強烈的失落感再次襲來。
馮蒼無視那些盯著自己看的粗人,將鑰匙插入鎖內一撥,木門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屋內一片昏暗,馮蒼的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楚裡面的情形。他在房內轉了一圈,看到裡面只放一張窄小的木板床、一個小小的案几和一個鐵皮爐子。好在床頭那裡開了一扇不大不小的窗戶,讓整個房間不至於太悶。
馮蒼彎下腰去吹了吹床板上的灰。
“算是不錯了,還有張床。”他將行禮放在地上,自我調侃著坐在床上,百無聊賴地望向窗外。
“賢弟!”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屋外傳來,馮蒼趕忙起身開門,看到柳然正站在屋外。
“柳公。”馮蒼拱手行禮。不知為何,每次見到柳然,他就覺得心安。
“不用那麼客氣。”柳然握住他的手,“能夠再次與你共事也算是種緣分,以後你我二人還是以兄弟相稱吧!”
“是,柳兄。”馮蒼微微一笑,“有一件事,小弟一直深感疑惑,不知柳兄能否為我解惑?”
“請講。”柳然看一眼屋內,“要不我們還是到外面的草坡上說話吧。”
“好。”馮蒼將門關上,隨他一起走到一塊高地坐下。
幹活的粗人見馮蒼竟然跟柳然並肩走了出來,更是把眼睛釘在了他們身上,時不時的竊竊私語。
“我與兄長在雁台州時並不相熟,兄長為何卻要如此盡心盡力的幫我?”
“有的人,你與他相熟,卻難以成為朋友;有的人雖然只見過幾面卻可以成為知己。”柳然捋一捋下巴上的鬍鬚,“我雖然與你並不相熟,可我在府衙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你了。”
“哦?”馮蒼對柳然的這句答覆頗感驚奇,“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函使,而柳兄是長史,為何會注意到我?”
“每次賢弟你從我身邊走過,我都覺得你氣度不凡。”柳然的眼中閃爍著光輝。
“柳兄真是誇獎了。我當時不過是個函使,如今來到芙蓉谷,也不過是個馬伕。”想到自己的身世,馮蒼難免有些沮喪。
“看來我預測的沒錯,”柳然呵呵發笑,“從郡公要你做馬伕的那一刻起,我就斷定你的內心一定失落萬分。”
“不敢不敢,小弟能有一個棲身之所已是倍感榮幸。”馮蒼沒想到他竟識破了自己的內心,頓時變得謹慎起來。
“賢弟又何必否認?若是你到芙蓉谷來只是為了當個馬伕,那日看到我的時候又何必如此興奮?”
柳然的話讓馮蒼無法辯駁。
“這或許就是我的命運,始終無法有出頭之日。”
“賢弟錯了。”柳然認真地看著他,“一個人若是擁有濟世的才華,就算從事多麼卑微的工作,也總會有發光的那一天。如今你雖然只是一個馬伕,但只要你足夠努力,也能在芙蓉谷開闢出一番新天地。”
“一個馬伕?開闢新天地?”馮蒼將雙手向後撐著地面,不以為然的望向天空,“需要多少時間,十年?三十年?到時候我人都老了。”
“賢弟有沒有聽說過贏非子的故事?”柳然學著馮蒼的樣子將手撐在身後。
“贏非子,姓嬴,應該是秦國人吧?”
“沒錯,他是秦國的第一位國君。你知道在成為一國之君前,他是做什麼的嗎?他就是一名馬伕。”
“哦?”馮蒼端正了坐姿,“這還真是奇人。”
“是啊。同樣都是馬伕,贏非子養的馬匹又肥又壯,在周天子詢問他養馬之道時,他還能對答如流。從此天子便對他刮目相看,以至於將秦地賞給了他作為他的封土。經過多年的經營之後,他也就順理成章的成了秦的第一代國君。”
“多謝柳兄開導我。”可我怎能與贏非子相比?馮蒼對著他窘迫的一笑,就算我把這些馬養的再好再肥,也不可能成為國君。
“對了,我還沒仔細問過賢弟,為何會選擇來芙蓉谷?即便是對僕峰不滿,天下這麼大,賢弟也大可以選擇其他的地方棲身。”
“這……這完全是出於偶然,”馮蒼不知從何說起,“上回我也跟柳兄提過一嘴,梁刺史出事的時候,我正在大邑送信。
有一日,我去了城南的一家店裡吃牢丸,那家店的掌櫃就是來自芙蓉谷。他不停地為我講述他的家鄉有多好。當時還覺得他一定是誇大其詞,如今看來,他還真是所言不虛。
在我得知刺史大人出事、太守僕峰成為新的刺史之後,頓時心灰意冷,不願再回北方。
在考慮了眾多地方之後,我決定相信那個店家的話,來芙蓉谷碰碰運氣。於是我就來了,就是這樣。”
“看來賢弟也是懂得觀察時務之人。”柳然對著馮蒼神秘的一笑。他看得出馮蒼並沒有將實情全部告訴自己。
雖然僕峰是個十足的貪官,但馮蒼不過是個送信的函使。照理說,不論誰做刺史,對函使的影響都不大。
而馮蒼卻像躲避仇人一般匆忙離開雁台州,冒險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他的人生,這其中一定有不為人知的秘密。不過既然馮蒼不說,柳然也不打算繼續尋根問底。
“天不早了,賢弟快去歇息吧。改天閒下來了,我再與你一同暢談人生。”柳然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賢弟的住處頗為簡陋。我看你身上也沒帶多少行李。天氣轉涼了,明日我會派人來送幾床被褥給你。若是還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儘管開口,我會第一時間給你送來。”
“那就先謝過柳兄了,能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遇見你,小弟我真是倍感榮幸。”馮蒼感激地看著柳然。
芙蓉谷的傍晚,天空墨藍如洗。秋風夾雜著牲口的味道傳入人們的鼻孔裡。馮蒼舉頭望著漸漸升起的一輪明月,心情複雜。
贏非子從馬伕當上了國君,可那只是千年一遇的偶然,更何況他是天子的馬伕,而自己只是芙蓉谷的一個胡人首領的馬伕。跟他哪裡有什麼可比之處?
