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失算(1 / 1)
笙歌舞樂從九華殿的望月樓內向外流瀉,身穿白色輕紗的舞女隨著音樂的起起伏伏扭動著纖細的腰肢翩翩起舞,腰間的銀鈴和頭上的步搖跟隨舞步發出清脆動聽的聲響。手臂起落之間,金色的臂釧在輕紗的遮擋下若隱若現。
拓跋明將身體斜靠在貂皮製成的軟墊上,津津有味地欣賞著臺下的歌舞。坐在兩側的文武百官時不時發出“嘖嘖”地讚歎聲。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來自雁台州的捷報頻頻傳入皇宮。往日籠罩在宮城的陰雲一掃而空,皇帝拓跋明也恢復了往日的活力,已經在九華殿內舉辦了三場慶典,大宴群臣。
與前兩次不同,這一次拓跋明邀請了辛嬪與他一同欣賞歌舞。皇后藉口身體不適未能前來。
“看到皇上如此容光煥發,臣妾真為您感到高興。”辛嬪在她單薄的唇上塗了一層厚厚的唇脂,與她單薄的面容很不相稱。
“今日朕又收到函使的來信,說安北將軍已經攻下叛賊的老巢,近二十萬名賊眾悉數被俘。”拓跋明欣喜地勾一下辛氏的鼻子,“再過幾日,他們就要順利凱旋了!”
“皇上就是傳說中的伯樂吧?竟然能從萬千個臣民裡發掘出安北將軍這種人才,他一定對皇上感激不盡。”辛氏崇拜的看著拓跋明,眉毛笑成一個八字,“皇上可真是古往今來難得的神武之君啊!”
“你可真會哄朕開心,”拓跋明回應著她傻傻的笑容,“不過朕還是有自知之明的。雖然朕立志要做一名好皇帝,不過比起先皇,朕還是差得遠呢。”
“皇上還年輕呢。臣妾敢保證,皇上將來也會像先皇一樣聖名遠播的。”
太尉拓跋啟坐在臺下距離皇上最近的位置上,所以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他微微皺了皺眉頭,想起自己的兄長拓跋榮當政時的許多往事。
拓跋榮登基之初,夏國積蓄了武帝和文帝兩代帝王的財富,國運最為強盛,國庫最為充盈。
也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拓跋榮自登基開始就揮霍無度。在他統治的幾十年時間裡,全國各地大興土木、修建佛寺,僅是大邑城就有上千所寺廟拔地而起,其中耗資最大的華安寺就是在他當政的最後幾年時間裡落成的。
也是在這段時間裡,勤儉節約不再是為國人讚頌的美德,奢侈和享受成了眾人追求的目標。皇帝和朝廷命官的生活更加奢靡無度。國庫被漸漸耗盡、百姓越來越窮困潦倒。
如果說拓跋榮當政期間成就了什麼偉業的話,那就只有二十多年前他親自率軍北伐攻打樓羅這件事了。
不過對樓羅作戰的成功,也令拓跋榮變得更加驕橫。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裡,他開始刑殺大臣、賞罰無度、揮金如土。
到了當今皇上即位之時,看似強大的夏國實際上只剩一個龐大的軀幹,內裡已經十分空虛。然而眼下皇上卻將自己的父親視為榜樣,這令拓跋啟尤為擔憂。
可誰又能說先皇的不是呢?任何一個大臣都不能隨意提出諫言,尤其是身為皇族成員的拓跋啟則更加不能。
“啟奏陛下,臣以為此次夏國能夠勢如破竹的將叛賊剿滅,安北將軍高東麗功不可沒!”一段歌舞結束之後,酈商借機說道。
“朕知道!朕已經決定將雁台州刺史一職賞賜於他,以表彰他北伐的功績!”拓跋明爽快地說。
“是啊,臣也認為高郡公功德無量,將雁台州刺史一職給他算是實至名歸。”拓跋啟豐厚的嘴唇微微一笑。
關於將高東麗晉升為州刺史一事,幾日前他們曾在朝堂上爭論過多次。
根據高思危和酈商私底下串通好的說辭,酈商主動提出為高東麗加官進爵的要求,但沒好意思明目張膽地指出索要原州刺史一職。
酈商本打算循序漸進,待皇上進一步詢問之時再丟擲讓其擔任原州刺史的想法。沒想到拓跋啟卻橫插一刀,順水推舟的提議讓高東麗擔任雁台州刺史一職。
由於高東麗率軍平定了雁台州的叛亂,皇上認為將他升任雁台州刺史再合理不過了,於是當即拍案將此事定了下來。
這個結局令酈商和高思危始料未及,但又不好再提出異議,只得暫且謝過皇上的恩典,等找到合適的機會再做打算。
“高東麗做了雁台州刺史,那麼芙蓉谷也就順理成章的空了出來,那裡可是一片水草豐美的寶地啊!皇上何不另派得力之人儘快接手此地?”