或許我需要等待,等待一個時機的到來。馮蒼一邊思索一邊走到那座破敗的木屋面前。
“新來的兄弟!”就在馮蒼準備開門的時候,一個低沉又古怪的聲音從身旁傳來。馮蒼警惕的扭過頭去,看到一位身材高大,下巴上長滿豪放鬍鬚的男子正在招呼他。
“你是?”馮蒼拔出鑰匙問道。
“我是這裡負責打鐵的頭兒。”那人用蹩腳的漢語告訴他,“叫做叱列奴。”
馮蒼仔細打量著叱列奴。與胡人和漢人均不相同,此人的頭髮微微卷曲,全部梳到身後,用一根麻繩捆住。
在月光的照射下,他的眼睛呈現出黃褐色,他下巴上那窩亂七八糟的鬍鬚也是捲曲的。他不穿鞋子,一雙髒兮兮的光腳踩在地上,有如樹根一般結實粗糙。
“你叫我何事?”馮蒼謹慎地問。
“兄弟們叫我來喊你一起去喝酒吃肉!”叱列奴解釋道。
“兄弟們?”這裡哪有我的兄弟。
“馬場的兄弟,明天就要與你一起幹活的兄弟!”叱列奴粗聲粗氣地說,語調一如既往的奇怪。
馮蒼本想拒絕他,但不知為何,嘴巴卻出於好奇的答應下來。
叱列奴帶著他繞到那排木屋後面,他看到不遠處跳躍的火光。
“我們今晚吃烤野兔。”叱列奴快走幾步,來到那些兄弟們的身邊。
“人給你們喊來了!”
“在下馮蒼,見過幾位弟兄。”馮蒼自我介紹說。
“來來來!快坐下!”眾人熱情的招呼馮蒼。
眼前熱鬧的氛圍令馮蒼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他不再拘束自己,學著他們的樣子一屁股坐到地上。
“吃!”叱列奴撕下一塊兔腿遞給馮蒼。另一個人倒給他一杯馬奶酒。
“馮兄弟,我給你介紹一下!”坐在馮蒼對面的人清了清嗓子,他長著一張大長臉,濃密的眉毛幾乎貫穿前額,“這個人叫做叱列奴,是打鐵的一把好手。
他是契骨人,祖上是樓羅人的鍛奴,後來逃到中原來避難的。虧了郡公的父親收留了他的父親,這才不再做別人的奴隸!”
原來如此,難怪他的樣貌如此奇特,話也說不太清楚。馮蒼總算是明白了。
“他叫翟松,不過因為他的臉太長,所以我們都叫他馬臉!”一個身材瘦削如竹竿的人指了指方才說話的男子。
“他叫王貴,不過我們都喊他猴子,因為他瘦的像只猴子!”翟松立即抬高嗓門反擊。
“他沒名沒姓,我們叫他阿九。”翟松指著坐在馮蒼左側的人說道。
或許是知道自己樣貌醜陋的原因,阿九很少說話。聽到馬臉介紹自己,也只是靦腆的笑笑。不過即便是笑的時候,也讓人覺得彆扭。
“聽說你是從雁台州來的?”王貴問道。
“是,我曾經在雁台州府衙做事。”馮蒼如實說。
“聽說你們州府的刺史死了?”翟松好奇地問。
“沒錯。”馮蒼簡單地回答。
“怎麼死的?”王貴繼續問。
“我們聽說他被人連續捅了幾十刀,然後將他的腸子拉出來,掛在他的脖子上。”翟松掐著王貴瘦削的脖子繪聲繪色地形容。
“我說馬臉,別說的好像你當時就在現場似的!”叱列奴鄙夷道。
“馮兄弟知不知道實情?”翟松窮追不捨地問。
“梁刺史出事的時候我正在京城送信,對雁台州發生的事情並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在返回京城的路上畏罪自殺的。”
“鬼才信這些謊話!”王貴一邊叫一邊灌酒,“都是騙我們這些草民的。這裡面一定有陰謀!”
“馮兄弟還去過京城?”阿九難得開口。
“是,在來此處之前,我是一名函使,經常全國各地的到處跑。”其實我在京城生活了整整十年,馮蒼心中暗想,不過這件事我是不會告訴他們的。
“馬臉,你不是經常吹牛說自己去過京城嗎?還說銅駝大街外面放了兩隻九尺高的駱駝?”王貴咯咯地傻笑著。
“銅駝大街外面的確是有兩隻九尺高的駱駝。”馮蒼飲一口馬奶酒,呵出一口氣說。
“聽到沒有!”馬臉激動地噴著肉渣,“我都說了我不是吹牛,真的去過京城!”
看著這群人有說有笑的樣子,馮蒼瞬間有些恍惚。我有自己的一幫弟兄了,這種感覺挺好。
馮蒼端起竹子做的酒杯,大口的把酒灌進肚裡,放肆地撕咬著兔肉。這麼多年一來,他頭一回感到自己如此暢快。
眼前的一切漸漸變得模糊起來,只剩下跳動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