你們想要讓高東麗控制整個原州,老夫就偏不讓你們如願。老夫不僅不讓你們如願,還要把他高氏的老巢一併端了!拓跋啟早就看穿了他們的計謀,決心不給他們任何反轉的餘地。
對高東麗這個人,拓跋啟向來沒有好感。從他爺爺那輩起,高氏就開始在芙蓉谷的南部盤踞。那裡生活的人多數都是胡人,當時他們的聚居地還非常狹小,僅僅圍繞在達溪河流淌的那片沃野。
作為胡人的首領,高氏不僅可以在這片土地自由的經營,甚至還能在當地制定自己的律法而不受朝廷節制。
由於當時他們的勢力弱小且唯朝廷馬首是瞻,朝廷也就沒對其進行過嚴厲的管束。
每年元夕節的朝會上,皇帝還當著全國各地官員的面大力表彰他們——因為高氏每年都源源不斷的為朝廷輸送品質優良的戰馬、兵器還有其他物資,這是其他任何一位地方官員都無法企及的。
先帝拓跋榮在位之時,更是慷慨的將整個芙蓉谷都劃給了高東麗的父親。這些年來,國家財政年年吃緊,可高氏卻在芙蓉谷混的風生水起,甚至成為整個大夏國最為富足的地方豪強。
高東麗繼承祖業之後,每年都會派遣他的族人前往大邑進貢。除了向皇上進貢之外,他們還會在京城住上一段時日,竭力討好朝廷的權貴。所以如今朝中的大臣們只會在皇帝面前大力稱讚他的美德。
拓跋啟也在太極殿見過高東麗三次。雖然此人對皇上和他都畢恭畢敬,可透過他那副恭敬的面孔,拓跋啟總能嗅到他身上蘊藏的某種危險氣息。
前段時日,雁台州發生**,高東麗居然能夠迅速組建出一支三千名精銳騎兵隊伍開赴戰場,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就將叛亂平息,這令拓跋啟極為驚奇。
他更加確定自己的判斷沒錯——高東麗絕對不僅僅是一名安分守己的地方豪強。他在芙蓉谷豢養了武裝力量,而且絕不僅僅只有三千人馬這麼多。
而一個地方豪強在沒有得到朝廷許可的情況下私自馴養了如此多的武裝家丁是極其危險的。萬一他要是包藏禍心,造成的危害一定比那幫穿草鞋的百姓要大得多。
因此拓跋啟靈機一動順勢提出收回他的老巢芙蓉谷。
“臣怎麼覺得太尉大人的提議有點卸磨殺驢的味道?”酈商發出一連串呵呵呵的笑聲。他今日沒有戴那頂漆紗籠冠,而是將殘留的頭髮梳攏到頭頂,戴了一塊介幘。
“哦?酈大人此話怎講?”拓跋啟一臉迷惑地看著酈商,似乎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皇上升任高郡公為雁台州刺史本是一種賞賜,太尉大人卻要趁機端人家的老巢,將皇帝的恩惠硬是變成了懲罰,會不會有點不厚道?”酈商的語氣像是在半開玩笑,月牙形的眼中散發出狡猾的光。若是對方真的因此發怒了,反而顯得不夠大度。
“是啊,臣也覺得太尉大人的提議有些欠考慮了。”盧煥滿臉堆笑地附和,“率軍出征本是功勞一件,怎能回來之後連家都沒了。”
“盧尚書此言差矣,皇上不是給了他一個更大更新的家嗎?怎能說連家都沒了?再說了,高東麗若是做了雁台州刺史,哪裡還有精力繼續打理芙蓉谷?”
拓跋啟鎮定自若地舉起酒杯抿一口酒,“所以不如將芙蓉谷給回原州刺史楊波打理。楊刺史年輕有為,多年以來只管理半個原州,真是太便宜他了,剛好藉助這個機會接手南部的芙蓉谷,讓他多歷練歷練!”
“皇叔說的有理……”
“皇上,”高思危收到了酈商遞來的眼神,趕忙插進話來,“有件事情,臣本來不想在今日這個普天同慶的時候說的。既然話趕話的說到這裡了,那臣就不得不提上一嘴。”
“愛卿有什麼見解但說無妨。”拓跋明心情不錯,難得想要多聽幾句諫言。
“這是臣在今日早些時候收到的一封家信,是堂兄寫給臣的。”高思危從袖口中拿出一封信來,
“他說此次北上討平叛賊不過是他身為夏國子民為國家所做的一件該做之事,不圖得到朝廷的任何官爵封賞。他還在信中叮囑臣,讓我務必將他的意思告訴皇上。”
今日早些時候,高思危將高東麗的強烈不滿告訴了酈商。按照高東麗的說法,他無論如何都要保住芙蓉谷這塊領地,同時也要得到原州刺史的官職。
酈商對他提出的第二個要求感到頗為為難。在酈商看來,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高氏在芙蓉谷的權勢。身為官場老手,他早就想到了拓跋啟接下來極有可能藉機提出將芙蓉谷收入原州刺史的管轄範圍,於是才讓高思危臨時偽造了這封來自芙蓉谷的信,以備不時之需。
他們都清楚芙蓉谷對高氏來說有多重要,就算是得不到刺史之職,也不能丟了這塊寶地。
幸好我們提早料到了這一出,否則定會為拓跋啟打個措手不及。高思危緊張地與酈商交換一個眼神。
“安北將軍當真這麼說?”拓跋明坐直身體,感動之情溢於言表。
“千真萬確。”高思危雙手託舉著書信,等待蔣芮走上前來將其呈遞給皇上。
“是真的。”拓跋明一邊看信一邊激動萬分地說,“安北將軍果然是這樣寫的。”
“高郡公可真是我大夏國少有的忠臣良將啊!”盧煥伸出拇指由衷地讚歎。
“可是他為朝廷做了如此重大的貢獻,朕總不至於真的什麼都不賞賜給他吧?”
“他這個人什麼都不缺。”拓跋雍優雅地拿起一塊糕點放入口中,“他的芙蓉谷裡要什麼有什麼,也就差個官職。”
“既然安北將軍表明自己什麼都不要,不如將這個恩惠送給他的族人如何?”
酈商不給拓跋啟思考的時間,順理成章地提議,“聽說此次北上,他的侄子高晃表現頗為英勇,皇上何不將雁台州刺史一職賞給高晃?”
“丞相的這個提議甚好。”禮部尚書崔察也覺得這個提議合理,“不管怎麼說,雁台州的叛亂平定之後,總要安排一個有能力的人擔任當地的刺史才是。與其從其他地方選一個對雁台州的形勢全然不知之人,不如就讓參與平叛的功臣擔任刺史一職。”
“有道理!”拓跋明開心地看一眼辛嬪,“此事就這麼定了!”
“皇上,雁台州可是北方的大州,與樓羅毗鄰,刺史的人選可一定要慎重啊!據臣所知,安北將軍的侄子高晃今年不過二十歲出頭,如何能夠擔起刺史的重任?”
酈商和高思危的這個應對之策令拓跋啟始料未及。一旦皇上答應了這個請求,高氏不僅能保留他們在芙蓉谷的勢力,還能將觸角延伸到北方。這樣一來,他藉機削弱高氏力量的努力也就白費了。
“皇叔多慮了,自古英雄出少年。朕相信一個能夠在戰場上英勇殺敵之人必定能夠擔當起這份大任!”將恩惠賞賜給有功之臣真是爽快,拓跋明很是享受這種帝王的感覺。
看著酈商那張得意的臉龐,拓跋啟頓時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我終究是算計不過這隻老狐狸……